第45章 血色东宫
沈知意踉跄着走出东宫,她捂着疼痛的伤口,一瘸一拐着。
她感觉全身冰凉。
她竟不知,何时让她感到安心温暖的东宫,已变成了吃人的魔窟。熟悉的雕梁画栋此刻都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满脑子想着,如何逃离东宫,甚至逃离京城。
她要逃离太子的掌控。
回到住处,沈知意却发现桌上摆满了吃食,其中竟还有她爱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她看到桌角押着一瓶金疮药和纸条:“姐姐照顾好自己。”
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李珙没有死!沈知意指尖发抖,一时惊喜,竟忘记了疼痛。
她欣慰地大笑,却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明显的声响。
她将纸条借着烛火燃毁。
烛火吞噬字条的瞬间,照耀了药瓶底部刻着个小小的“靖”字。
同一轮明月下,靖王府的药房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王叔……我疼,我要不行了……”李珙此时正躺在塌上,可见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鸣志正在床边为他清着创:“这是多氧水,可以消毒,洗净伤口。你这伤的太深,骨头都露出来了,不用刀给你把腐肉挂干净,你以后再别想伤口张好,更别想下地走路!”
“王叔……”李珙喘着气,“你和靖王……是什么关系。”
“神医乃是我们青衣帮特聘的医师,不懂了吧!”程乐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李珙的伤口不忍心地皱皱眉。
“嗨!什么神医,夸张了夸张了。”鸣志摆摆手,“要说天下第一神医,当属当年的北疆神女宁婉清!想当年,我可是与她师出同门。我的医术也就比她差那么一丢丢吧……”
程乐白了不要脸的鸣志一脸,戳破他的牛皮:“那为何当初你连毒心散都解不了,还要去找赤脚大夫华鹊?还害得人家华鹊死于非命,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好医生……”
“婉清阿姨?”李珙发出疑问。
“你认识?”鸣志将手上已污染的刮刀丢进一旁的脸盆里。
李珙回答:“家父以前担任护国将军,长年驻北生活,一年冬日打猎的时候,下山时不慎失足跌入狼窝,被婉清阿姨所救。清姨乃是家父旧识。”
鸣志听后点点头:“你别说,北疆确实狼窝很多。”
他想起什么似的又敲了敲李珙的额头:“你小子,认识天下第一神女,竟不抓住好机会拜师。”
李珙听到“师出同门”,反问:“王叔,你竟是姜国人?那你为何又替我们明国人办事?你怕不是间谍?”
鸣志拍着胸脯道:“什么话,我们行医之人,纵横五湖四海,一心只有看病救人,救人哪分什么国界、阶级、性别?”
鸣志摇摇头,啧啧道:“老夫最看不上你们这些爱舞枪弄刀之人……除了一己私欲能带来祸害百姓的战争外,还能干什么……”
“还能保家卫国!”李珙用力反驳,却因扯到伤口又痛得龇牙咧嘴。
此刻,窗外一朵落花飘进窗内。
李珙突然想起来住在花房的沈知意。
“不知道姐姐现如今怎么样了……”李珙担忧起来。但愿她看到自己的纸条后能稍稍放宽心,能好好保护自己,好好活着。
“担心你自己吧!”程乐没好气地扔来干净布巾,“太子若要是发现刑场上的尸体是假的,全城将会搜捕你!”
……
“小姐,东宫来催第三回了。”嬷嬷低声提醒。
林昭月对镜抿了抿胭脂,唇间那抹石榴红衬得肌肤胜雪。
铜镜映出身后丫鬟捧着的鎏金托盘上的各式各样的首饰,炫彩夺目。
上面还有父亲刚送来的进贡碧玉步摇。
自从丞相助太子揪出逆贼后,皇上便重重赏赐的丞相府。
“急什么。”林昭月不紧不慢地上着妆,“太子殿下既邀我赏荷,总得让他多盼会儿。”
轿辇穿过东宫侧门时,她瞥见几个粗使婆子正拖着个血淋淋的人影往后院去。那衣裳看着像是……沈知意常穿的青罗裙?林昭月唇角不自觉扬起,护甲掐进了掌心。
东宫里,赵权黎上报:“殿下,林姑娘来了。”
“殿下久等了。”林昭月娇滴滴地行礼。
“昭月姑娘免礼,孤等你好久了。”看着萧云景满脸的温柔笑意,林昭月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过来离孤近点。”萧云景朝她招招手。
“是,殿下,殿下——啊!”林昭月的娇呼变成惨叫。
她刚迈进水榭,就被太子拽着胳膊掼在地上。
描金茶盏砸碎在额角,滚烫的茶水泼了满脸。
“认得这个么?”萧云景蹲下身,将前两日那枚鎏金顶针按在林昭月脸上。
林昭月疼得发抖:“臣女不知……”
“不知?”萧云景突然扯开她衣领,“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皇后赶到时,水榭的地毯已吸饱了血。
眼前的场景看得皇后心惊肉跳。
林昭月像破布娃娃般蜷在角落,精心梳弄的朝云近香髻散了大半。
“景儿!你怎能如此”皇后凤钗乱颤,“林家是咱们的……”
“参见母后,”萧云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上,并未行礼,“母后见到林小姐和儿臣独处,还不开心么?母后不正想要收纳林家……”
“儿臣要纳沈知意为良娣。”他并不等皇后回话,自行讲下去,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迹,“当然,林小姐也能进门。”他忽然掐住林昭月下巴,“你不是做梦都想当孤的女人么?”
林昭月惊恐地发现,太子眸中竟映出两个扭曲的自己——就像那年她把沈知意推下湖时,冰面裂开的倒影。
皇后指尖发冷。“儿啊……”皇后声音发颤“你何时变得……”
“母后应当最清楚。”萧云景突然轻笑,抖了抖袖袍,“母后不是想当尊贵的太皇太后么,母后不是想要儿臣夺得这天下么,儿臣这就遂母后的愿……”
皇后踉跄后退。
沈知意被传唤到凤仪宫时,正遇见宫人们抬着林昭月出来。
曾经骄横的贵女此刻双目空洞,染血的指甲死死攥着半块破碎的步摇。
“沈姑娘。”皇后声音疲惫,“三日后大婚,你与林家女同入东宫。”
皇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知意抬头,看见凤座上的女人正在揉太阳穴,金护甲在烛火中微微发颤。
这个曾经在她眼前肆意耍着威风的女人,此刻眼下却浮着两片疲惫的青灰,再无往日神器。
殿门关闭的刹那,窗外惊雷炸响,照亮皇后骤然惨白的脸。
“奴婢……”
她刚要开口,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玄色蟒袍的下摆压着她的视角不敢抬起。
“母后说得不够明白?”萧云景踩着水渍走进来,靴底碾过林昭月掉落的半块步摇,“三日后,孤要看到你穿着嫁衣站在这里。”
他突然掐住沈知意下巴,强迫她看向窗外:“孤每日都盯着你的一言一行,自然知道你在收拾行礼,想逃离这里,孤要你,永远陪孤留在这东宫里。”
闪电再次劈落,照亮宫墙上吊着的一个人影。
是多日不见的赵婉儿!
沈知意看着满身是伤的赵婉儿,不禁惭愧。
她曾答应要将她好好带出地牢……
“看清楚了?”太子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冰凉如蛇信,“只要敢擅自背叛东宫,就是这样的下场。”
沈知意突然明白太子为何执意要她亲眼看着林昭月受刑——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
这场复仇游戏,谁都不能中途退场。
就像现在,他修长的手指正抚过皇后懿旨诏书上她的名字,指尖沾了朱砂,在她唇上抹出妖异的红。
“记住,芸衣。”他声音温柔得可怕,“你活着,他们才能活。”
他准确地拿捏了沈知意柔软的性格,他知道她身为医女,最怜惜这世人生命。
殿外传来沉闷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