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地牢摄魂汤
皇宫地牢深处,阴冷潮湿的气息混着铁锈与血腥味。
萧云珩被铁链悬吊在半空,足尖堪堪触地。
残破的囚衣下露出数道深浅不一的刀口,血沿着小臂缓缓滴落,在青石地上砸出细碎黏腻的声响。
摄魂汤的药力仍在血脉中游走,让每一寸皮肉都清清楚楚地感知着疼痛,却偏偏无法昏厥。
鸣志负手站在他面前,一根银针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针尖上还凝着方才刺入穴位时带出的血珠。
鸣志通过摄魂汤的威力,问出不少他想知道的答案。
比方说,他在疆北蕴藏了多少兵力,又比如说,他为何如此执着救自己的“爱徒”——沈知意。
没想到,他居然还和沈知意有如此难忘的深情过往。
他低头看着萧云珩那张虽惨白却依旧不肯示弱的脸,他想说点什么更加刺激他一些。
于是乎,鸣志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何恨宁婉清么?”
萧云珩喘息着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鸣志脸上。他没有力气答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鸣志将银针搁回布包,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像在翻检一匣陈年旧物。
“那年我和她刚及笄,师父把我俩叫到药庐前,问了一句话——”他顿了顿,嗓音忽然悠远起来,“刀剑取人性命,医术救人性命,你要做哪一种人?”
萧云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答,医者仁心,愿以所学济世活人。”鸣志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师父抚掌大笑,说她心中有苍生,日后必成一代仁医。轮到我时,我说,刀剑sharen,医术救人,若能以医术化刀剑,取该取之命,救该救之人,方为大夫。”
“师父当时没说什么,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失望。”鸣志的声音倏地沉下去,“他后来私下对师伯说,我戾气太重,心术不正,将来恐走上歧途。从那以后,他所有心血全倾注在宁婉清身上,我呢?我不过是给他磨药打杂的影子罢了。”
萧云珩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嘶哑:“所以你……就害她?”
“害她?”鸣志猛地转身,眼底燃起莫名的火,“是她的仁慈害了她自己!那年萧国大军压境,姜国溃败,师父死在乱军中,我和她各自逃散。后来萧国将军招降北疆医者,问谁愿意归降效力——我去了,诚诚恳恳地去了。可宁婉清呢?她当众拒绝,说什么医者不侍二主,还当着满帐将士的面,将我献上的归降文书撕了!”
“将军大怒,本要将我二人一并问罪。是我,是我站出来说宁婉清冥顽不灵,留着必成祸患,不如将她丢进流民群里自生自灭。将军听了我的,把她扔出了营帐。”
鸣志压低声音,凑近萧云珩耳侧,呼出的气息带着药草的苦涩:“我以为这一下,我总算能在萧国立了功,献了归顺之策,怎么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直起身,摊开双手,笑容里尽是自嘲的褶皱:“萧国太子压根没把我当回事。他收了我做暗桩,让我潜伏在北疆旧部、或潜伏在你们青衣会中打探消息,连个正经官职都没给。你以为我愿意当这见不得光的老鼠?是宁婉清,是她那该死的仁心把我逼到了这条路上!”
萧云珩在剧痛中费力拼凑着这些碎片。
宁婉清——沈知意的母亲——竟是鸣志的同门师姐。
而眼前这个被怨恨焚烧了半生的疯子,只因一句回答的偏差、只因师父的偏爱、只因一场战乱中的背叛与不甘,便将所有的恨浇灌在宁婉清身上,甚至在她死后还要迁怒于她的女儿。
“所以……你当初接近知意……”萧云珩声音嘶哑,喉间的血腥气往上涌,被他强压下去,“不是……师徒缘分……”
鸣志笑了。
那笑意森冷而绵长。
“太子命我从当年沈家灭门那年,从乱葬岗找出沈知意的时候,我本可以一刀了结她。可我不。我要她活着,要她亲自喊我师父,要她信任我,所以我隐信埋名愿意做王叔照顾她和她所谓的弟弟。要她把毕生所学一点点掏出来给我看,再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我一点点碾碎。就像当年宁婉清碾碎我的归降书一样。”
“你把她……当棋子……”
“不。”鸣志摇头,脸上竟浮出一丝近乎慈祥的诡异温和,“我把她当作品。一件完美的、由我亲手打磨的复仇之作。”
他拍了拍萧云珩的脸,“可惜啊,这件作品太聪明了,聪明到开始查她母亲的死因,聪明到混进宫来,聪明到——”他低笑,“找到了你。”
萧云珩阖上眼。
那些散落的碎片终于拼成完整的图景——沈知意当年在庙会上屡屡找鸣志拜师,她以为那是机缘巧合的师徒缘分,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
她多年在医道上展露出的惊人天赋,亦是鸣志刻意引导喂养的结果。
他将她锻造成一柄极利的刀,只等时机成熟,便要亲手将刀锋刺入她自己的胸膛。
“现在,”鸣志从布包中抽出一根更长的银针,针尖在幽暗的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告诉我,青衣帮的余孽都藏在何处?墨北的队伍是否集中在西山大营?你若老实说了,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些。”
萧云珩睁开眼,嘴角缓缓牵出一个笑:“你……怕了?怕青衣帮杀回来……第一个取你这个叛徒的狗命?”
鸣志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将银针缓缓刺入萧云珩肩井穴。
萧云珩闷哼一声,全身肌肉骤然绷紧,铁链被扯得铮铮作响,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不急。”鸣志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转身走向牢门,“你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想。”
靴底踩过青石地上的血渍,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脚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帮不了她了。你救不了沈知意,救不了你那些兄弟,也救不了你自己。太子已派人去西山大营拦截墨北,而我——”他偏过头,“会亲自去会会我那师侄女。”
牢门合拢,铁锁落下,沉闷的声响在甬道中层层回荡,最终被黑暗吞噬。
萧云珩垂着头,摄魂汤的药力正缓慢退去,但每一道刀口都在火烧火燎地疼。他咬紧牙关试着挣动铁链,皮肉被铁环磨得血肉模糊,却只是徒劳。
铁链岿然不动,冰冷的金属嵌进伤口更深几分,加快了滴血的速度。
他停下来,靠在石壁上粗重地喘息。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滴砸地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墨北逃出去了么?
西山大营那边,他提前布置的暗线有没有起作用?
知意现在在哪——她可知道鸣志已经出宫去找她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能做的只剩下熬着,熬到药力彻底退去,熬到伤口不再流血,熬到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就在这时,远处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是宫中侍卫换防的动静。萧云珩闭上眼睛,将那根断开的思绪重新拢回心底最深处。
他想起数年前在乌驼集街头,沈知意隔着人群看他的那一眼。那时候风很大,雪落在她睫毛上,她微微眯起眼,冲他笑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将那一笑压在掌心底下。
撑住。他对自己说。撑到能再看到那个笑的那天。
鸣志匆匆穿过皇宫长廊,心中思绪翻腾。
“王大人留步!”
一个侍卫追上来,单膝跪地:“太子殿下急召!”
鸣志皱眉:“何事?”
“西山大营传来消息,墨北一行人...逃了。”
“什么?”鸣志脸色大变,“派去的人呢?”
“全军覆没。”侍卫低声道,“现场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青色莲花。
鸣志如遭雷击,布条从他手中飘落。青莲...宁婉清的标记!沈知意果然已经拿到了她母亲的遗物!
“备马!”鸣志厉声道,“我要立刻出城!”
侍卫声音突然沉下:“大人,您走不了了!太子殿下命您进东宫正殿,有要事商谈。”
鸣志心中惊呼,不好,以萧云景古怪多疑的性格,怕是开始怀疑他消息的真实性了!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隐蔽的小院里,沈知意正对着一盏青灯研究手中的古籍。书封上赫然几个褪色的大字:《药王神篇》。
《药王神篇》最后附着她的母亲,宁婉清的亲笔信。
沈知意也不知为何,她竟看得懂上面的姜国字。
“吾女知意亲启:
你看到这封信时,娘想必已不在你身边了。娘不知这封信何时会被你翻开,也许是你十五岁及笄那年,也许是你嫁作人妇那日,又也许——是娘没能护住秘密,你不得不自己找到它的时候。
知意,你十四岁那年出了事。北疆兵乱,我们顺着流民一路南下,走了整整两个月才到江南。娘那时只想带着你寻个安稳处,哪怕是替人洗衣做饭,只要你能吃饱穿暖、平安长大,旁的娘都不在乎。
可娘低估了这世道对一个孤身女子、一个半大姑娘的恶意。
镇上那个赵家少爷,他看上了你。
娘去求过他、跪过他、愿把攒下的所有银子都给他只求他放过你,可他不肯。他说他不缺银子,他就要你。那一夜他带着人闯进我们住的棚屋时,你缩在墙角吓得直哭,娘拿起袖中好久不用的银针,插进了他的人迎穴。他挣扎了几下,不到半刻,就没了声息。
娘不后悔。若重来一次,娘还是会杀了他。
娘被押去县衙那日,天在下雨。你追着囚车跑了好几里路,摔在泥地里喊“娘——娘你回来——”娘隔着木栅栏看着你,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去替你擦脸上的泥,一半去把那衙门的匾额砸烂。
娘被判了秋后问斩。娘认了,sharen偿命,天经地义。娘只求你往后能有人收留,能吃饱饭,能忘了娘。
可刑场上来了一个人。
他叫沈明莗,是京中调来的办案官员。他拦下行刑的刀,说此案另有隐情。娘起初真以为遇到了青天,可后来才明白,他看中的是娘的医术——太子多年头风、太后的旧疾陈年不愈,他若能献上一个神医替皇室解忧,便是大功一件。
他给娘两条路:要么乖乖替他做事,治好太子与太后,他可保我们母女平安;要么,他便将娘是姜国医者的事公之于众。
知意,萧国与明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姜国医者在明国是什么下场,你比娘清楚。
娘选了第一条路。
对不起,知意,娘想到被明国人杀完的姜国人,想到躺在血泊中的师傅,我还是很恨,娘曾告诉你“医师救助患者,不分国界、不分性别、不分阶级和贵贱”,娘没做到。
但沈明莗不信娘。他说,你若治好太后便反悔逃了,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你要让我安心,便得把最要紧的东西押在我手里——那是你,知意。
他要娘给你喂一味药,会让你忘了从前所有的事。他要娘告诉你,你是沈家养在乡下的长女,因身子弱从不见人,旁的什么都不要提。
娘把那碗药端到你面前时,手抖得洒了半碗。你仰着脸问娘:娘,这药苦不苦?
娘说,不苦,喝完娘给你买糖吃。
你喝了。
你睡着之后,娘抱着你哭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沈明莗派来的人把你带走了,说会送你去庄子上,有吃有穿,不叫人欺负。娘跪在地上求他,求你往后能平安长大,求你一辈子都不要想起从前的事。
那些记忆对娘来说是命根子,可对你来说,是刀。娘宁可你忘了娘,也不愿那刀哪天割伤你。
后面的事,娘不多写了。娘如今在京中太医院,顶着“沈宁氏”的名头替太后调养身子。娘日日见着那些宫墙里的贵人,见着那个害死你外祖父的萧国太子的家人,娘把恨意咽进肚子里,换成笑脸和汤药,一碗一碗地端上去。
知意,娘想进宫,不只是为了保命。娘想杀了他。
若这封信被你看到,大约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不要难过,娘活了这些年,最欢喜的时光是抱着你坐在院子里教你认药草的时候。你三岁就会分薄荷和荆芥,五岁就会背《汤头歌》,你趴在案头上打瞌睡的样子,娘闭上眼还能看见。
知意,不要恨沈明莗把娘从刑场上救下来,也不要恨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他做的那些事,归根到底是他太想往上爬,可他到底给你留了一条活路。娘只恨自己不够强,护不住你,又不得不亲手把你的记忆抹掉。
娘这半生,对得起许多人,唯独对不起你。
若你往后遇见一个愿意护着你的人,便嫁了吧。不必记得娘,只需记得——好好吃饭,天冷加衣。
若有来生,娘还想做你娘。
这一次,娘一定带你走远些,走到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走到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宁婉清绝笔”
她手指轻抚过母亲熟悉的笔迹,眼中含泪:“原来如此……鸣志,枉我多年来视你为我最亲近的人,原来是你害得我母亲如此下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掠过。
沈知意警觉地抬头,迅速将书藏入怀中。
她吹灭油灯,抽出袖中短剑,隐入黑暗……
她的脑袋在黑暗中疯狂地思考着,转动着。
她没有哭。眼泪早在方才读信的途中就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却再挤不出一滴来。
她只是躺在那里,摩挲着手里的匕首,想着信末那两个字——绝笔。娘写得端端正正,一横一竖都用了力,像是怕写轻了这封信就递不到她手上似的。
她在心里慢慢推演着母亲没说出口的后半段。
母亲入宫了,顶着“沈宁氏”的名头替太后调养身子。可太医院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精怕是比御花园的蚂蚁还多。母亲是姜国人,她那张脸、那手医术、那口改不掉的北地口音,瞒得过粗心的贵人,却瞒不过成日与医案药方打交道的同行。她替太后诊一次脉、开一剂方,便多一分被认出来的风险。
终有一日,有人认出了她——那个当年在姜国赫赫有名的神医之女,宁婉清。
然后呢?
沈知意闭上眼睛。她见过明国是如何处置姜国降俘的,小时候在流民营里就见过——男的充军、女的发卖,有本事的被押去替官家做事,做着做着便死在哪个见不得光的暗牢里。母亲的结局只有那一个:被关起来,逼她替明国效力,逼她把姜国医术献给仇人。
母亲不肯。
以她对母亲性子的了解,怎会跪下来替杀害姜国故土的仇人熬汤煎药。她撑着一口气入宫,是为了她。
沈知意甚至能看见那个画面——阴暗的石牢里,母亲靠着湿冷的墙,把藏在袖中的银针扎进自己的穴位。她比谁都清楚哪里扎下去会走得最快、最安静。她走的时候也许在笑,也许在念女儿的名字,也许只是闭着眼,像从前哄沈知意午睡时那样安安静静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至于沈明莗。
沈知意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起落在信纸尾端“沈明莗”那三个字上。
她记得沈家上下提起这位“老爷”时那种又敬又怕的语气,也记得那些堂姐妹背后嚼舌根的模样——“要不是老爷当年犯了糊涂,咱们家何至于从京中迁到这穷乡僻壤来”;“听说就是因为收留了个不干不净的女人,才被圣上厌弃的”。
她一直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如今懂了。
沈明莗举荐姜国医者入宫,事发后触怒圣颜,轻则罢官,重则问罪。大约圣上看在他办案多年、又有太后身边人说情,只将他稍降官级,发散了些手中的权利,就再无进一步的处置。
而沈知意,是这个故事里最碍眼的存在。
她活着,就提醒着所有人那段旧事——老爷收留了一个姜国女人,那女人原是死囚,又是个姜国细作一样的身份,老爷被那女人迷了心窍才招来祸事。于是沈知意成了“灾星”,是她和她那来历不明的娘克了沈家的前程。
那些冷眼、那些避之不及的躲闪、那些当面不说背后啐一口的嫌恶,她从前以为是因自己木讷不讨喜,如今才明白——从她被送到庄子上那天起,她就是沈家那桩丑闻的活证。
娘当年跪在地上求沈明莗让她平安长大,沈明莗大约做到了。有吃有穿,不叫人欺负。可“不叫人欺负”和“活得有尊严”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娘在信里没法写,她也不可能不知道。
沈知意伸手把胸口的信纸拿出来,在鼻尖又闻了闻。
娘写在最后的话琐碎得像出门前的叮嘱,可她知道那是娘把千言万语咽回去之后唯一能说出口的——那些太多太沉的"对不起",娘不敢写,怕她看了更难过。
她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道叠好,收回夹层中。
她忽然想笑。
她们说她是灾星。可娘在信里说,她三岁就会分薄荷和荆芥,五岁就会背《汤头歌》,趴在她膝上打瞌睡的时候她看了又看也看不够。那些她以为“沈家长女”该有的孤僻无趣的童年,被一碗药抹得干干净净,如今才从信纸的折痕里慢慢渗回来——渗回来的每一滴都带着药的苦和娘指尖的暖。
灾星也好,扫把星也罢。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娘死了。沈家被灭了。而她这个“灾星”还活着,活到了能看懂这封信的年岁,活到了能把那些被夺走的记忆一块块捡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