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北疆迷踪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雪,呼啸着掠过荒原。
沈知意裹紧斗篷,远远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关——靖北关。
三年前她曾在王叔的茶水摊接待过一群商队,对于他们口中对北疆的描述,那队商队路过此处,那时城墙残破,街道荒凉,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北疆二字在人们口中便是“苦寒之地”、“流放之所”的代名词。
可今日……
她怔住了。
城关修缮一新,旌旗猎猎。
城门大开,入城的长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有驼队载着西域的香料和玉石,有商贩推着满车的粮食布匹,百姓衣着整洁,面带笑意,三五成群地在路边茶棚歇脚谈天。
几个孩童追逐嬉闹,跑到路中央被母亲一把拽回,低声呵斥了几句,又笑嘻嘻地躲到身后。
“这儿……真的是北疆?”沈知意喃喃。
墨北策马行在前头,闻言回头笑道:“沈姑娘有所不知,王爷来北疆不过一年,便肃清了盘踞多年的马匪,重修水利,开垦荒田,还与西域诸国通了商路。如今的北疆,早已不是当年的北疆了。”
如今的北疆,早已不是当年的北疆了。
沈知意看向前方马背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萧云珩身披玄色大氅,脊背笔直如剑,正低声与身旁的副将说着什么。
风掀起他鬓角的碎发,露出侧脸冷峻的轮廓。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首,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意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
入城之后,景象更为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酒肆里高谈阔论的喧闹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让沈知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将军!是萧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随即自发地往两侧让开,有人拱手行礼,有人高声道:“将军一路辛苦!”
“将军,西市那批皮货已经运到了,您可要过目?”
“将军,我家那小子考上府学了,多亏您设的学堂!”
萧云珩微微颔首,面上虽无甚表情,眼中却有温和之色。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面前,亲自扶了一把:“李伯,腿伤可好些了?”
老汉激动得眼眶发红:“好多了好多了!将军给的药膏管用得很!将军您——”
“不必多礼。”萧云珩拍了拍他的肩,“天寒,早些回去歇着。”
沈知意望着这一幕,心头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印象中的萧云珩,是京城里那个冷面寡言、被众人惧惮的靖王,是朝堂上刀刃般的锐利锋芒。
可眼前这个被百姓簇拥着、被孩童仰望着、被老者含泪感激的男人,仿佛换了一个人。
“沈姑娘。”墨北不知何时凑到她身旁,压低声音道,“王爷刚来北疆那会儿,这里可真是连狗都嫌。方圆百里找不到一口干净水井,马匪隔三差五来劫掠,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王爷带着三千亲兵,硬是打了七场硬仗把马匪剿了,又亲自带人挖渠引水,把荒地变成了良田。”
沈知意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做了很多。”
“何止很多。”墨北笑了笑,眼中带着真切的敬佩,“王爷把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全砸在了修路通商上,自己住的院子到现在还漏风。上个月西域使团来朝,送了一箱子珍宝,王爷转手就换了粮食分给灾民。北疆百姓如今提起王爷,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沈知意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想起数月前在京城,人人说起北疆都是一脸嫌弃——“那鬼地方”、“流放才去”、“谁去谁倒霉”。可如今亲眼所见,这片土地竟被萧云珩治理得如此……鲜活。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知意。”
低沉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萧云珩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去了大半风雪。
“你脸色不太好,”他微蹙眉,“先找地方歇息。”
“没事。”沈知意摇摇头,抬眸看他,“我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把北疆治理得这样好。”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和京中传闻的完全不一样。”
萧云珩沉默了一瞬,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传闻说我冷酷狠厉,嗜血好杀?”
沈知意没答,但耳根悄悄红了。
“北疆百姓曾也是中原人,不过是被放逐、被遗忘在此。”萧云珩转过身,望向街尽头那座崭新的学堂。
檐下挂着"明德堂"三字的匾额。
“既来之,则安之。他们信我一日,我便当护他们一日。”
沈知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风雪渐紧,百姓们仍在热情地招呼着,几个大胆的孩童跑过来扯了扯萧云珩的衣角,仰着脸喊:“将军将军,我们学会背《千字文》了!”
萧云珩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为首那个小童的脑袋,嗓音难得地柔和:“背来听听。”
沈知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漫天飞雪中,那个曾经被满朝文武视作“杀神”的男人,正被一群脏兮兮的孩童围着,认认真真听他们背歪歪扭扭的千字文。他唇角的笑意虽淡,却真真切切。
她的眼眶微微发烫,说不清是因为风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王爷,西北三十里外发现可疑踪迹,疑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疑似鸣志的人。”
萧云珩的笑容瞬间敛去,站起身时已恢复那副冷厉模样。
他抬手示意孩童们散去,目光沉沉地转向沈知意。
“青莲蛊的线索,和鸣志有关?”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北疆巫族圣地。青莲蛊……是巫族禁术。”
萧云珩凝视她片刻,点头:“好,我带你去。”
他翻身上马,朝沈知意伸出手。
沈知意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一瞬,还是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手套传来,让她心头又是一跳。
“坐稳。”他低声道,将她稳稳带上马背。
马蹄踏雪,向北而去。
身后靖北关的灯火渐渐模糊,但那些百姓的笑脸、孩童的读书声、老者含泪的感激,却深深烙进了沈知意心底。
北疆不再是荒凉之地。
而他,也早已不是京城传闻中那个萧云珩。
风雪之中,她悄悄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悄悄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背脊。
真正的风暴尚未来临,但此刻——
她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多凶险,似乎也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