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故人交锋
沈知意将萧云珩从后巷暗门拖出去时,他的血沿着青石板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
伴着脚印,深深浅浅。
她半跪在地上将他背起,他那具高大的身躯压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贴着耳畔,越来越轻。
巷子尽头是一道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半人高的拱洞被枯藤掩盖,她蜷身钻进去之前,最后回了一次头。
火把的光已映到巷口,映出那些黑衣人腕间晃动的青绳。
她咬了咬牙,屈身钻入暗渠。
脚步声追到巷尾便停住了。
有人在暗渠口徘徊了几步,靴底碾过碎石,随即折返。
为首之人朝同行者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火光便朝来路退去。
暗渠内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冷的腐臭味让人几乎窒息,但沈知意顾不得这些。
萧云珩的头垂在她颈侧,滚烫的额角抵着她下颌,呼出的气息时断时续。
她一手托着他垂落的手臂,一手扶着湿滑的渠壁向前挪,脚下踩过不知是枯枝还是别的东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不知道这条暗渠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往前走。
而在铺面外的角落里,火把的光斜照着一道倚墙而立的影子。
姜余背对着追兵的方向,垂着眼,指间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转着。
方才率先拔刀的黑衣人单膝跪在他面前,额上渗着冷汗,腕间的青绳沾了血——那是他划伤萧云珩时溅上的。
“我说过,”姜余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铜钱在他指间骤然停住,“只围不杀。她若折在你们手里,谁担得起?”
黑衣人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属下失职。可那靖王护得太紧,属下若不重伤他,根本近不了沈姑娘的身……”
“她若中了流矢呢?”姜余忽然截断他的话,俯下身,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是淬了冰,“你们射了那么多箭,若是偏了半分,射穿的是宁婉清的女儿,你们用几条命赔?”
黑衣人僵住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姜余直起身,将铜钱收入袖中。他偏头看向暗渠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那条蜿蜒的血迹被夜雾渐渐吞没。
他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清了痕迹,撤。”他转身走入阴影中,“她受了伤,走不远。去西北大营的路口留人守着,别惊动她,远远跟着就行。”
身后众人应声散入夜色。
姜余独自立在檐角的暗影下,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泛白的晨光。
那枚铜钱在袖中被他一寸一寸地攥紧,棱角硌着掌心的旧茧,像某种隐忍了很久的疼。
“婉清,”他低声自语,嗓音里带上了些微哑,“您当年托我找到并照看她对时候,可没告诉我她这么倔。”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散了他尾音里那点几不可闻的涩意。
他转身迈步,身形没入更深的暗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暮色沉得像一锅熬稠了的药渣。
沈知意背着萧云珩踏进营地的那一刻,脚下一软,险些连人带他一起栽倒在地。
她一路上换了好几次背法,先是背着,后来半拖半拽,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地挪。
暗渠里的脏水浸透了她的靴子,膝盖以下全湿透了,伤口被泡得发白,而萧云珩压在她肩上的分量越来越重,像一具正在一寸一寸冷却下去的身体。
墨北从帐中冲出来时,手上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汤。
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渐暗的天光里格外刺耳。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沈知意面前,伸手去接萧云珩,手指触到他后背时,猛地缩了一下——烫的。
隔着几层衣料,那热度仍灼人。
“这是……怎么回事?!”墨北的声音劈了叉,几乎是吼出来的,“王爷怎么伤成这样?你们去了哪里?不是说只去药铺取个东西吗?”
沈知意将萧云珩的手从自己肩上缓缓放下来,由着墨北将他接过去。
她的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嘴角却只是扯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埋伏。姜国人。药铺是个圈套。”
墨北将萧云珩背进帐中,小心翼翼地放倒在榻上。
烛火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清了萧云珩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青黑色的毒纹从伤口蔓延至胸口。
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呼吸极浅,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细微的、像破风箱漏气般的杂音。
“他身上的青莲蛊被刀毒激醒了。”沈知意跪在榻边,将萧云珩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手里最后一粒自制的抑蛊丹已经喂下去了,但只能压住半个时辰。我……我需要时间,需要药,需要有人告诉我那刀上淬的是什么毒。”
墨北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营帐,在外头站了片刻。
沈知意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拳头砸在木桩上的一声闷响。片刻后他重新掀帘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镇定:“我去找大夫。方圆五十里,所有镇子、村落,不管坐堂的游方的,都找来。”
“可——”
“你别管了。”墨北已经翻身上马,勒缰回头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强压下去的懊恼,“我该跟着去的。我该跟着。”
马蹄声远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沈知意独自守在榻边,将萧云珩的伤口重新拆开清洗、上药、包扎。
她带来的药囊已经所剩无几,止血散只剩瓶底薄薄一层,解毒的药材更是早在前几日就消耗殆尽。
她试着将银针刺入他手臂上的几处大穴,试图以针法延缓毒气蔓延,但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只是停了一停,随即又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心口攀去。
她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剩下的,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晚墨北到后半夜才回来,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
马鞍两侧空空荡荡,后头没跟着任何人影。
他下马时脚步有些踉跄,站在帐外好一会儿没进来。
沈知意掀帘出去看他,见他低着头,手攥着缰绳的指节捏得发白。
“镇上的大夫一听是刀伤带蛊毒,都说不敢治。”墨北的声音沉闷,“有个老郎中说……这种黑纹他见过一次,中了姜国那边的蛊毒,神仙也难救。他让我……准备后事。”
沈知意站在原地,夜风从营帐之间穿过,吹得她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瞬。
“明天再去远一些的镇子找。”她说完这句,转身回了帐中。
那之后的三天,墨北每天天亮出去,天黑回来。
他把附近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甚至托了军中的旧识去更远的地方打听。
可带回来的消息千篇一律:刀毒可解,蛊毒亦可解,但刀毒与青莲蛊混在一起发作,便是两种毒互相催发,寻常大夫连门路都摸不着。
萧云珩的烧一直没有退下去。
他在昏沉中偶尔会醒来片刻,目光散着找不到焦点,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知意守在他身边,用水沾湿布条一点点润他的唇,每隔一个时辰就重新施一次针,尽管她心里清楚,那些银针的作用越来越微弱了。
第四天傍晚,墨北回来时身后依然空无一人。
他连马都没下,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发了好一会儿呆。营地里的将士们刚用过饭,三三两两围在篝火旁歇息。
有人端着碗低声说话,议论着这几日王爷的病情,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焦虑。
沈知意坐在帐门口,腿上摊着母亲留下的那几张手稿,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她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任何一丝可用的线索,可那些墨字就像铁铸的一样,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给任何答案。
火堆那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她本来没在意,直到一个声音压低了说:“……你们听说没,附近一个县里,说是姜国那边流落过来的,有一个女的,长得可好看,但谁都不敢靠近她……”
另一个声音接话:“为啥?”
“因为她养蛊啊!前些日子隔壁营有个兄弟的舅舅在青州那边见过她一面,说是那女人手指甲缝里养着细虫,谁多看她两眼,回去就莫名其妙病倒了,查不出缘由,过几天自己又好了。”
“这么邪乎?”
“邪乎什么呀,人家那就是本事。姜国那边蛊术本来就是女人传女人,厉害得很。不过她也不常露面,听说神出鬼没的,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
沈知意的指尖猛地停在手稿的某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