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初见温娘2
后院的夜比前堂安静得多。
丝竹声和笑闹声隔了几重墙传过来,被砖木滤得模糊,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动静。
沈知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袖中银针始终没有收回,目光紧锁着第三间厢房那扇亮着黄灯的窗。
方才那个灰衣人说亥时三刻温娘子会出来打水,她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差不多该到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端着木盆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素衣,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插戴任何首饰。她低着头,步态很轻,连裙摆扫过门槛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沈知意借着檐下灯笼的光仔细看了她一眼——确实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种艳丽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种淡淡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清冷。
她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端木盆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养蛊的痕迹。
沈知意跟在她身后,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一直跟到后院角落那口石井旁。
温娘子将木盆放在井台上,弯腰去提井绳,动作娴熟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沈知意在暗处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从阴影中走出,压低嗓音叫了一声:“温娘子。”
温娘子的手顿了顿,偏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眸里没有惊讶也没有防备,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她将井绳放下,直起身,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沈姑娘?”
“你认识我?”
“不认识。”温娘子摇了摇头,语气很淡,“但有人跟我说过,这几天会有一个穿男装的姑娘来找我,姓沈,医术很好,会问很多关于蛊的事。”
沈知意心头一凛。
有人提前跟她打过招呼——是方才那个灰衣人?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压下疑虑,上前一步,隔着井台与温娘子面对面站定。
月光下她能看清对方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风月女子的轻浮,反而沉静得像是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那种倦。
“我来找你,是想请教一件事。”沈知意直截了当地说,“几日前我的朋友被刀所伤,刀上淬了一种毒,我从未见过。那毒的蔓延方式与寻常蛇毒、草毒都不同,带着一股类似铁锈和蜂蜜混合的味道,入血之后会与体内原有的蛊毒相互催发,加速毒发。我在医书残卷中翻遍,都没有找到对应的记载。温娘子是姜国人,又精通蛊术,我想请问——你可曾见过这种毒?”
温娘子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从井里提出半桶水,倒在木盆里,又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水面,似乎在等水波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的是蜜铁毒,姜国那边山里一种很少见的矿毒,混着蛊虫的卵液淬在兵器上,入血之后会循着蛊气走。你朋友体内本就中了蛊,所以毒气走得比寻常人快得多。”
沈知意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可有解法?”
“蜜铁毒本身不难解,寻常清毒化瘀的方子就能化去。但麻烦的是它和蛊毒混在了一起——你得先把蛊毒压下去,再清蜜铁毒,顺序不能乱。”
温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方子我写了。药材不难找,你回去按方抓药,先服三剂压蛊,再服三剂化毒,七日之内应能拔除干净。”
沈知意接过药方,展开就着月光匆匆扫了一遍,字迹娟秀工整,药材配伍条理分明。她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下了大半,攥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感激:“多谢温娘子。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
“不用日后。”温娘子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弯下腰端起木盆,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你既然来了,不如陪我喝杯茶再走。”
她端着木盆往回走,经过沈知意身边时,袖口拂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像某种花草晒干之后的气味,清凉中带着一丝甜。
沈知意不疑有他,跟着她走回了第三间厢房。
屋内的陈设比沈知意想象中简单。
一张木榻、一方案几、一把椅子、一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搁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
温娘子将木盆放在架子上,洗了手,从柜中取出两只粗陶杯,又从一个青瓷罐里倒了些深色的茶汤。
茶汤入杯时腾起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沈知意闻了闻,辨认出其中有薄荷、陈皮,以及一味她没闻过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成分。
“这是我自己调的花草茶,安神的。”温娘子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低头抿了一口。
沈知意连日奔波,确实疲惫不堪,再加上方才拿到了解药方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警惕便松懈了几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带着薄荷的清凉和陈皮的微苦,那缕淡淡的花香在舌尖化开时,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她又喝了两口,觉得连日绷紧的神经确实松快了些。
温娘子坐在对面,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喝完那杯茶。
沈知意放下杯子,将药方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温娘子,我还想请教一件事——蜜铁毒是不是只存在于姜国?”
温娘子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沈知意一时辨不出来,像是什么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情绪在眼底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蜜铁毒确实只在姜国南部几座矿山里有,产量极少,淬炼的法子也只有姜国皇室的蛊师才掌握。”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一个小姑娘,为何会对这些感兴趣?”
沈知意怔了一下。
“我母亲……”她蹙起眉,努力寻找着借口。
温娘子低头拨弄着杯沿,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拨了一下那盆绿植的叶片,背对着沈知意,声音很轻:“沈姑娘,你方才问的那些问题,我答了。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温娘子请说。”
“你是何方人?来自何处,又打算往哪走?”
沈知意没料到她问这个,她此刻想来自己的前面的步步追问确实有点太过没礼貌。
温娘子和她素不相识,她却自然而然把她当作自己的老熟人一般,自然地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温娘子竟能毫无保留地教她至此,想来是位十分温良之人。
沈知意怔了一息才答:“我是姜国……我是明国……不对……”
沈知意此时竟不知,她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究竟算哪国人?
于是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套起近乎。
“我母亲是姜国人,十二岁以前……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很多天,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大夫说是高热伤了头,慢慢会好的。后来确实记起了大部分,但小时候的事总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想不起具体的画面。”
她希望她母亲是姜国人的身份能拉近他们的距离。
温娘子转过身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银白。她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那场病,是哪一年?”
沈知意想了想:“应该是我十一岁那年冬天。”
温娘子没有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走回案前将两只空茶杯收了,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淡:“夜了,姑娘该回去了。药方上的药材,东南方向三十里有个小镇,镇东头的药铺里都能买到。你朋友的伤拖不得,尽早动身吧。”
沈知意起身道谢,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温娘子,今日之恩我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去吧。”温娘子背对着她,正在将茶杯放回柜中,声音淡淡地打断了她,“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知意不再多言,推门走进夜色中。
她绕过回廊、穿过侧门、从绮云阁后巷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张药方揣在怀中,薄薄一张纸却像压了千斤的分量——他有救了,萧云珩有救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方才喝茶时那股淡淡的花香,此刻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齿间。
一丝极细极细的温热感正从喉间顺着血脉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如同春雪消融时地下暗流的涌动,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而在她身后第三间厢房的窗边,温娘子站在暗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那丝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复杂的、近乎怜惜的轻叹。
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窗台上那盆绿植听,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宁姨的女儿……到底是回来了。”
檐角的风铃被夜风拂过,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温娘子合上窗,将那杯残茶倒进了墙角的陶罐里。罐底躺着两片蜷缩的茶叶,叶脉上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细线——那是回忆蛊的蛊卵化开之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