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跟我走,温娘子
沈知意转身走了两步,步子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攥着怀中那张添了注的药方,脚步在回廊拐角处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身后轻轻拉了她一下。
她偏过头,余光扫见温娘子仍站在井台边,披着月光目送她。
“沈姑娘。”
温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沈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温娘子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你方才那药方上的几味药,镇上的药铺里未必都有。白及好找,但其中一味紫苏根,年份不够的用了效力减半。我那里还存着一些老根,是去年从姜国带过来的,如果你不赶时间……”
温娘子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沈知意,眼中有一种很淡的、近似请求的神色:“你这一路回去,来回又要耽误好几天。你朋友的伤,拖得起吗?”
拖不起。沈知意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云珩的伤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凶险,她返程的这一天一夜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若再跑一趟找药材、配错了再跑一趟,恐怕还没等她回去,毒气就已经攻心而入了。
可她不放心。眼前的温娘子身怀情蛊,跟在她身边等于随身带了个麻烦。
但转念一想,她又确实需要对方的指点——解毒的过程中万一有什么偏差,有温娘子在场当场就能调整。而且温娘子既然主动提出跟她回去,说明她愿意出手相助。
“你跟我走?”沈知意问。
温娘子垂下眼,露出一个极轻的、近乎无奈的笑:“我在绮云阁待腻了。每天对着那些男人,看他们醉生梦死的样子,自己也烦。你既然要找我问药,不如我跟着去你那儿住几天,换个清净地方。”她抬眼看沈知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当然,若你觉得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沈知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她随即找到理由说服了自己——温娘子有蛊术,身边带着她,万一萧云珩的解毒过程中出现什么蛊毒相关的变故,温娘子比任何大夫都管用。
她看着月光下温娘子那张清冷的脸,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亲近感。
她想多和她说说话,想听她再哼那支曲子的调子,想看她跳舞时裙摆荡开的样子。
这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沈知意将它们归结为对救命恩人的感念。
“那走吧。我的马在街口客栈,你——”
“我收拾几件衣裳就走。”温娘子已经转身朝厢房走去,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临时起意,“你等我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后,温娘子提着一只不大的包袱走出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素衣,头发重新挽成松髻,又恢复成了初见时那副山间晨雾般的清冷模样。
她将包袱挂在马鞍后面,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让沈知意有些意外。
“你的马术很好。”沈知意说。
温娘子坐在马背上低头理了理裙摆,随口答了一句:“从前在姜国的时候,出门采药都要骑马走山路,练出来的。”她说得很自然,像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没告诉她,她的骑射,也是她娘教的。
沈知意没有多想,也跟着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凤阳城门,沿着官道朝西北方向驰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路边草木的湿润气息。
沈知意骑马在前面引路,温娘子跟在后面一匹马的距离。
她偶尔回头确认对方是否跟得上,每次回头都看见温娘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马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沉静。
沈知意没有注意到的是,每次她回头的间隙,温娘子的指尖都会在鞍前轻轻一弹,散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细粉。
那些细粉被夜风卷着朝沈知意的方向飘去,附着在她的袖口和衣领上,与之前那杯茶中早已进入血脉的蛊卵里应外合,一寸一寸加固着那道无形的羁绊。
到营地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墨北远远看见两匹马驰来,立刻从帐中冲了出来,见沈知意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刚松了一口气,又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位是……”
“温娘子。”沈知意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墨北,声音里带着赶路之后的疲惫,“她懂蛊,能帮王爷解毒。我带她回来住几天。”
墨北狐疑地打量着温娘子。
月下那女人身形纤细、面容清冷,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那个让男人们倾家荡产的妖女。
但她身上确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墨北甩了甩头,将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下去,沉声对沈知意道:“你走这两天,王爷醒过来一次,叫了你的名字,又昏过去了。烧还没退。”
沈知意快步走进帐中。
烛火下,萧云珩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肋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暗色。他的呼吸比离开时更浅了,胸口的毒纹虽然没再往心口蔓延,但也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沈知意在他榻边跪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
“温娘子,药方上的紫苏根——”
温娘子已经站在她身后,从包袱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打开露出几根深褐色的草根。她蹲下身,就着烛火查看萧云珩胸口的毒纹,指尖隔空比划了一下蔓延的范围,神色平静如常:“蜜铁毒已经走到第四层经脉,再晚两天就入心了。你现在去煎药,我在这儿守着,等药煎好了我来下引子。”
沈知意匆匆起身去煎药。掀帘出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娘子坐在萧云珩榻边的矮凳上,低头用帕子蘸了水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动作温柔细致,烛火映着她半张侧脸,眉眼间那种清冷的疏离感在此刻淡了许多。
她看了两息,才收回目光走向药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温娘子人真好,不但跟来帮忙,还亲自动手照顾病人。
这个想法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沈知意甚至没有觉察到那水面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而帐中,温娘子擦完了萧云珩额角的汗,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萧云珩,那张因毒气而憔悴的面容在烛火下轮廓分明。
她的指尖在他额前停了一瞬,没有落下去,只是极轻地动了动指腹,散出一缕淡金色的细粉。
那缕细粉落在萧云珩的眉心,很快渗进皮肤下面,无声无息,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温娘子收回手,拢了拢袖口,看着榻上的人,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是明国人。”
她站起身,走出帐外,看见沈知意正蹲在药炉前专心致志地看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尽是关切与专注。
温娘子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婉清也这样蹲在药炉前为她煎过药。那时她的手还没被种下情蛊,那时她还叫温慈,那时宁姨摸着她的头说,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她闭上眼,将那点旧日的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片沉静如水的清冷。
“火候不能太大,”她走到沈知意身边蹲下,伸手帮她调了一下炉膛里的柴火,“紫苏根要文火慢煎,急不得。”
沈知意偏头看她,火光在两人的侧脸上一跳一跳的。
沈知意忽然觉得,和温娘子并肩坐在药炉前的感觉,像是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一样。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心头软了一瞬,但她没有深想,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药罐上,看着深褐色的药汤在罐底慢慢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