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靖王失忆
药喂下去半个时辰后,萧云珩的呼吸平稳了些。
温娘子在他榻边坐着,看着那碗见底的药汤,又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毒纹——已经褪到了第三层经脉,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
她将空碗放到案上,重新坐下来,手里把玩着那块从沈知意那里顺来的手帕。
她看了很久,最后将手帕叠好,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起身走了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萧云珩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累,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泛着酸乏。
帐中光线昏沉,只有一盏小烛台亮着。
他偏过头看过去。
一个穿素衣的女人坐在矮凳上,微微歪着头,像是守夜守得困了,正撑着手肘打盹。
她的侧脸被烛火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浅影,手里松松地攥着一块叠好的帕子。
萧云珩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几息。她的轮廓让他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长久遗忘的东西正在慢慢地、试探性地浮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隔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在这间昏暗的帐中找到了一个他该认得的人。
他试着开口,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水。”
温娘子一下子醒了,抬眼看见他正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站起身倒了温水端过来,小心地托着他的头喂了几口。
动作轻柔妥帖,手指的温度隔着杯壁传到他的唇边。
萧云珩喝了几口热水,嗓子舒服了些,目光落在她垂落的袖口上。
然后他看到矮几上那块叠好的帕子,边角露出的银线绣纹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绣字,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那个字的笔画他很熟悉,熟悉到即便看不太清,也能从轮廓上认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碎片。
河边的夕阳,柳枝,杏花香气。有人在暮色里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掌心,手指攥得紧紧的,别过脸去不敢看他。那个人的面目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他拼命想看清却怎么都聚不了焦。但他记得那只荷包,记得银线缠枝莲的针脚,记得右下角那个小字。
那个字就是她绣的。
他慢慢偏过头,看着温娘子。
她正低头把水杯放回案上,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她的手边就是那块帕子,帕子上的字和荷包上的字是一样的——一样的针脚,一样的银线,一样的收笔方式。
“那个……”他的声音还很轻,目光落在帕子上,“你绣的?”
温娘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那帕子拿起来叠得更整齐了一些:“你刚醒,别想太多。再躺会儿,我去把药热一热。”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
可就是她这种不解释的态度,让萧云珩心里那点模糊的确认又加固了一层。
她绣的。那个黄昏里的荷包是她绣的。
隔了这么久,那些他拼命想记起来却总是抓不住的画面,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拿着帕子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他从后面叫住了她。声音比方才稍大了些,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哑:“你……一直都在?”
温娘子在帐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她弯了一下唇角,声音淡淡的:“你刚喝了药,别乱动。我去去就回。”
她掀帘出去了。
萧云珩仰面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布面,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归位,像散落的拼图被人悄悄推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他记得河边的风吹过来时那种凉意,记得有人把什么温热的东西塞进他掌心里,记得那个银线绣的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的触感。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就在这间营帐里,刚刚给他喂过水,手上还攥着当年那块帕子。
他闭了闭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放下了什么担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帐外,温娘子站在晨雾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帕子。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回袖中,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她端着药碗走向药炉的方向,脚步不紧不慢,晨风将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