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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回忆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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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帐中,沈知意又将母亲写的那些信纸翻出,字字句句泣血,她又忍着痛心读了一遍。

  念完数遍后,她将信纸重新叠好藏回书脊夹层后,沈知意在灯前坐了许久。

  “母亲,”沈知意喃喃道,“女儿要走了。”

  油尽灯灭,窗外雪光幽幽地渗进来,照着桌面上那些她翻乱了的瓶瓶罐罐。

  她本打算歇下了,可合上眼便有一阵隐约的眩晕袭来。

  然后画面就来了。先是碎片一样的。她看见一条灰扑扑的土路,路边全是拖家带口的人,面黄肌瘦,扛着破包袱,有人怀里抱着病恹恹的婴孩,有人背着走不动的老人。她被人牵着往前走,牵她的那只手很暖,指节上有常年碾药留下的薄茧。她仰头想去看那人的脸,可阳光太刺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和鬓边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

  “娘,我们要去哪?”

  “去南边。”那声音温温柔柔的,是母亲的声音,“南边暖和,有米吃。”

  宁婉清轻声细语哄着沈知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上女儿的额头,告诉她别害怕。

  幼小的她抱紧母亲的臂膀,突然画面一转,她又看见一口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她蹲在旁边饿的一直咽口水,母亲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扔进锅里,拿木勺搅了搅,舀了稠的一碗端给她。她捧着碗咕嘟咕嘟喝的时候,却看见母亲在舔勺子上沾的汤底。

  “娘你吃了吗?”

  “娘吃了,你快吃。”

  画面一暗,再亮起来时换成了一座药庐。满院子晒着簸箕,里头摊着各色草药,薄荷的气味混着白芷的苦香浮在空气里。她趴在廊下的矮桌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药书,书页上用朱笔圈了好些句子。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件薄外衫轻轻搭在她肩上,笑了一声:“又睡着了,字认了几个?”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母亲站在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件衫子,鬓边的素银簪微微晃着。母亲弯下腰,手指点了点书页上那行被朱笔圈过的字:“这句背来听听。”

  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看那行字:“……蛊毒之源,起于人心……”

  “下面呢?”

  “下面……”她困得直打哈欠,“娘我想睡。”

  母亲没再逼她,只是把她从廊上抱起来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教你三回了都记不住,往后可怎么好”。她被母亲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夏衫能听见母亲的心跳,咚咚咚的,暖和又安生。

  画面又闪。

  这次是夜。青色的夜,雨水敲着屋檐,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重。她缩在被窝里发抖,听见母亲披衣下床去开门,门一开便涌进来好几个穿皂衣的汉子,把油灯举得高高的,满屋子照了一遍。有人粗声粗气地问:“赵家少爷是不是你们杀的?”

  母亲挡在她床前,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是。”

  她被衙役从被窝里拎出来时,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泥地上。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别怕”。衙役推搡着母亲往外走,母亲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还是扭过脖子冲她笑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种她用许多年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再接下来是刑场。灰蒙蒙的天,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母亲被押在台子上跪着,脖子后面插着“斩”字的木牌。有人举着刀站在她身后,刀刃在阴天里泛着惨白的光。她在人群最前面被两个衙役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嗓子嘶哑得喊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监斩官手里的令牌往下落。

  然后有人喊:"刀下留人!"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骑马过来,翻身下马时官袍下摆沾了泥。他走到监斩台前说了些什么,又蹲到母亲面前问了些什么。母亲抬起头,脸上有泪,可眼睛亮得吓人。她隔着人群望着女儿的方向,忽然用尽全力挣了一下,朝这边喊了一声:

  “知意!往后好好吃饭,天冷加衣!”

  那是母亲在刑场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她坐在黑暗中大口喘息,指尖攥着被角攥得发白。那些画面来去得极快,每一帧都像被水泡过的旧画,边缘模糊,可中间那个人、那张脸、那些话,却清晰得扎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窗外天还黑着。她不知道这一夜还要醒来多少次、还要被多少碎片砸中。可她没有把书再藏回去的意思,反而把它从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像小时候母亲抱她那样紧紧贴着胸口。

  那些被偷走的,她要一块一块捡回来。

  她走回自己帐中,把《药王神篇》摊在膝上,翻到“回忆蛊”那一页。她记得温娘子上回给她喝的参茶——那味儿里果然掺了东西。她当时一心想着回魂草的事,竟没留意温娘在茶底悄悄下了回忆蛊。蛊虫入腹后缓慢苏醒,这几日正一寸一寸地撬开那些被药物封死了多年的记忆。

  她歪在榻上,闭上眼。

  然后她看见了。

  山洞,滴水的岩壁,一簇将熄未熄的火堆。一个少年靠在石壁上,左肩的伤口血肉外翻,半张脸沾着血与泥。她蹲在他面前,用撕下来的衣摆蘸了药汁替他擦洗伤口,他疼得咬紧了下唇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她一边擦一边轻声说:“你忍忍,我把腐肉清了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睁开眼,瞳孔被疼痛激得微微涣散,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萧……云珩。”

  “萧云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用牙齿咬断多余的布条,仔细替他把伤口缠好,“记住了。下次不许受这么重的伤。”

  少年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你叫什么?”

  她冲他笑了一下,火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我叫知意。你记好了,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往后不准随便弄丢了。”

  梦境在这里断了。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眼角湿漉漉的,枕上一片凉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着没干的泪痕。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

  原来他那时候就问过她的名字。

  她坐起身,把《药王神篇》翻回青莲蛊的那一页,盯着“心尖之人”四个字看了很久。既然青莲蛊噬去的是“心尖之人”,那萧云珩心里最要紧的那个位置,原本刻着的名字是她沈知意。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温娘子的情蛊再强,也不过是鸠占鹊巢。

  主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知意掀帘探头,看见墨北一脸崩溃地跑过来,嘴里嚷嚷着:“沈姑娘你快去看看吧!王爷他……他说要娶温娘子!就今天!”

  沈知意手里的《药王神篇》差点没拿稳。

  她赶到主帐时,萧云珩已经下榻了,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出奇地好。他正握着温娘子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唇角带着沈知意从未见过的、孩子般赤诚的笑:“我昨夜想了一整夜,从前那些断断续续的事终于串起来了。你从小照顾我、护着我,每次我受伤都是你在身边。温娘,我这条命是你一次次捡回来的,我不娶你娶谁?”

  温娘子垂着头,耳根泛红,嘴里说着“你伤还没好别说这些”,却没有抽回手。

  帐外围了一圈兵士,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道喜还是该拦着。

  沈知意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萧云珩那双望着温娘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炙热和坚定她太熟悉了——他从前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卷《药王神篇》,又抬头看了看帐内那两道身影。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转身走回了自己帐中,把书往枕下一塞,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她从前存着的药瓶。

  墨北跟进来:“沈姑娘你这是……”

  “情蛊入心越深越难拔除,拖一天就深一分。”她头也不抬地翻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嗅了嗅,“我得在他越陷越深之前把蛊引出来。”

  “怎么引?”

  沈知意停下手,攥着那只青瓷瓶,望着窗外苍白的日头。

  “用我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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