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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圆满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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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定在当日黄昏。

  消息传遍全营时,沈知意正在捣药。她的手没有停,药杵一下一下地碾着瓷臼里的药泥,可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听着外面兵士们来回跑动的脚步声、挪桌搬凳的磕碰声、伙房那边杀鸡宰羊的动静。墨北掀帘进来时脸色铁青:“温娘子亲自去伙房盯着备菜了,说王爷身子虚,得多备些补气血的。营里几个年纪大的想拦,被她看了一眼,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知意把捣好的药泥倒进瓷瓶,塞紧盖子,揣进怀中。"她当然得亲自盯着,"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药屑,“她怕我在菜里动手脚。”

  “那你打算怎么……”

  “她千防万防,防不了王爷亲口吃下去的东西。”

  墨北愣住:“王爷现在看她跟看眼珠子似的,你递的药他肯喝?”

  沈知意没有答话,只是从枕下抽出那卷《药王神篇》翻了翻,目光落在母亲写的某一行字上。她默读了一遍,合上书,塞回枕下,然后从箱底翻出一件压了好久的衣裳——鹅黄色的对襟褙子,绣着疏疏落落的忍冬纹,是母亲留给她的。她换上,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绾了绾,插上那支素银簪。

  那是母亲的东西。

  黄昏的时候,营中空地上已经摆了十来张桌子,红绸子是从镇上买来的,虽不精致,却暖洋洋地铺了一排。温娘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鬓边簪了朵绒花,安安静静地站在萧云珩身旁。她低着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模样温婉得像一幅画。

  萧云珩也换了新袍子,深青色的锦缎衬得他脸色好了许多。他握着温娘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脸上是沈知意从未见过的松弛与欢喜。营中兵士们三三两两围在两侧,虽有人交头接耳说些"这也太快了""温娘子是什么来路"之类的话,可到底没人敢在王爷大喜的日子当面闹事。

  主婚人是墨北,他攥着那卷红纸,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

  “一拜天地!”

  萧云珩牵着温娘转过身,朝帐外的苍天跪下去。温娘跟在旁边跪了,低头时耳垂上那粒朱砂痣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暗红的光。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朝空着的主位拜下去。萧云珩拜得很认真,脊背弯下去的时候,眼尾余光忽然瞥见人群最末站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他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了,弯下去的腰顿了一顿。

  温娘轻声唤他:“云珩?”

  他回过神,重新直起身。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萧云珩望着面前这个穿水红色衣裳的女子,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脑中又闪过那个模糊的影子——有人站在风雪里冲他笑,鹅黄色的衣摆被风吹起,眼睛亮得像炭火里跳动的星子。那画面一瞬即逝,留下一阵钝钝的疼。

  温娘已经弯下腰,可萧云珩没有动。

  “王爷?”墨北又喊了一声。

  萧云珩忽然抬眼,越过温娘的肩膀,望向人群最后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心口那个空了一整日的窟窿忽然灌满了风,冷得他浑身一震。

  沈知意就在那里。她不争不抢地站在最外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风吹着她的衣摆和鬓边的碎发,她手里攥着一只细颈瓷瓶,指节发白,可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等待。

  萧云珩的头剧烈地疼起来。

  “王爷!”温娘察觉不对,一把扶住他,“药……药呢?快拿药来!”

  沈知意就在这时候动了。她穿过人群,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萧云珩面前时,温娘伸手想拦,可沈知意比她更快,她拔开瓷瓶的塞子,将瓶中暗褐色的药汁倒进自己掌心,然后抬手,将沾了药汁的掌心轻轻覆上萧云珩的唇。

  “喝。”她说,只有这一个字。

  萧云珩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让他从骨头缝里透出一阵颤栗,他见过这双眼睛。在马背上、在灯火下、在漫天风雪里、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这双眼睛看了他太多太多次,多到每一次别离都像剜心,每一次重逢都像死而复生。他被这双眼睛望了多久?他想不起来了,可身体记得,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他张开嘴,含着她的掌心,把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温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伸手去扯沈知意的手腕。墨北却先一步挡在她们之间,十几个亲兵从两侧围上来,把温娘隔在了几步之外。

  药入喉的一瞬,萧云珩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人从万丈冰水里猛地捞了上来。那些被塞进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在脑中轰然炸开,碎成千片万片:温娘喂他喝药的画面、温娘替他包扎的画面、温娘在灯下对他笑的样子,全部像玻璃一样粉碎剥离。

  然后在那些碎片的底下,露出了真正的、他藏了太久的记忆。

  山洞里的火光。一个姑娘蹲在他面前替他清创,衣摆撕下来当绷带,低头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得像猫爪子挠了一下。她抬起脸冲他笑:“我叫沈知意。你记好了,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

  靖北关外。她坐在他身后的马背上,悄悄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背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他颈侧,温热的,痒的。

  还有那个黄昏。他们并肩站在山坡上看北疆的落日,她忽然转头看他,说:“萧云珩,等把青莲蛊的事了了,我们回北疆吧。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爬的那棵槐树。”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他说:“好。到时候我在树下给你搭个秋千。”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挟着那些被强行抹去的日夜。萧云珩猛地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轻轻"嘶"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他寻了许久许久、终于重新认出来的眼睛,喉头哽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喊出那个名字——

  “知意。”

  沈知意眼角倏地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像怕他再跑了似的。

  温娘在几步之外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呼,捂着头跌坐在地。她身上弥散出一缕缕淡红色的雾气,那是情蛊被破时反噬的残象。墨北挥了挥手,两个亲兵将她架起来带了下去。

  营中鸦雀无声。所有兵士都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的靖王跪坐在红绸中间,一手攥着沈知意的手,另一手撑着额头大口喘息,而那位鹅黄衫子的姑娘蹲在他面前,替他擦额上的汗,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墨北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手里那卷红纸抖了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夫妻对拜还没行完呢!王爷,沈姑娘,您二位……”

  萧云珩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他唇角慢慢牵起来,那个笑是沈知意再熟悉不过的——克制的、温柔的、仿佛把所有滚烫的话都咽回去只留一点余温在嘴角的笑。

  “知意。”他低声说,“秋千,我还没搭。”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也笑了。她拉着萧云珩站起来,理了理他歪掉的衣领,然后退后半步,在他对面站定。

  “夫妻对拜——”

  墨北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声音都比方才亮了三分。

  萧云珩俯下身,沈知意也俯下身。两人的额头在弯腰时轻轻碰在一起,她听见他低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眉心,暖融融的。她听见他说:“这次记住了。往后谁都换不走。”

  周围先是一静,然后哄地炸开了满堂彩。伙头军老张第一个拍起了巴掌,啪啪啪的响得像放鞭炮。那些之前还交头接耳议论温娘子的兵士们纷纷大声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使劲鼓掌,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爷好福气!”

  墨北把那卷红纸往天上一抛,红纸散开,雪花一样落了满身满脸。

  沈知意直起身,望着面前这个终于认出她来的男人。他还在笑,望着她的眼神像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远处,北疆的落日正沉入山脊线以下,最后一缕金光铺满营帐和人群,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暖得像一场好梦。

  她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支素银簪,是母亲留下的。

  “萧云珩。”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在满营喧嚣里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回去以后,秋千要搭两架。一架给我,一架留给咱们孩子。”

  萧云珩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腔里那些被重新拼凑完整的记忆一节一节地跳动着,沉而稳。

  “好。”他说,“都依你。”

  雪已经停了。北疆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拂过满桌的红绸和未动的酒菜,拂过兵士们笑闹的面孔和墨北擦眼角的手背,拂过沈知意微微扬起的嘴角和她耳后母亲那支素银簪垂下来的细穗子。

  新雪落在旧伤上。有些路绕了很远,但终归回到了该回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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