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价交换
车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平板电脑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
傅承聿的话像一块冰投入苏晚沸腾的恨意里,让她骤然冷静下来,后背却泛起一丝寒意。
冰山一角。
是啊,前世她直到死,看到的或许也只是赵铭和林薇薇想让她看到的。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那个被称作“标本”的孩子背后,究竟藏着多么庞大的利益链条和黑暗网络?
秦屿,斯坦福的天才,核心研究员……他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被蒙蔽的理想主义者?一个被迫同流合污的帮凶?还是……一个清醒的参与者?
她发现,重生带来的先知,在傅承聿面前,似乎并不总是优势。这个男人掌握的信息深度和广度,远超她的想象。
“我需要知道更多。”苏晚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新生’项目,关于秦屿,关于所有的一切。”
傅承聿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她写满执拗与冰冷的脸上。
“信息需要等价交换,夫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你的‘价值’,决定了你能从我这里换取多少‘danyao’。”
他很直接,甚至冷酷地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一场交易。但这反而让苏晚觉得安全。赤裸裸的利益捆绑,远比虚无缥缈的情感承诺更可靠。
“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林薇薇以核对市场数据为由,进入研发B区,权限卡等级很高,她在里面待了二十二分钟。据我所知,市场总监并不需要频繁进入核心研发区域,尤其是涉及高保密项目的B区。”苏晚没有任何犹豫,开始汇报,声音压低,语速平稳,“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银色的小型便携冷藏箱,直接进了总裁专属电梯。”
傅承聿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还有,”苏晚继续道,“我听到两个研发部的人在咖啡间低声抱怨,提到近期频繁的‘额外血液采样’和‘基因序列异常数据被加密提走’,抱怨项目进度被不合理催促,方向似乎……偏离了最初的学术预告。”
她复述着那些零碎听到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碎片。
傅承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林薇薇的哥哥,林浩,是‘新生’项目明面上的负责人之一。但实际掌控资金流向和部分核心数据审核的,是赵铭的心腹,一个叫孙敬的人。”
他调出平板上的一张照片,递给苏晚。
那是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而谨慎。
“孙敬每周三和周五下午,会固定去城西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那是赵家用来笼络一些‘特殊’人才和打点关系的地方。”傅承聿收回平板,“或许,你可以从那里开始你的‘等价交换’。”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周三,就是明天。
他这是在给她指明方向,也是给她布置第一个真正的任务。
“我需要一个身份,能进入那里的身份。”苏晚立刻接口。
傅承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赞许,对她快速进入状态的赞许。
“已经安排好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明天下午,你会是俱乐部新来的钢琴师。弹得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耳朵和眼睛。”
……
第二天下午,城西,“墨色”俱乐部。
苏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裙,坐在灯光柔和的演奏区,指尖看似流畅地滑过琴键。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技巧算不上精湛,但足以融入背景,不引人注意。
她的目光低垂,看似专注于琴键,实则眼角的余光和全部的听觉都调动了起来,捕捉着这个奢华又隐秘的空间里流动的信息。
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雪茄、醇酒和香水的气息,低语声、轻笑间或响起。能在这里出入的,非富即贵,或者,手握某些见不得光的资源。
她看到了孙敬。
他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正和一个穿着考究、大腹便便的男人低声交谈,面前放着威士忌。孙敬的表情带着惯有的谨慎,但眼神里有一种掌控资源的优越感。
苏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那里面藏着微型transmitter,傅承聿的人能听到这里的一切。
她听到他们谈论着一个zhengfu招标项目,涉及医疗设备采购,孙敬暗示对方“数据优化”方面赵氏可以提供“专业支持”,对方则心照不宣地笑着,举杯示意。
这些信息有用,但不是她最想要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孙敬又见了几个人,谈的都是商业往来或是一些圈子里的八卦。
苏晚的指尖开始有些发凉。难道今天要一无所获?
就在她的演奏时间即将结束时,孙敬接了个电话。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甚至谄媚起来,连声应着“是,是,马上安排”。
他匆匆起身,对卡座里的人说了句“失陪”,快步朝着俱乐部更深处、安保更严格的VIP区域走去。
机会!
苏晚的心提了起来。但VIP区域她根本无法进入。
她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看到侍应生正推着餐车走向VIP区域入口。入口守卫检查了餐车,然后放行。
几乎是本能,在最后一小节乐曲结束时,她假装不小心碰倒了谱架上的一摞乐谱,纸张散落一地。她低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狼狈。
附近的侍应生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帮忙。
“谢谢,真不好意思……”苏晚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感激,目光快速扫过侍应生胸牌上的名字,“陈哥,能麻烦你帮我拿到后面休息室吗?我有点抱不下。”
她的语气柔软又带着点无助。那姓陈的侍应生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似乎有点冒失的新钢琴师,点了点头:“好的,苏小姐。”
苏晚抱着一部分乐谱,跟着侍应生走向员工通道。在靠近VIP区域入口的方向,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飞快地掠过那条守卫森严的走廊。
就在一扇厚重的门开合的瞬间,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孙敬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声音:
“……样本活性绝对超出预期!只是表达谱系还是不稳定,秦博士那边始终拒绝采用诱导方案,坚持要自然分化观察,这太浪费时间了!铭少的意思是……”
门合上了。
后面的话被彻底隔绝。
苏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样本活性!表达谱系!诱导方案!秦博士!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劈中她!
他们真的在用人做实验?!而且似乎……遇到了瓶颈?秦屿拒绝了某种方案?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跟着侍应生走进休息室,放下乐谱,再次道谢,然后匆匆离开。
坐进傅承聿安排来接她的车里,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接近真相的战栗。
她直接拨通了傅承聿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说。”他那边很安静,只有一个字。
苏晚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将听到的零碎关键词复述给他:“……样本活性超出预期,表达谱系不稳定,秦博士拒绝诱导方案,赵铭嫌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傅承聿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诱导方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下。
“通常指使用特定化学或生物制剂,强行激发或改变细胞、甚至是……胚胎的发育路径。高风险,违背伦理,但在某些领域,被认为能‘加速’进程。”
胚胎……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苏晚的心脏,瞬间撕裂了所有的冷静!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是不是就是他们口中的“样本”?他们是不是也想对他的孩子用那种该死的“诱导方案”?!
滔天的恨意和恶心感汹涌而上,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呃……”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全身剧烈地颤抖。
电话那头,傅承聿听到了她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和呕吐声。
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沉默地听着。
漫长的几十秒后,苏晚的干呕才渐渐平息。她瘫坐在车后座,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颤抖着手,拿起掉落在座位上的手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彻骨的恨意:
“傅承聿……”
“我要他们死。”
“我一定要他们……不得好死!”
电话那头,傅承聿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女人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泣血般的诅咒。
他冰冷的眼底,映不出任何灯火,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良久,他对着电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断:
“如你所愿。”
“但记住,死亡有时是最简单的解脱。”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一点点失去最在意的东西,在他们觉得快要触碰到天堂的那一刻……”
“……再把他们踹回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