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先知的“话”

　　“……先知……等你们很久了。”

　　流放者首领的话像一块冰，砸进苏晚几乎冻僵的耳膜，却让她混乱灼烫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

　　先知……没死？

　　那个维生设备崩溃、棱镜爆裂、头颅垂落的恐怖景象还历历在目……是假象？还是……别的什么？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疤痕脸的首领，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欺骗的痕迹。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漫长等待的疲惫，以及……一丝看到预言应验般的复杂激动。

　　他认识她？认识傅承聿？甚至知道“星旅者”这个称呼？

　　傅承聿的故乡……“先知”到底知道多少？！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首领的目光也随之落到孩子身上，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致意。

　　“他……需要立刻救治。”苏晚的声音干涩发紧，指向地上气息奄奄的傅承聿，暂时压下了所有的疑问和警惕。无论如何，傅承聿不能死在这里。

　　首领看了一眼傅承聿那可怕的伤势，眉头紧锁，没有任何犹豫，回头厉声吩咐：“止血剂！低温担架！快！”

　　两个流放者立刻从摩托后座取下简陋却实用的医疗包和一个折叠起来的、似乎是利用某种生物皮革和金属框架制成的担架。他们动作熟练地给傅承聿注射了某种淡蓝色的药剂，快速处理了最致命的伤口，然后小心地将他抬上担架，用保温毯裹紧。

　　整个过程中，首领和他的手下都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惕，枪口始终对着外围的风雪，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走！这里不能久留！刚才的baozha和‘源点’波动，会把方圆百里的‘鬣狗’和更糟的东西都引来！”首领语气急促，率先跨上一辆摩托。

　　苏晚抱着孩子，被另一个流放者扶上另一辆摩托的后座。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风雪，迅速远离那片仍然在微微燃烧、如同巨兽坟墓般的残骸。

　　风雪扑面而来，能见度极低。但流放者们对这片区域似乎异常熟悉，车队在冰河谷和密林间穿梭，巧妙地避开裂缝和障碍，速度极快。

　　苏晚紧紧抱着孩子，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不断颤抖，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些流放者……和阿尔法他们似乎不同。装备更好，组织更严密，而且……他们显然早就预料到会在这里找到她和傅承聿。

　　“先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大约在风雪中疾驰了半个多小时，车队猛地拐进一个被巨大冰瀑遮掩的狭窄山隙。

　　穿过山隙，眼前豁然开朗！

　　竟然是一个隐藏在山腹中的、温暖如春的巨大洞穴！洞穴顶端镶嵌着某种能发出柔和白光的巨大苔藓或真菌，提供了照明。空气湿润，甚至能听到隐隐的水流声。洞穴内搭建着许多简陋却整齐的棚屋，可以看到不少流放者在忙碌，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玩耍，甚至还有小片的、在人工光照下生长的苔藓类作物！

　　这里简直是一个微型的、与世隔绝的地下村落！远比阿尔法的哨站规模更大，也更……有秩序。

　　车队的到来引起了注意，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聚焦过来，看到担架上重伤的傅承聿和抱着孩子的苏晚时，脸上都露出了和首领相似的、混合着好奇、震惊和某种期盼的复杂神情。

　　苏晚被扶下摩托，立刻有穿着干净皮毛、像是医者的人上前，小心地将傅承聿抬进一个较大的棚屋进行进一步救治。

　　首领摘下帽子和防风镜，露出一头斑白的短发和饱经风霜的脸。他看向苏晚，语气缓和了一些：“跟我来。先知在等你。”

　　他带着苏晚，走向洞穴最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稍微独立出来的、由巨大兽骨和水晶构筑而成的低矮屋子，门口垂着厚重的、绘制着复杂星图和能量纹路的皮革帘子。

　　越是靠近，苏晚越是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以及……怀中孩子再次出现的、细微的不安躁动。

　　首领在门口停下，恭敬地对着帘子内说道：“先知，人带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极其苍老、疲惫、却异常平静的声音：

　　“……让她……一个人进来。”

　　首领看了苏晚一眼，示意她进去。

　　苏晚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那张沉重的帘子。

　　屋子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草药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兽皮卷轴，上面绘制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公式和无法解读的文字。

　　而在屋子中央，一个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先知”！

　　但他此刻的样子，与在残骸中时截然不同！

　　他身上那些恐怖的维生软管和电缆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简单的灰色长袍。那覆盖脸部的半透明薄膜和旋转的金属棱镜也消失了，露出了一张极其苍老、布满深邃皱纹和老人斑、几乎看不出原本容貌的脸。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浑浊的、没有任何光亮的、仿佛蒙着厚厚白翳的盲眼。

　　然而，当苏晚抱着孩子走进来的瞬间，那双盲眼却“精准”地“看”向了她，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她的灵魂。

　　他……真的看不见吗？

　　“……关门。”先知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晚反手将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她怀里的孩子。

　　先知“凝视”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只有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苏晚也沉默着，全身戒备，如同绷紧的弓。

　　终于，先知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你……毁了‘开拓者’最后的……遗产……”

　　“……强行熄灭了……‘源点’……最后的……余火……”

　　“……也……断了……那个星旅者……最后的……归途……”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见的疲惫。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最大的疑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你……不是死了吗？你到底是谁？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先知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容。

　　“……死？……对于……看清了……太多……‘真相’……的人来说……死亡……或许是……恩赐……”

　　他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得如同鹰爪、同样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指向四周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卷轴。

　　“……我……是‘守墓人’……也是……‘记录者’……”

　　“……是……第一个……从‘方舟’的……美梦……中……惊醒……并……逃出来的……‘叛徒’……”

　　他的盲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无尽的悲哀。

　　“……我见证了……‘方舟’……如何从……避难所……变成……筛选场……再变成……‘蜂巢’的……孵化器……”

　　“……我记录了……无数……像你……像阿尔法……像外面那些……流放者……一样的……悲剧……”

　　“……也……窥见了……一部分……冰冷的……‘未来’……”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如果那能算聚焦的话）在苏晚身上。

　　“……我……引导阿尔法……收留……庇护……那些……被抛弃者……”

　　“……我……算准了……时间和……地点……等待……你的……降临……”

　　“……甚至……包括……你最后……那疯狂的…………选择……”

　　苏晚越听越是心寒！她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棋局，跳进了另一个更深、更古老的棋局！而这个看似眼盲的老人，才是幕后真正的执棋者？！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被操控的愤怒。

　　先知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声音更加虚弱：

　　“……我……不想……干什么……”

　　“……我只是……在……‘止损’……”

　　他颤抖的手，缓缓指向苏晚怀里的孩子。

　　那双盲眼，似乎能“看”到孩子眉心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源自“源点”的白光。

　　“……‘源点’……选择了……他……”

　　“……它……将自己……最后的……‘种子’……寄托在了……这……最纯净的……‘容器’……之中……”

　　“……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阻止……‘方舟’……或者说……‘蜂巢’……彻底……滑向……最终……疯狂的……希望……”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保护好……他……”

　　“……远离……‘蜂巢’……也……远离……‘星旅者’的…………执念……”

　　“……他们……追求的……归根结底……都是……‘力量’……的…………不同……形态……最终……都会……导向……吞噬……”

　　苏晚的心脏狂跳！她抱紧孩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先知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和恐惧，缓缓放下了手，疲惫地靠回石椅。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没关系……”

　　“……时间……会……证明……”

　　“……或者……毁灭……一切……”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走吧……”

　　“……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往北……一直……往北……穿越……‘寂静冰原’……那里……有……最后的…………净土……或许……能……躲过…………”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这时——

　　呜——呜——呜——！！！

　　洞穴外部，那凄厉尖锐的警报声，再次毫无征兆地、疯狂地炸响！！！

　　比在残骸时更加急促！更加密集！仿佛末日降临！

　　“先知！”帘子猛地被掀开，疤痕脸首领冲了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和……绝望！“……它们来了！不止‘清道夫’！是……是‘收割者’！！！整整一个编队！！我们被锁定了！！”

　　收割者？！

　　听到这个词，连一直平静的先知，那苍老的脸上也瞬间血色尽失，干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兽皮！

　　“……终究……还是……来了……”他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

　　“怎么办？！它们的火力足以把整座山都移平！”首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先知沉默了几秒，那双盲眼似乎穿透了山体，看到了外面正在逼近的死亡阴影。

　　他猛地“看”向苏晚，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和决绝：

　　“……从……后面……走！……有一条……密道……直通……冰原……”

　　“……不要……回头！”

　　“……记住！……往北！”

　　然后，他“看”向首领，声音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肃穆：“……启动……‘最终协议’……为我们……的客人……争取……时间……”

　　首领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悲痛，但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是！”

　　他深深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诀别，有期盼，也有警告。然后毅然转身冲了出去！

　　外面瞬间传来了更加混乱的奔跑声、呼喊声、以及某种大型设备启动的低沉嗡鸣！

　　“走！！！”先知用尽最后力气，指向屋子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兽皮覆盖的洞口！

　　轰！！！

　　整个洞穴猛地剧烈震动！顶端的发光苔藓瞬间熄灭了大半！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baozha声！能量武器轰击山体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苏晚脸色惨白，不再犹豫，抱着孩子，猛地冲向那个洞口！

　　在她钻入洞口的瞬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先知依旧坐在那张石椅上，昏暗的光线下，他那苍老的身影显得异常孤独和……平静。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盲眼仿佛“望”着虚空，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弧度？

　　轰隆——！！！

　　又一声更加剧烈的baozha！整个屋子都在崩塌！

　　苏晚一咬牙，钻入了黑暗的密道，拼命向前奔跑！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baozha声、厮杀声、以及……某种极其悲壮苍凉的、仿佛无数人在一起吟唱的古老歌谣……最终，全部被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山脉崩塌的巨响彻底吞没！

　　一切都……寂静了。

　　只有她奔跑的脚步声，和孩子压抑的、细微的哭泣声，在黑暗的密道中回荡。

　　往北……

　　寂静冰原……

　　最后的……净土？

　　苏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又一次，在无数人的牺牲和毁灭中，活了下来。

　　带着孩子，带着“源点”的种子，带着先知最后的警告，也带着……更加沉重的枷锁和未知的命运。

　　奔向北方，那一片更加死寂、更加寒冷的……白色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