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指认
日子在霜狼氏族山谷中，以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缓慢而坚实的节奏流淌着。日升月落，风雪依旧，但有了石屋的遮蔽和定量的食物，苏晚几人总算从濒死的边缘缓过气来。
灰岩长老的“规矩”被严格执行。他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山谷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包括他们的小石屋、一个公用的取水点和小片可以采集些微野菜（如果能找到的话）的坡地。氏族的仓库、锻造区，以及更深处的、被称为“先祖沉睡之地”的洞穴，都是绝对的禁区。
每天，他们都需要用劳动换取食物。夜莺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和丰富的野外经验，加入了由岩锤带领的狩猎小队外围，负责一些陷阱布置和警戒任务，虽然接触不到核心狩猎区域，但也能带回一些小型猎物或有用的信息。李奥博士则被安排协助氏族里一位年迈的、负责记录历史和草药的“记述者”整理一些破损的兽皮卷，他的学识很快赢得了老记述者的尊重，也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氏族流传下来的、关于“大崩溃”前和“长夜”初期的模糊传说。
苏晚因为要照顾孩子，被分配了相对轻便的活儿，主要是帮忙处理狩猎带回的兽皮，进行初步的鞣制和缝补。这项工作枯燥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锋利的骨针穿透坚韧的皮革，发出规律的声响，让她暂时从无尽的恐惧和焦虑中抽离出来。孩子大部分时间在她身边的兽皮筐里酣睡，眉心的白光稳定而柔和，似乎很适应这里相对纯净的自然环境。偶尔，他醒着的时候，会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母亲劳作，或者咿咿呀呀地对着石屋缝隙透进的光束伸出小手。
老卡姆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氏族里的草药师来看过几次，用了些当地的土方，但效果有限。大部分时间，他只能坐在火塘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发呆，或者逗弄一下孩子，苍老的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落寞。
看似平静的生活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李奥博士从老记述者那里旁敲侧击得知，霜狼氏族对“星火”（他们对孩子眉心白光的称呼）的传说确实源远流长。传说中，“星火”是远古冰原之灵赐予受难者的祝福，持有“星火”者能驱散严寒，指引方向，但也会引来“吞噬光明的阴影”。这使得氏族对苏晚母子的态度十分复杂，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忌惮。
岩锤和猎手们对他们保持着距离式的观察。每次狩猎归来，岩锤都会看似随意地向夜莺打听几句山外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铁棺材”（清道夫）和“金虫子”（新伊甸）的动向。夜莺谨慎地应对着，只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而灰岩长老，自那次见面后，再未直接召见过他们。但他仿佛无处不在。苏晚总能感觉到，在她们劳作或休息时，远处总有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尤其是注视着孩子。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苏晚也明白，这是寄人篱下必须付出的代价。至少，这里没有即时的生命威胁，孩子能吃饱睡暖。
然而，平静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被打破。
那天，夜莺跟随狩猎小队出发后不久，山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那是代表紧急情况的警报！
整个氏族瞬间动员起来！男女老少迅速拿起武器，冲向谷口方向。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抱起孩子，紧张地望向外面。
很快，消息传了回来：一支大约十几人的、极其狼狈的逃亡者队伍，在雪原上被一群“畸变”猎手追杀，慌不择路地逃到了霜狼氏族的猎场边缘，被巡逻的猎人发现。
岩锤带着精锐猎手出击，击退了“畸变”猎手，将那支逃亡队伍救了下来。但当他们被带回山谷时，苏晚远远看到那些人的衣着和携带的少量物品，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人的皮袄样式，虽然破旧，但和之前“磐石堡垒”的幸存者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其中一个人背上露出的半截、带有断矛标志的破损盾牌！
是“断矛”军团的人！他们竟然也有人从那场灾难中逃了出来？！
这群逃亡者大约有十几人，个个带伤，神情惊恐而疲惫。他们被安置在离苏晚石屋不远的一处空地上，接受氏族草药师的简单治疗。
苏晚躲在石屋门后，心脏狂跳。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认识她，是否知道她和孩子的事情。如果被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灰岩长老会如何对待她们这些“麻烦”？
怕什么来什么。
傍晚，岩锤带着两个猎手，径直朝着苏晚的石屋走来。他的脸色凝重，身后跟着的，正是那支逃亡队伍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男人。
苏晚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岩锤在石屋外停下脚步，沉声道：“苏晚，出来一下。这位是‘断矛’的雷克队长，他说有些事情想确认。”
雷克队长！他竟然还活着！
苏晚的心沉入了谷底。她认得这张脸，在“磐石堡垒”有过一面之缘。他肯定知道她和孩子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抱着孩子缓缓走出石屋。
雷克队长看到苏晚和她怀里的孩子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是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真的是你们……”雷克队长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死死盯着孩子眉心的白光，“你们竟然……从那种baozha里活下来了……”
岩锤敏锐地捕捉到了雷克的反应，眉头紧锁：“雷克队长，你认识他们？”
雷克队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认识。她们之前……在‘磐石堡垒’待过很短的时间。后来……堡垒就……”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看向苏晚，眼神锐利：“堡垒毁灭前，那个怪物……‘普罗米修斯’……他是不是冲着你们去的？那场baozha，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瞬间将苏晚母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所有在场的氏族成员，包括岩锤，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晚身上，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如果承认，就等于承认她们是引来毁灭的灾星！灰岩长老还会容留她们吗？
如果否认，能骗过雷克吗？一旦谎言被揭穿，后果更严重！
苏晚抱着孩子，站在冰冷的雪地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被审判的时刻。
她看着雷克队长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岩锤那探究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怀中孩子那纯净无暇的脸上。
她咬了咬牙，知道不能再隐瞒了。
“是。”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普罗米修斯’的目标是我的孩子。那场baozha……是我们为了自救，也是……为了阻止他。”
她选择了部分的真相。没有提及“起源方舟”和“播种协议”，只承认了与“普罗米修斯”的关联。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氏族成员们的眼神瞬间变了，从之前的复杂变成了赤裸裸的恐惧和排斥！
就连岩锤，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雷克队长似乎也没想到苏晚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追问道：“那之后呢？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们知不知道，‘普罗米修斯’……他可能没死透？”
什么？！
普罗米修斯可能没死？！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苏晚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都把武器放下。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灰岩长老拄着骨杖，缓缓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晚和雷克队长身上。
“远来的都是客，过去的恩怨，在霜狼氏族的山谷里，可以先放一放。”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雷克队长，你们的人需要休息和治疗。苏晚，带孩子回屋去。”
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但苏晚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雷克队长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带来了“普罗米修斯”可能未死的可怕消息，更将她们母子的秘密彻底暴露在了霜狼氏族面前。
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再平静。
而那个关于“星火”与“阴影”的传说，似乎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一步步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