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试探与合作
林博带回来的调查结果,薄薄几页纸,却让霍西洲的眼神冷得能结出冰。
“履历很干净?”
霍西洲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每一个节拍都敲在林博的心上。
“是的少帅。顾小姐从小到大都在江城,上的也是教会女校,除了和一些名媛小姐们喝茶逛街,几乎没有出格的举动。她身边的人,也都是些普通人,查不出任何问题。”
干净得过分。
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被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痕迹。
霍西洲拿起那份报告,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呵。”
他扯了扯嘴角。
“她越是想让我觉得她普通,就越说明她不普通。”
“那……少帅,我们还继续查吗?”林博低声问。
“查?怎么查?再查下去,就要打草惊蛇了。”
霍西洲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需要换个法子。
一个能让她自己露出狐狸尾巴的法子。
“备车,去马场。”
他忽然开口。
“另外,给顾公馆送张请柬,就说我,请顾小姐看赛马。”
林博一愣,但立刻挺直了背。
“是!”
马场里人声鼎沸。
顾晚坐在霍西洲安排的看台上,位置绝佳,能将整个赛场尽收眼底。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骑马装,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英气勃勃,和那日温婉的旗袍打扮判若两人。
霍西洲端着一杯红酒,视线却没在赛道上,而是落在了她身上。
“顾小姐对赛马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顾晚的目光扫过底下蓄势待发的赛马,“不过是图个热闹,小赌怡情罢了。”
“哦?”霍西洲来了兴致,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依你看,这一场,谁是赢家?”
他指了指赛道。
“那边所有人都押了那匹叫‘闪电’的白马,冠军热门,据说从未失手。”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锁着顾晚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这是他的考题。
那匹叫“闪电”的马,他早就得到消息,被人动了手脚,今天必输无疑。
他想看看,这个能“预知”米价和铁路动向的女人,能不能看出一匹马的输赢。
顾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闪电”神骏非凡,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周围围满了下注的富商名流。
她却摇了摇头。
“我不买它。”
霍西洲的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为何?”
“因为它太想赢了。”顾晚端起桌上的果汁,轻轻晃了晃,“马和人一个道理,胜负欲太强,心就乱了,步子也跟着乱了。你看最角落那匹黑马,叫‘破风’的。”
她抬了抬下巴。
“没人关注,不争不抢,眼神却很定。它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她转过头,对上霍西洲探究的视线,笑得坦然。
“我赌它赢。少帅,你信不信?”
霍西洲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心里的惊涛骇浪,远比马场上的呼喊声更加猛烈。
比赛开始。
“闪电”一马当先,引得全场欢呼。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弯道,“闪电”的马蹄忽然一软,速度骤降。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外道猛地冲了出来!
是“破风”!
那匹无人问津的黑马,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超越了所有对手,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哗然!
无数人哀嚎着撕碎了手里的马票,爆出了惊天大冷门!
林博站在霍西洲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顾晚,难道是神仙不成!这已经不是分析,这是未卜先知!
霍西洲手里的高脚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一道裂纹从他指尖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身边这个气定神闲的女人。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顾晚将已经空了的果汁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骑马装的衣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帅,赛马结束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他。
“我们可以谈点正事了吗?”
她不答反问,直接将了他一军。
霍西洲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松开了手,那只裂了纹的酒杯被他随手丢在桌上。
“林博,清场。”
“是!”
……
会客厅内。
这一次,没有了客套和试探,空气里只剩下针锋相对的凝重。
林博站在门外,把风声都给隔绝了。他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少帅跟顾小姐到底在谈什么?这个顾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少帅今天请我来,不会真的只为了看一场赛马吧?”顾晚率先开口,直奔主题。
霍西洲坐在主位上,交叠着双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气势却半分不减。
“你到底是谁?”
他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顾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谁,对少帅来说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重要的是,三天之内,城南军火库会出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霍西洲的瞳孔猛地一缩!
城南军火库,那是他麾下最重要的军备要地,守卫森严,固若金汤!
她竟然知道城南军火库!
还敢断言它会出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霍西洲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身后的林博更是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这女人是疯了吗?这种话也敢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然而,面对霍西洲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顾晚却只是平静地回望。
“我当然知道。”
她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而且我还知道,那批新到的德国货,就在里面。”
城南军火库,是他最重要的军事命脉之一,防卫森严,固若金汤!
“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杀气。
“少帅麾下,有一位姓张的副官,对吗?”顾晚不理会他的怒气,继续说。
“他已经被城西的李军阀买通了。三天之内,他会利用职权,将一批有问题的danyao运入军火库。同时,把真正的布防图,交给李军阀的人。”
“届时,danyao炸膛,军火库内乱,李军阀的大军就会趁虚而入。”
“到那个时候,少帅您……危在旦夕。”
顾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霍西洲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猜测!
这是最核心的军事机密!
“你胡说!”霍西洲猛地站起,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污蔑我霍西洲的军官,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张副官跟了他三年,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叛变!
“我知道。”
顾晚端坐着,纹丝不动。
“但我也知道,张副官嗜赌如命,上个月在赌场欠了三十万大洋的赌债,而帮他还债的,正是李军阀的小舅子。”
“我还知道,他的老母亲上周重病,住进了全江城最贵的仁心医院,医药费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些事,少帅日理万机,可能没注意到。但我一个闲人,听到的闲话,却多一些。”
她将一切,再次推给了“道听途说”。
可这些“闲话”,却精准得可怕!
霍西洲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盯着顾晚,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就像一个幽灵,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证据。”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没有证据。”顾晚摇摇头,“我只有这个消息。信与不信,全在少帅一念之间。”
她站起身。
“话已送到,如何抉择,是少帅的事。顾晚告辞。”
她说完,再次转身,干脆利落。
“站住!”
霍西洲叫住了她。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告诉他这事荒谬绝伦,可顾晚那笃定的眼神,却让他无法等闲视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看向林博,声音冷硬如铁。
“去把张副官给我‘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林博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霍西洲和顾晚。
这一次,霍西洲没有让她离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可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将顾晚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半个小时后。
林博回来了,脸色极为难看。
“少帅……”他走到霍西洲身边,压低了声音,“我们去晚了一步。张副官……跑了。在他家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送走的……半张布防图手稿,还有一张去城西的火车票。”
轰!
林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死寂的会客厅里。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霍西洲的耳朵。
跑了。
半张布防图。
去城西的火车票。
霍西洲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后背,瞬间被一层黏腻的冷汗浸透。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幅画面——军火库火光冲天,他最精锐的部队在混乱中自相残杀,而李军阀的大军,踏着他部下的尸骨,长驱直入……
那本该是他的结局。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如果他真的把她的话当成疯言疯语……
霍西洲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顾晚。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和猜忌。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力量时的惊骇,是被人从悬崖边硬生生拽回来之后的战栗,更深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狼狈的倚仗。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
一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重新掌控局面,可声音里的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霍西洲何曾用这种近乎求教的语气跟人说过话?
旁边的林博,大气都不敢喘,悄悄地又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的一幅画。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这个跟班的理解范畴。
这顾小姐,怕不是个活神仙吧?
面对霍西洲那几乎要将她拆骨入腹的目光,顾晚终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疏离的淡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底都泛起光彩的笑。那笑容里,有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不易察觉的悲悯。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
她迎着他的视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我,要你赢。”
霍西洲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听她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魔力。
“我要你坐稳这江城之主的位置,固若金汤,再无人能够撼动分毫。”
“至于我,顾晚……”
她顿了顿,看着男人震动的眼眸,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愿为少帅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