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周嘉泽找到我,是在医院复健室外。
他瘦了。
从前被我养得干干净净、衣领永远平整的少年。
如今头发乱着,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鞋带松了一截也没察觉。
见我看过去,他眼眶立刻红了。
“妈。”
我垂下眼,接过护工递来的水。
“你怎么来了?”
周嘉泽快步走近,又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腿上,喉结滚了滚。
“你的腿……还疼吗?”
我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从前他最会在我面前理直气壮。
冰淇淋不能吃,他说我管得宽。
半夜打游戏不睡,他说我思想老旧。
家长会我想去,他说我去了只会丢人,不如若微阿姨会说话。
“妈,你真的要跟爸离婚吗?”
我握着水杯,指腹被温热的杯壁烫了一下。
“嗯。”
周嘉泽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那我呢?”
“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抬起头看他。
面前这个快要上大学的男孩,眉眼仍有小时候的影子。
六岁那年,他哮喘发作,脸憋得发紫,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袖口。
我抱着他在急诊走廊里跑,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妈妈别哭,小泽会乖。”
后来那个会用小手替我擦眼泪的孩子,慢慢长成了会把我推开的人。
我忽然觉得胸口空荡荡的。
“周嘉泽,不是我不要你。”
“是你们很早以前,就把我丢下了。”
周嘉泽猛地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妈,对不起……我听话,我以后真的听话,别不要我好不好……”
“你成年了。”
我轻声说。
“以后照顾好自己。”
周嘉泽猛地抬头,慌乱地摇头。
“妈,你别这样。”
“我可以改,我可以去学做饭,可以自己洗衣服,我不让你操心了。”
“你能不能别走?”
良久,我才开口。
“嘉泽,我希望你以后能成为一个懂得尊重别人的人。”
“但我不会再回去当那个随叫随到的妈妈了。”
他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护工推着我往电梯口走。
周嘉泽跟了两步,又停住。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站在原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
周既白公司的问题,是半个月后爆出来的。
那天我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
一条财经媒体刚发布的快讯就弹了出来。
周氏旗下新项目资金链异常,多笔供应商款项去向不明,内部财务审计启动。
而一直大权在握、担任公司财务总监的苏若微,电话关机,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