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战败
铅灰色的天幕在道光二十年深秋骤然崩裂,瓢泼大雨如万千钢针穿透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砸出细密的白泡。
道光帝的明黄色龙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佝偻的脊背上,活像一张被水泡烂的陈年宣纸。他赤着脚站在汉白玉栏杆边,任凭冰冷的雨柱浇打在脸上,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松弛的面颊滑落,在颔下凝成两道蜿蜒的水线。
“败了……都败了……”老人突然发出孩童般的傻笑,左手紧紧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信笺,信笺上的字迹在雨水中晕成模糊的胭脂色。
那是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英吉利夷船突破乍浦防线,舟山群岛尽数沦陷。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乾清宫掷地有声的誓言:“不患卿等孟浪,但患卿等畏葸。”如今想来,竟比这秋雨还要凉薄可笑。
凌乱的花白辫子黏在脖颈上,像一条条冰冷的蛇。道光帝突然抓住身边侍卫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棉甲:“朕的大将军呢?朕不是给他洋枪洋炮了吗?那些红毛夷人怎么还敢来?”侍卫浑身哆嗦,慌乱的不知所措!
雨势愈发狂暴,太和殿的铜鹤在雨幕中化作模糊的黑影。道光帝踉跄着后退几步,腰间的朝珠哗啦啦散落在积水里,东一颗西一颗的珍珠在雨水中滚动,像极了他年轻时在木兰围场射落的鹌鹑眼睛。
“先祖十二副遗甲起兵,定鼎中原……”踉跄走出大殿,大风吹走了皇冠,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打湿脸庞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突然跪倒在积水里,双手插进冰冷的泥水,“太祖太宗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你这不肖子孙!”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照亮广场上那尊乾隆年间铸造的铜龟。道光帝望着龟甲上斑驳的绿锈,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银库!对!朕还有银库!”他想起内务府奏报的八百万两窖银,想起江南织造新贡的二十万匹云锦,“朕再拨三百万两,让奕山在广州招募乡勇!再让琦善去谈判,许他们通商!只要不割地,朕什么都答应!”
雨水中,老人的身影渐渐蜷缩成一团。他想起嘉庆元年白莲教起义时,自己还是总领禁旅的智亲王,曾亲手射杀过两名教匪。可如今,面对那些飘在海上的黑色巨舰,他却连挽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定还有法子…一定还有法子的…”他用尽全力将额头磕在湿漉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祖宗基业,断不能毁在朕的手里……”
远处传来午门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道光帝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滴着水,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广场,突然扯开嗓子唱起了年轻时熟悉的萨满调:“神鹰展翅兮,蔽我八旗……”苍凉的歌声被狂风撕碎,混着雨水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丹陛上,那道孤立的身影,像极了太庙牌位前那尊即将燃尽的白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