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荒诞
道光年间,鸦片流毒已深入清廷统治核心,宫内王公大臣吸食鸦片之风盛行,形成“寝馈不离”的靡靡景象。道光六年(1826年),庄亲王奕窦与辅国公溥喜竟将烟榻移至京师东直门外灵官庙,在尼僧广真所设密室中吞云吐雾。佛堂内本该庄严肃穆的香炉被改装成烟灯,供佛案上陈列着嵌玉烟枪与鎏金烟盒,二人斜倚紫檀木榻,就着琉璃灯影吸食“公班土”——这种每两售价五两白银的上等鸦片,需用银签挑取膏体在灯上炙烤成泡,再以象牙嘴烟枪吸入,整套流程被他们视作“雅事”。
事发后,道光帝虽将二人革去爵位,却仅交宗人府“严议”,奕窦次年便以“闭门思过”为由恢复部分俸禄,溥喜更是半年后通过捐输复职,这般罚不当罪令官场私下流传“革爵如休假”的戏言。
至道光十八年(1838年),鸦片已如附骨之疽侵蚀王朝根基。时人记载,京官每日卯时点卯后便群集烟馆,翰林院编修在值庐备着“袖珍烟壶”,军机章京竟在奏事间隙躲入值房“过足烟瘾”。
六部衙署中,司官们以“谈烟价”代“论公务”,将云南“云土”、广东“广土”的成色作为官场暗语。更令人惊心的是白银外流的速度:道光十六年(1836年)仅广州一口便外流纹银1586万银元,相当于朝廷岁入的三分之一。
苏州南濠的绸缎庄、汉口的茶叶行,皆因富商沉迷烟瘾而倒闭,码头力夫十有八九面黄肌瘦,“晨起先觅烟膏,再问饭食”。
这年九月,道光帝在禁烟奏折上朱批怒斥:“近来纹银出洋,皆由鸦片偷漏,而吸烟之人,又皆游手好闲之徒,日久匪夷所恃!”字里行间浸透焦虑——湖广总督林则徐的奏折刚揭示,汉口一地烟馆逾千家,“官绅之家,仆役多有烟癖;兵营之中,将弁私藏烟具”。
更触目惊心的是刑部七品小京官林中庆案:其雇工黎安供称,主人每日寅时起身吸“头口烟”,卯时上衙前再吸“二口烟”,午后归府必与同僚“以烟会友”,一年耗费竟达千两白银。
当坊役从其床下搜出镶金烟灯十二盏、翡翠烟嘴三十余枚时,这位本该执掌刑律的官员已形销骨立,连受审时都需“卧榻听讯”。宫廷造办处档案显示,道光帝曾密令工匠仿制英国“自来火”烟枪,想探究“为何此物令人沉迷”,却在试用后心悸手抖,方知“其毒烈远胜鸩酒”。
而此时内务府广储司的账簿上,仍记载着为后宫妃嫔采办“益寿如意膏”(鸦片雅称)的开销,连道光帝本人的案头,都摆着军机大臣穆彰阿进献的“西洋药锭”——实则掺了鸦片的安神丸。
这种自欺欺人的禁而不绝,终使白银如江河决堤般外流,道光十八年全国烟毒耗银达万万两,相当于三年的军饷,正如林则徐在奏折中警示:“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