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半年后的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康复室的地板被晒得暖洋洋的。裴彦川站在双杠旁边,两只手都松开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就站在那儿。站得笔直。
一米八几的个子,瘦了一些,但肩背还是宽的,线条利落干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像往常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朝我走过来。
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一只。他的手指有点抖,但还是稳稳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大,样式很简单,铂金的圈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像是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嘴角却带着笑。
“央央,”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看我。
“我现在不是瘸子了。”
我的眼泪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想起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喝多了说的那些混账话。想他这么多年来,把那些话刻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不配。
我想起他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我订婚,远远地看着我结婚,远远地看着我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心底,连靠近都不敢,因为他怕自己会拖累我。
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用了半年的时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能够有资格,问出这一句话。
我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着我的耳膜,像是要把这半年的隐忍和克制全部倾诉出来。
“我愿意。”
我的声音闷在他怀里,被泪水泡得含混不清。
“不论你是什么样子的,”我抬起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我都愿意。”
裴彦川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微微的热度。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托住我的后脑,拇指轻轻擦过我脸上的泪痕。
“央央,”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等了他?谢我愿意?还是谢我那年醉酒说错了话,让他躲了我这么多年,反而躲出了这一场迟到的圆满?
我没问。
我只是踮起脚尖,吻上了他。
康复室的玻璃顶棚上,阳光正好。
他们会有无数个草长莺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