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竺承钧在邝家铺子坐了半个时辰。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句都费力。

他说柳蘅的事他会处置。

他说竺家的账他会亲自还。

他说婚事能不能再缓一缓，等查清后再定。

我一边听，一边核对药材单子。

今年北地雪灾，风寒药要多备，止血散也要加。

蔺照行在旁边提了几句边关药价，都是实用的提醒。

竺承钧的话夹在算盘声里，越来越轻。

最后他按住账册。

「邝晚音，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抬头。

「听见了。」

「那你为何还能算账？」

他问得很认真，眼里甚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习惯我为他停下所有事。

他一皱眉，我就要放下手头活计。

他从边关来信，我的铺子要先给他让路。

他有愧疚，我就得立刻接住。

现在我没有接，他反倒不知该怎么办。

我把他的手从账册上挪开。

「将军耽误我做生意了。」

蔺照行轻咳一声，眼里掠过一点笑意。

竺承钧看见了，脸色更难看。

「你现在连说话都这样刺我？」

「将军若觉得刺耳，可以回府。」

他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店里的伙计都往这边看。

竺承钧似乎也觉得失态，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低下来：

「晚音，昨夜我去了你旧库房。」

我手指一顿。

「那里空了很多。我才知道，你这些年为了竺家，卖过那么多东西。」

我没有说话。

「那座螺钿屏风，是你母亲陪嫁里最喜欢的一件。我记得你从前不许人碰。」

我把药材单子翻过去。

那屏风卖了，换成了雁回关的一批棉衣。

他那年回京，穿着棉衣在雪地里向我笑，说军中兄弟终于能过个暖冬。

我没告诉他屏风的事。

因为那时觉得值得。

「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两匹西域马，也卖了。」

「马养着费草料。」

「晚音。」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抬头看他。

「告诉你，你会不用吗？」

他怔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说先借，日后还。你会说边关急，不能耽搁。你会说竺家记我的情。」

他的唇色一点点发白。

这些话，他都说过。

我垂眼，把单子递给伙计。

「将军，我以前信你会还。后来发现，竺家还不起。」

「我还。」

「你还不起。」

他握紧拳。

我把算盘轻轻推到一边。

「银子可以清，云锦可以赔，死人的名可以改回来。可我那些年等你回头看一眼的日子，没人还。」

铺子里安静下来。

竺承钧站了很久，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低声问：

「蔺照行就还得起吗？」

蔺照行抬眼。

我先开了口。

「蔺大人不欠我。」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竺承钧像是被人重重推了一下，眼神彻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