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蘅的案子判得很快。
冒领烈士遗属名分,骗取抚恤,牵连军需假账,杖责后流放三千里。
她被押出京那日,竺承钧去了。
我没去。
红袖从街上回来,说柳蘅一路哭着喊将军,嗓子早坏了,声音尖得让人听不清。
竺承钧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
她被押上囚车前,忽然回头骂他。
她说他装什么好人,若不是他喜欢别人仰着头感激他,她怎么会有机会留在竺府。
红袖讲到这里,有点不安地看我。
我把新药柜上的标签贴好。
「她骂得也不算全错。」
红袖愣了一下。
竺承钧喜欢被需要。
从前我需要他,所以他疼我。
后来柳蘅更会需要他,他便站到了她身后。
人一旦靠别人的低头来证明自己,就总会偏向哭得更可怜的人。
红袖小声说:
「姑娘,竺将军在门外。」
我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平。
「让他进来吧。」
竺承钧进门时,身上有很淡的酒气。
他手里捧着一匹云锦。
新的。
料子比我那匹更亮,花纹也更繁复。
他把锦放到柜台上,声音很轻:
「我去江南找了七日,终于寻到一匹相近的。」
我看了一眼。
「多少钱?」
他怔住。
「我不是来卖布。」
「那将军拿回去。」
他手指压着锦面。
「晚音,我只是想补给你。」
我摇头。
「我不收。」
他急了:
「为何连补偿也不肯收?」
我摸了摸柜台下的小木匣。
里面放着那片旧布角。
它被我补在素帕上,已经洗干净,针脚也压平。
我不需要一匹新的来盖住它。
「将军还记得我那匹云锦是什么纹样吗?」
他低头看着新锦。
「缠枝海棠。」
我笑了一下。
「错了。」
他的脸色僵住。
「是折枝杏花。我娘说海棠太艳,不适合我。」
竺承钧眼里的光一下碎了。
他寻了七日,找了一匹他以为相近的锦。
可他连原来的纹样都记错了。
我没有再刺他,把锦推回去。
「将军自己留着吧。」
他没有接。
过了很久,他说:
「我曾经想过,你穿着那匹云锦嫁给我,会很好看。」
我看向他。
「我想过给你缝披风。」
他抬头。
我平静道:
「后来给柳蘅做了外裳。」
他身形一晃。
这句话终于扎到他心里去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补的东西,原来早在他不经意的一句话里,走到了别处。
竺承钧离开后,那匹云锦还放在柜台上。
我让伙计送去柳娘子那里。
柳小石正在长个子,冬天要做新衣。
红袖问:
「姑娘不嫌膈应吗?」
我摇头。
「料子没有错。」
错的是拿料子做人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