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府井巷
萧羽峰说他不在乎那场偶遇,何冲却知道他在乎。
这几天,少帅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何冲跟了他十几年,能看出来他走神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军务会议开到一半,他会忽然停下来,盯着窗外看很久,眼神放空,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有时候批阅文件,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墨汁凝成一颗珠子,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他才恍然惊醒,皱着眉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何冲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在清凉寺后院,阳光穿过古树的叶子,落在那姑娘脸上的样子,别说少帅了,连他这个粗人都觉得好看。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看,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干净,像是山涧里刚涌出来的泉水,透亮得没有一丝杂质。这乱世里头,人人脸上都糊着一层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那个姑娘不一样,她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干干净净的,连被撞见的窘迫都直白地写在里头。
太稀罕了。
何冲端了茶进去,放在桌上,又悄悄退到门边。萧羽峰背对着他站着,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窗棂,一下,一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何冲。”萧羽峰忽然开口。
“在。”
“张学良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何冲愣了一下。少帅平时从不直呼张学良的名字,都是叫“张少帅”或者“那位”,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想了想,斟酌着回答说:“张少帅最近在整合关外的兵力,听说要和直系那边……”
“我不是问这个。”萧羽峰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是问,他和叶家那边的关系。”
何冲心念一转,明白了。叶家,镶蓝旗叶赫那拉氏,在关外根深蒂固,和张家是世交。那天在清凉寺遇到的姑娘,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人家。何冲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回想起来,那姑娘的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叶家人的影子。
“少帅的意思是……”
“你去找人查查,叶家有没有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女儿。”萧羽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可何冲分明看见他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我要知道她叫什么,生辰八字,许没许人家。”
何冲心里一震。少帅这是动真格的了。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萧羽峰又叫住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别打草惊蛇。叶峰那只老狐狸,心思深得很,他府上的人未必干净。”
何冲点了点头,出了房门。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叶家那样的人家,女儿们的婚事多半早就有安排了,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小姐,从小就被算好了要嫁到哪家去换什么东西。要是那姑娘已经许了人家,少帅这一腔心思可就要落空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少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何冲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就算那姑娘已经许了人家,他也得想办法把这门亲事给搅了。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就因为他何冲这辈子只认一个主子,主子想要的东西,拼了命也得给他弄到手。
何冲用了三天时间,把叶婉柔的消息查了个底掉。
行六,庶出,生母为汉人王氏,今年十七岁,尚未许配人家,也未议过亲。常去清凉寺烧香,身边常跟着一个叫林倩的姑娘,名义上是丫鬟,实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关系极亲近。叶婉柔在府里的处境不算好,生母王氏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嫡出的大姐叶婉颜时常刁难她,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个六小姐是个没靠山的软柿子。
他把这些信息一字不差地汇报给了萧羽峰,同时附上了一张他花重金请画师凭着描述画的小像。萧羽峰接过小像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画师手艺不差,眉眼之间勾出了七八分神韵,那双眼睛画得尤其像,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会说话似的。
萧羽峰盯着小像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叶婉柔。”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名字好听。”
“少帅,叶家那边……”何冲试探着问,“要不要属下去探探口风?”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小像仔细地收进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奉天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千家万户的屋顶像鱼鳞一样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去,远处有炊烟升起,混在雾霾里分不清轮廓。
“不急。”他说,“再看。”
何冲不明白少帅在等什么,但他没有再问。他跟了少帅这么多年,知道少帅做事有自己的节奏,该急的时候比谁都急,不该急的时候谁都催不动。
可他何冲等不了了。
他回到自己房里,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把利弊翻来覆去想了千百遍——少帅脸皮薄、心思重,让他亲自登门去提亲怕是还得磨蹭个把月,可黄花菜等得起,人姑娘等不起。万一叶峰另起了心思把女儿许了别人,少帅这张脸往哪儿搁?他何冲往哪儿搁?
终于在第三个深夜,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何冲穿戴整齐,换了一身体面的深灰长衫,把枪别在腰后藏好,带着一份他连夜拟好的礼单——单子上列的都是萧家库房里最体面的几样东西,先斩后奏,回头再跟少帅请罪——骑马直奔叶府。
叶府的宅子在奉天城东,坐北朝南,门口两尊石狮子镇着,匾额上“叶府”二字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烫金的漆已经剥落了些,但气派还在。何冲递了名帖,门房通报了半晌,才有人领着他穿过重重院落到了正厅。
一路走过去,何冲暗自打量:回廊曲折、屋舍连绵,光是花园就绕了小半刻钟,这叶家的底子比他想的还要厚。可越是厚,他越得打起精神来,跟这种人家打交道,一句话说错就是满盘皆输。
叶峰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团花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茶,慢悠悠地喝着。旁边坐着叶陵忠——叶家长子,三十出头,长得和父亲有七分像,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抓耗子的猫。
何冲走上前去,一掀袍角,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叶大帅,晚辈何冲,奉萧少帅之命,前来拜访。”
叶峰放下茶盏,目光不紧不慢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萧羽峰的人?来做什么?”
何冲从怀里取出礼单,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奉上:“晚辈此来,是为我家少帅向叶大帅提亲的。我家少帅前些日子在清凉寺偶遇府上六小姐,一见倾心,这些天来茶饭不思、辗转难眠。特命晚辈前来,求娶六小姐为妻。”
茶盏落桌的轻响。满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峰没有立刻接那份礼单,只是端坐着,目光沉静地看着何冲。那目光里有打量、有算计、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个老谋深算者在接到意外筹码时极力掩饰的从容。
“萧羽峰想娶我女儿?”他终于伸出手,拿起礼单慢慢翻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翻页时指尖偶尔停顿的细微动静泄露了他此刻的思量。过了半晌,他合上礼单,放在桌上,“他自己怎么不来?”
“我家少帅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但他说了,只要叶大帅应允,聘礼的事好商量,奉天城里最好的宅子、关外三座煤矿的利钱、加上一百条枪——都是少帅的诚意。少帅对六小姐是真心的,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
一百条枪。叶峰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礼单封面上轻轻敲着,陷入了沉思。他对六女儿婉柔的婚事,确实从没做过任何打算。大女儿嫁了国民党中央的刘家,二女儿嫁了首富傅家,三女儿嫁了佟家的佟仲文——虽然只是个记者,可佟家在关内的关系网谁都不敢小觑。四女儿、五女儿的婚事他心中也大致有了方向。唯独六女儿婉柔——因为是庶出,生母又是汉人,说好听些是个小姐,可在那些真正讲究门第的人家眼里,这个身份多少有些尴尬。他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安排,拖到了十七岁还没议亲。
现在萧羽峰忽然送上门来,倒是个意外之喜。
叶峰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萧羽峰这个人,年轻,有野心,有本事,手底下的兵能打仗。之前他一直把萧羽峰视为扩张关外势力的头号阻碍,甚至动过除掉他的念头。可除掉一个人风险太大,万一失手就是万劫不复。可如果能把他变成自己的女婿……
“你回去告诉萧羽峰。”叶峰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像在谈一桩买卖,“这门亲事,我应了。”
何冲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不敢显出来,只抱拳道:“谢叶大帅!”
“慢着。”叶峰抬手,“我有几个条件。”
“您请说。”
“第一,萧羽峰必须亲自来下聘,不能派个副官应付了事。我叶家的女儿,嫁人要有嫁人的体面。”他的目光扫过何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第二,成亲之后,关外的事,我叶家说了算。别以为成了我女婿就能把手伸到我的地盘上来。”
“第三……”叶峰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他要是敢对不起我女儿,我不会放过他。这话你给我原封不动带到。”
何冲抱拳躬身:“叶大帅放心,这些条件晚辈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少帅对六小姐的心思是真心实意的,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叶峰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送客。”
何冲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正厅。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走后,正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叶陵忠见何冲走远了,才忍不住开口:“阿玛,您之前不是一直想除掉萧羽峰吗?去年年底的时候您还跟二叔商量过,说这个人留着是个祸害,迟早得想办法收拾了。怎么忽然就答应把六妹嫁给他了?”
叶峰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几只乌鸦蹲在上面,哑哑地叫了几声。
“除掉他?”叶峰冷笑了一声,“你当萧羽峰是那么好除掉的?他手底下那支队伍,是关外最能打的。万一杀不了他,反被他咬一口,你替我扛?”
叶陵忠不说话了。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不如把他收为己用。”叶峰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深井,“婉柔嫁过去,就是萧羽峰的正妻。枕边人吹的风,比什么都管用。将来关外若真有变动,我让婉柔往东,萧羽峰就不敢往西。这不比费力气除掉他划算?”
叶陵忠恍然大悟,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可六妹那个性子,能听阿玛的话吗?她从小就跟我们不怎么亲,整日跟那个丫鬟混在一起,心里指不定怎么怨咱们呢。”
叶峰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她听不听话不重要。”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只要她姓叶,只要她是我叶峰的女儿,嫁过去就是叶家在萧羽峰身边钉下的一根钉子。她自己愿不愿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叶陵忠看着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没有再问,默默地退了出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奉天城都在议论:叶家和萧羽峰要结亲了,六小姐叶婉柔要嫁给少帅萧羽峰。茶馆里、酒楼里、街边的早点摊子上,到处都在说这件事。有人说叶峰好手段,把女儿嫁给了关外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将领;有人说萧羽峰好眼光,叶家的女儿个个出挑,六小姐虽然庶出可据说生得最好看。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这桩婚事没准是日本人牵的线,把叶家和萧羽峰捆在一起好替他们办事。
真真假假,传得满城风雨。
消息传到叶府的时候,婉柔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三月的阳光薄薄地照下来,不暖,但比冬天好多了。林倩蹲在她脚边给她剥橘子,橘皮撕开的一瞬间清香溢出来,婉柔低头闻了闻,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倩,你说咱们明天再去一趟清凉寺好不好?我看后院那棵树上好像有花苞了,兴许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林倩嗯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边:“去,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婉柔刚接过橘子,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又急又碎,像有人在跑。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进来:
“六姐!六姐!”
话音没落,一个少女的身影就冲进了院子。是七妹叶婉清,十五岁,梳着一条乌黑的辫子,跑得发梢都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棉袄,袖口沾了些墨渍——想必方才在书房里练字,听到消息便丢下笔跑来了。婉清一张小脸煞白,眼睛肿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刚一进门便扑到婉柔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又急又哑:
“六姐!他们说、说阿玛要把你嫁人了——嫁给那个什么少帅萧羽峰!六姐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婉柔手里的橘子又掉了。这一次滚出去更远,骨碌碌停在了墙角根下。
婉柔僵在原地,低头看着七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婉清见她不说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抓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六姐你说话呀!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那些下人都是胡说的!”
“婉清……”婉柔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听六姐说……”
“我不听!”婉清猛地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大姐嫁人的时候说会常回来看我,结果一年到头连封信都没有!二姐嫁了之后我三年没见着她人影!三姐好歹还在奉天城里,可也不能天天回来!六姐你也要走了是不是?你也要丢下我了是不是?”
她哭得浑身发抖,十五岁的姑娘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被风撕扯的小树,摇摇欲坠。婉柔站起来,伸手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了。
“我不让你走!”婉清冲她喊,嗓子都劈了,“六姐你走了谁管我?谁给我梳头?谁半夜来我屋里看我有没有蹬被子?大姐骂我的时候谁挡在我前面?六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走,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她说到后面已经不成句子了,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婉柔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碎了,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婉清搂进怀里。婉清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索性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婉柔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她自己眼眶也红得厉害,可她使劲忍着,不能让泪掉下来——她知道,她要是哭了,婉清会更害怕。
林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捂住了嘴。
院子里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清冷的花草气息。老树上新抽的嫩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是在替她们哭。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冲突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叶婉月冲进去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叶峰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东西,被这一声震得皱了皱眉,抬起头来便看见三女儿站在门口,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一双眼睛像是烧着了两团火。
“这么没规矩?”叶峰放下手中的文件,声音不重,但压得很沉。
婉月几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直直地盯着父亲:“阿玛,婉柔的事,是真的吗?”
叶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神色从容得近乎冷峻:“是真的。下个月初八成亲,日子我已经让人看过了。”
“阿玛!”婉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婉柔才十七岁!她连萧羽峰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您就这么把她嫁出去了?您征求过她的意思吗?您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她不需要愿意。”叶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只需要嫁过去,做好她的少帅夫人就行。她姓叶,这是她的本分。”
“本分?”婉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玛,您说的本分,就是把女儿当货物一样送出去?大姐嫁到刘家,二姐嫁到傅家,我嫁到佟家——一个一个的,您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大姐哭了好几个晚上才上的花轿,您知道吗?二姐嫁过去之后三年没回过娘家,您知道吗?我……”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泛了红,可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当年也求过您,我说我不想嫁佟仲文,我说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可您怎么说?您说‘叶家的女儿由不得自己做主’。阿玛,我们不是棋子!我们是您的女儿!”
叶峰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整间书房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他走到婉月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婉月,你已经嫁出去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叶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心疼你六妹,我理解。但你记住一句话:这个家,我说了算。我让谁嫁,谁就得嫁。”
婉月被噎住了。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胸膛剧烈起伏着,可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太清楚父亲的脾气了,太清楚这个家里谁说了算——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母亲们不敢顶嘴,姐姐们不敢反抗,所有人都在父亲划好的格子里活着,谁敢越线一步,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按回去。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终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脚步很慢,也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出了书房的门,她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转身快步朝婉柔的院子走去。
她到的时候,婉清已经被林倩劝着坐下了,可还在抽抽噎噎地抹眼泪。婉月进了门,看了这一幕,心里头更酸了,可她知道此刻不是跟着哭的时候。
“婉清,你先回自己屋里去。”婉月蹲下来,握住婉清的手,“三姐跟你六姐有话说。”
婉清抬头看了看三姐,又看了看六姐,虽然不情愿,可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林倩也起身,默默地带上了门,守在门外。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婉月走到婉柔面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婉柔,三姐有办法帮你离开这里。”
婉柔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里满是惊愕:“三姐……”
“仲文在南京那边有路子,他在国民党内部有些人脉,可以帮你安排一个新身份,让你在南边安顿下来。”婉月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我手里还有些私房钱,攒了好几年了,够你在南边过上一阵子。只要你愿意,三姐这就去安排,趁婚事还没定下来,趁萧羽峰还没来下聘,你赶紧走。”
婉柔愣住了。
离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从小在这座宅子里长大,虽然受尽了委屈,可这里毕竟是她的家。额娘在这里,七妹在这里,三姐也隔三差五地回来。她走了,她们怎么办?
“三姐……”婉柔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我走了,额娘怎么办?婉清怎么办?阿玛他不会放过她们的。”
“这些你不用管。”婉月握紧了她的手,“额娘那边我会照顾,婉清我也会护着,等你安顿好了,我再想办法把她们也接出去。婉柔,你相信我。”
婉柔沉默了很久。长久的、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光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三姐,我不能答应你。”她终于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走。额娘身体不好,春天一换季就咳得整夜睡不着,我要是走了,谁给她煎药?谁半夜起来给她喂水?婉清才十五岁,三姐你也有自己的家要顾,我不能把这些都推给你。”
“我可以……”
“三姐你听我说完。”婉柔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可目光没躲,“我要是逃了,阿玛一定会迁怒。他第一个不会放过我额娘,然后是婉清。还有你和佟佳氏姨娘——帮我逃走的事一旦败露,你们在叶家还怎么待下去?阿玛那个人……三姐你比我更清楚。”
婉月的眼眶红了。她比谁都清楚叶峰的手段。从前有个丫鬟犯了错,叶峰一句话就让人把她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再也没人见过她。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三姐,谢谢你。”婉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真的谢谢你。可这件事,你就当没想过吧。我嫁就嫁了,能换来一家人的平安,值了。”
婉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不值得”,可她看着婉柔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一把将婉柔搂进怀里。
“你怎么这么傻。”她把脸埋在婉柔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傻……”
婉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三姐的背,像小时候她拍自己那样。
当天晚上,月挂中天,冷清清的银辉洒在青石板上。
婉月又来了。这次她是来确认婉柔的最终决定的。她推开门的时候,婉柔正坐在窗前发呆,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婉清也赖着不肯走,蜷在床角,盯着六姐的背影,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她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几道瘦瘦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婉柔,”婉月走过去坐下,声音低低的,“三姐白天跟你说的那些……你当真不再想想?”
婉柔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看床上蜷着的婉清——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可此刻缩成一团的样子还像小时候那样,让人看了就心软。她又想到额娘房里那盏夜夜亮到后半夜的灯,想到额娘咳嗽时佝偻的背,想到那碗她亲手煎的药,别人煎的额娘总说不对味。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三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走。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婉月张了张嘴,可终究没再劝。她缓缓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不甘也咽了下去。
林倩终于忍不住了。她挪过来,跪在婉柔面前,一把攥住婉柔的手:“婉柔,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嘶哑,满脸都是泪,平日里那股子爽利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姑娘。
婉柔低头看着她,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松开婉月的手,双手捧住林倩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林倩,你也替我好好活着。”婉柔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扬,“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看着我额娘,帮我看着七妹。等我嫁过去安顿好了,我来接你。你相信我。”
林倩说不出话来。她把额头抵在婉柔的额头上,两个人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洇开。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带着三月深夜透骨的凉意,将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铺了一地死气沉沉的褐黄。
而此刻,在奉天城另一头的帅府里,萧羽峰正站在窗前。何冲垂着头站在他身后,已经把他自作主张去叶府提亲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萧羽峰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久到何冲以为少帅要拔枪崩了他。
可萧羽峰没有。他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弯月,手里捏着何冲带回来的回话,嘴角慢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下个月初八成亲。”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期待,“婉柔,你很快就是我的妻子了。”
他不知道,此刻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正隔着半座奉天城的距离,在泪水中做着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为了家人,牺牲自己。
窗外那轮弯月静静地照着,照着帅府里那个满怀期待的男人,也照着叶府里那个认了命的姑娘。同一片月光下,有人欢喜,有人断肠,人间悲欢从不相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