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宅暗涌
婚期定下之后,叶府表面上一片喜气洋洋,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灯笼也换成了崭新的朱红纱罩,风吹过时摇摇晃晃的,远远看去像一串熟透的柿子。下人们忙前忙后地张罗,搬嫁妆的、裁新衣的、洒扫庭院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可叶峰坐在书房里,对那些喜气视而不见,心里盘算的只有一件事——婚礼那天,关东军的密探会不会来,萧羽峰的兵会不会趁机在奉天城外布防。
他不在乎女儿高不高兴。他在乎的是,这场婚礼办完之后,叶家能换回多少筹码。
而这一切热闹,仿佛都与婉柔无关。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窗外的春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她却像是被冻在了原地,连伸手去接一缕暖意都不愿意。林倩陪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只是坐着。初春的桐芽迟迟不肯舒展,料峭冷风卷着细碎枯枝轻拍窗沿,满室皆是化不开的沉郁。
婉柔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帐顶的绣花,却没有在看。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事——清凉寺的相遇、何冲提亲、阿玛的应允、三姐的安排、四姐的探望、婉清的眼泪。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弄明白“萧羽峰是谁”,就被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林倩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粥,碗沿的米汤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婉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催。这几天她催了太多次,婉柔每次都说不饿,可林倩知道她不是不饿,她是难过到连饿都感觉不到了。
“六姐。”
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急促而慌张。这三天里她每天都要跑来两三趟,每一次都红着眼眶,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那样难过。
婉柔回过神来,看了林倩一眼。林倩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婉清就扑了进来,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可一头扎进婉柔怀里的样子还像个孩子,额头磕在婉柔的肩窝上,撞得婉柔往后仰了一下。
“六姐!”婉清的声音闷在婉柔的衣襟里,又急又哑,“他们已经在搬嫁妆了!我路过后院看见了,红木箱子一箱一箱的,堆了好大一堆!六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婉柔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手心感受到妹妹脊背的颤抖。婉清骨架还细细的,抱着像一捆还没长结实的竹子。
“婉清,你听姐姐说。”婉柔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姐姐嫁了人,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要是想姐姐,就来看姐姐,好不好?”
“可是……”婉清抽噎着,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话断断续续的,“可是姐夫是当兵的……当兵的都凶,动不动就拔枪……万一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婉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凄凉:“不会的。他是少帅,不是土匪。少帅有少帅的规矩。”
“那他打了败仗怎么办?”婉清更急了,“万一他被人打死了,你怎么办?”
“婉清!”婉柔的声音一下子重了几分,“不许胡说。这种话在外面说一句,命都没了。”
婉清被姐姐的语气吓住了,噤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毕竟才十五岁,在叶府这种地方虽然见惯了勾心斗角,可对“打仗”“死人”这种事还停留在模糊的恐惧里,不知道一句话能惹来多大的祸。
婉柔叹了口气,重新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柔了下来:“别怕,姐姐不会有事的。你在家要好好照顾额娘,好好念书,别跟大姐顶嘴,别惹阿玛生气。听见没有?”
婉清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说:“六姐,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三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下午。窗外偶尔传来下人搬东西的吆喝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傍晚的时候,四姐叶婉如来了。
她端着一碗燕窝粥,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框。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叩了两下,迟疑又小心。
“六妹?”
婉柔抬起头,有些意外。四姐平日里不太跟她来往——不是四姐对她不好,是四姐对谁都淡淡的,像一杯温度正好的白水,不冷也不烫,喝下去没什么滋味,可也不伤胃。今天怎么忽然来了?
“四姐,进来坐。”
婉如走进来,把燕窝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婉柔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林倩红着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四姐有话就说吧。”婉柔让出一个位置。
婉如在床边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绞着旗袍的边角。她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擅长安慰人,可今天不来这一趟,她心里过不去。
“六妹,这门婚事……你不要太难过。”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婉柔愣了愣。四姐是来安慰她的?在这个家里,除了三姐之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人会在意她难过不难过。
“大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婉如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她说你是‘南蛮子’,可你身上流着一半满洲血,是正正经经的叶家小姐。你嫁给萧少帅,是你应得的,不是高攀。别让那些话压垮了你。”
婉柔没想到四姐会说出这种话。在她印象里,四姐从来都是不偏不倚的,不帮大姐欺负人,也不会替她们出头。可今天这番话,分明是憋在心里很久了。
“四姐,谢谢你。”婉柔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地说。
婉如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谢什么,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六妹,萧少帅那个人,我让三姐夫帮忙打听过。他虽然是个当兵的,但听说人品不坏,应该不会亏待你。”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林倩关上门走回来,在婉柔身边坐下,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你四姐今天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婉柔低头看着那碗燕窝粥,热气氤氲着往上飘,在微凉的空气里很快散尽了:“四姐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不关心人,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在这个家里,谁替谁说一句话,转头就会被大姐记恨上。四姐是聪明人,她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林倩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力:“你们叶家,真是……”
“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婉柔接过话,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知道。”
夜深了,叶府渐渐安静下来。白天的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满院的红绸和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投下暗红的光影。
婉柔躺在床上,林倩躺在她身边。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肩膀挨着肩膀,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
“婉柔。”林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真的不打算走吗?三姐说了可以帮你,南京那边的路子都铺好了。你要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婉柔沉默了很久。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睁着,像是怕一闭上眼就会被什么东西吞掉。
“我不能走。”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因为你额娘?因为你妹妹?”
“还有三姐,还有佟佳氏姨娘,还有你。”婉柔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她能感觉到林倩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热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我要是走了,阿玛一定会查。他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查到最后三姐帮我逃走的事就会败露。到时候,三姐在叶家还怎么待下去?佟佳氏姨娘怎么办?还有你——你跟我一起走,你就是逃犯。你留下,阿玛又会怎么对你?”
林倩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可她的肩膀在抖。
“所以,我不能走。”婉柔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嫁过去,大家平安。”
林倩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在月光里泛着暗色的光。
“那你呢?”她哑着嗓子问,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办?”
婉柔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林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掌心的薄茧、指节的弧度、微微发凉的指尖——这一切她从七岁起就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
她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活着,活给额娘看,活给婉清看,活给所有在乎她的人看。哪怕活得不开心,也要活着。
婚期定下后的第五天,萧羽峰来下聘了。
排场大得惊人,大到整个奉天城都轰动了。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帅府一路抬到叶府,绵延了整整一条长街。打头的是十二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头上扎着红绸,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作响。后面跟着一抬接一抬的红木箱子,每一抬都用大红绸布扎着,箱角包了铜皮,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些箱子太沉,四个人抬着都晃晃悠悠的。
何冲骑马走在最前面,一身簇新的深灰军装,领口的铜扣擦得锃亮,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四十八个卫兵,全部配枪,步伐整齐划一,靴子落地是同一个声音,震得路面都在微微颤动。
奉天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边看热闹,人头攒动,踮着脚的、扒着前面人肩膀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把沿街的铺子门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谁家娶亲啊?排场这么大!”
“你不知道?萧少帅娶叶家的六小姐!叶家,就是那个叶赫那拉氏的叶家!”
“萧少帅?就是那个打了好几场胜仗的萧羽峰?听说他才二十六岁?”
“可不是嘛!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听说上个月又打了胜仗,把直系那边的一支队伍全歼了!”
“那叶家六小姐可真是有福气啊。”
“有福气?我看未必。”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说,“叶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嫁的高门大户?大女儿嫁到南京当官太太,二女儿嫁了全国首富傅家,三女儿嫁了佟家少爷。萧少帅虽然是个人物,可在叶家眼里,怕也只是个土军阀吧?指不定是拿女儿换枪换地盘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让人听见了,你这条老命还要不要?”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荡开,有艳羡的,有酸的,有替婉柔高兴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人间百态,在这一条街上挤得满满当当。
婉柔没有去看那场盛大的下聘仪式。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和锣鼓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她心上。每一声都像在告诉她:离那个日子又近了一步,离她熟悉的这一切又远了一步。
林倩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谁都没有去动。
门忽然被推开了,婉月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头发也只是松松绾着,鬓边散了几缕碎发,没心思打理。
“三姐。”婉柔站起来。
“坐下。”婉月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婉柔的眼睛,“婉柔,三姐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走?”
婉柔看着婉月。她看见三姐眼里的血丝,看见她因为操心自己而清瘦下去的脸颊,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弯下腰去。
“三姐,我不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婉月的眼眶唰地红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嫁过去,就是一辈子的事!萧羽峰那个人我们不了解,你只见过他一面!万一他对你不好,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帅府里,身边一个亲人没有,谁替你撑腰?”
“那我也认了。”婉柔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三姐,你帮我太多了,我不能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
“可我怕。”婉柔握住婉月的手,用力握着,“三姐你想想佟佳氏姨娘。你要是因为帮我逃走被阿玛责罚,佟佳氏姨娘怎么办?她在这个家里本就过得不容易,一辈子都小心翼翼地看着阿玛的脸色过日子。你要是出了事,她下半辈子怎么活?还有姐夫,你们刚成亲没几年,日子才刚刚好过起来。你要是出了事,他怎么办?”
婉月张了张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她硬是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无话可说了,因为婉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可以为了婉柔豁出去,可她豁不出去额娘,豁不出去丈夫。她不是一个人,她的命连着太多人的命。
“婉柔,三姐对不起你。”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三姐没用,救不了你。”
婉柔把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三姐抱她那样:“三姐,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已经很好了,好到我下辈子都还不完。你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靠山,这么多年你护着我、帮我、替我挡了多少事。我嫁过去之后,你也要好好的。”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林倩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哭,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拿袖子去擦,擦不干,索性不擦了。
那天晚上,萧羽峰留在叶府吃饭。
正厅里摆了三桌酒席,挂满了新换的红灯笼,烛火通明,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红光。叶峰坐在主位,一左一右是叶山和叶安陪坐。萧羽峰坐在叶峰对面,何冲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的枪套解了,以示对主家的尊重。叶陵忠、叶陵仁、叶陵义兄弟几个分坐在两侧,面前摆着酒盏。
“萧少帅,我敬你一杯。”叶峰举起酒杯,脸上一派和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萧羽峰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双手举杯,连杯沿都比叶峰矮了半寸:“叶大帅客气了。晚辈敬您。”
两人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高粱烧,入喉辛辣,萧羽峰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酒杯时嘴角微微扬起。
叶山在旁边打量着萧羽峰。他见过的年轻人不少,可像萧羽峰这样,既有武将的锋锐又有读书人的分寸感的,不多。方才敬酒那一下,杯沿矮了半寸——这种细节,装是装不出来的,要么是家教好,要么是心性够沉。
“萧少帅,听说你手下有一支骑兵,很能打?”叶陵忠问。他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说话也比平时放开了些。
“大哥过奖了。”萧羽峰笑了笑,“只是些能骑马的兵罢了,算不上什么精兵。”
“你太谦虚了。”叶陵忠摆摆手,“我听说过你的战绩。上次在热河,你带着三百骑兵冲垮了对方两千人的阵线,这可不是‘能骑马’就能做到的。我们叶家也养了些兵,可跟你的人比起来,差得远了。”
萧羽峰笑了笑,没有接话。这种场合下,别人夸你可以,你自己顺着梯子往上爬就是不知分寸了。
何冲站在萧羽峰身后,趁着众人换盏的间隙,弯腰附在萧羽峰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少帅,袁斌那边又来信了。他说大夫看过了,腿上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问他什么时候能归队。”
萧羽峰侧过头,声音也压低了:“不是说了让他先养着?急什么。你回信告诉他,不养好别回来,我这儿不缺他一个。他要是不想以后瘸着腿走路,就老老实实躺着。”
何冲点头:“是,我明天就回信。”
两人说话的声音极轻,在满屋的酒令和谈笑声里几乎听不见。叶峰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看见了何冲弯腰说话的姿态,也看见了萧羽峰侧头回话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关切。这年轻人,对手下的人倒是上心。
“萧少帅,我听说你跟张作霖是世交?”叶安忽然问。他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会儿才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萧羽峰转向叶安,神色如常:“家父与张大帅早年有旧,晚辈确实从小认识张大帅,跟张学良也是平辈之交。”
“那你跟张学良的关系怎么样?平时走动多吗?”
“私交尚可。”萧羽峰想了想,“不过政事上,各自有各自的立场。私人交情归私人交情,公事上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互不干涉。”
叶安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这句话说得很得体——既不巴结也不疏远,既承认交情又划清界限。在叶安听来,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面上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叶峰放下酒盏,忽然正了正神色,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萧少帅,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厅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几双眼睛同时落在萧羽峰身上。
“叶大帅请讲。”
叶峰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你娶我女儿,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切进了席面中央。连何冲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叶峰,又赶紧低下头去。
萧羽峰放下酒杯,看着叶峰,目光坦然,没有躲闪:“叶大帅,我跟您说实话。第一次在清凉寺见到六小姐,我就被她吸引了。不是因为她的家世,不是因为她的容貌——当然,她很好看,可比我见过的美人多的是——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那天下着雾,她跪在佛前的样子,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刚涌出来的水。我在这个乱世里打打杀杀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干净。”
他顿了顿,何冲在后面看得清楚,少帅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派人打听她的消息,让何冲来提亲,都是因为我想娶她。至于别的……”他看了一眼叶峰,又看了一眼席面上的众人,“当然有。您是她的父亲,也是关外的老帅。能娶到您的女儿,是我的荣幸。但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我还是想娶她。这是我的真心话。”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烛火跳了跳,满屋子的红光微微晃荡着。
叶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像是要透过萧羽峰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他骨头里去。萧羽峰没有回避,就那么迎着叶峰的目光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谦恭却没有半分怯意。
“好。”叶峰终于开口,语气松了几分,“我相信你。”
他端起酒盏,萧羽峰也端了起来,两人遥遥一碰,各自饮尽。
何冲在后面悄悄松了口气。他太了解少帅了,方才那番话,萧羽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比让少帅打一场硬仗还难——萧羽峰这个人,可以跟人在战场上拼刀枪,却很少在人前剖白自己的心。今天当着叶家这么多人说出来,何冲知道,少帅是真的动心了。
可叶峰端起酒盏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冰冷的光。他活了六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真假对错,他心里有一杆秤。
萧羽峰的话,半真半假。喜欢婉柔是真的,但要说没有别的目的,那是假的。叶峰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萧羽峰愿意在他面前说这些漂亮话,说明这个人还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同时萧羽峰当着叶家全家说“就算没有叶家这层关系我也娶她”——这句话传出去,既是给叶家体面,也是给自己立人设。将来无论出了什么事,奉天城的人都知道萧少帅是真心娶叶家小姐的。
这就够了。真心还是假意,在叶峰的棋盘上,都是同一颗子。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比婉柔想象的还要快。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从“下个月初八”变成了“下下周”,又变成了“再过七天”。婉柔每天做的事就是去给额娘请安,坐在床沿上陪她说一会儿话,听她断断续续地咳嗽,然后回到自己房里,跟林倩一起坐着。
她们说话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话说了,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有时候婉柔会靠在林倩肩膀上闭一会儿眼,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假装什么都没变。可一睁开眼,满屋子的红绸和妆奁还是原样摆着,提醒她日子在往前走。
有一天下午,婉柔正在房里绣花。她在绣一条帕子,帕子上是一对鸳鸯——林倩教她的,说新娘子嫁人的时候身上得有自己绣的东西,才算吉利。可她绣得不好,歪歪扭扭的,那只公鸳鸯的脖子绣得太粗,看起来像一只鸭子。
“六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安舒姑姑来信了,三小姐请您过去一起看。”
婉柔放下针线,跟林倩对视一眼。安舒姑姑的来信?她从日本寄信过来,路上起码要走小半个月,也就是说这封信在婚期定下之前就已经寄出了。
她起身去了三姐的院子。婉月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清秀有力,是安舒的手笔。
“安舒姑姑说什么了?”婉柔问。
婉月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婉柔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看。安舒在信里先是问了家里的近况,又问了婉柔的婚事,最后说了一句话——
“若六娘不愿,我可设法周旋。勿怕,姑姑在。”
婉柔看着这几行字,握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安舒姑姑远在东京,她自己都身陷关东军的监视之中,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居然还想着帮她周旋。这份情谊沉甸甸的,压得她鼻子一酸。
“三姐,你给安舒姑姑回信的时候,帮我谢谢她。”婉柔把信折好还给婉月,声音有些哑,“告诉她,我愿意的。让她别为我操心,好好照顾自己。”
婉月接过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叹了一口气:“婉柔……”
“三姐,真的。”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在回廊上,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庭院里新翻泥土的气息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她忽然想起安舒姑姑的样子——上一次见面是五年前,安舒姑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又美又贵气。那天安舒姑姑走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凉凉的,说:“婉柔,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她懂了。安舒姑姑在东京一定也很不容易,被当成棋子嫁到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亲人,每天周旋在日本人中间,连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跟她比起来,自己嫁给萧羽峰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她还在奉天,离额娘、离婉清、离林倩都不远。想见的时候还能见到。
婉柔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一些。
可她没注意到,身后的林倩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她。林倩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婉柔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她被春风吹起的衣角像一只飞不起来的蝴蝶。那种目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漂走了,伸手想去抓,可距离越来越远。
林倩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了肚子里。
同一片月光下,奉天城另一头的帅府里,萧羽峰又一次失眠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军报却一个字都没看。桌上那片干枯的银杏叶旁边多了一张纸——是他白天让人画的新房布局图。他拿着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圈了好几个地方又都划掉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何冲端了热茶进来,看见少帅对着那张图纸拧眉,忍不住问:“少帅,这都改了五遍了,您到底不满意哪儿?”
萧羽峰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个近乎茫然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怕她来了住不惯。”
何冲嘴角抽了一下:“少帅,帅府虽比不上叶府那么宽敞,可也是奉天城里数得着的宅子,收拾得妥妥帖帖,冬暖夏凉的,怎么就住不惯了?”
“你不懂。”萧羽峰低下头继续盯着图纸,“她在叶府住了十几年,什么都是熟悉的。忽然换到一个新地方,连门窗朝哪开都不知道,心里肯定发慌。我得把能想到的都弄好,让她少慌一点。”
何冲张了张嘴,把“少帅您是不是想太多了”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萧羽峰又看了一会儿图纸,终于放下了笔。他拿起那片干枯的银杏叶对着灯光看,叶片上的脉络在光线里清晰分明,像一根根细小的河流。
“婉柔。”他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连觉都睡不着了?”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帅府的庭院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两短一长,子时了。
萧羽峰把银杏叶夹回诗集里,熄了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夜,一匹快马正从奉天城东门疾驰而出,朝着沈阳方向绝尘而去。马上的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怀里揣着一封密信——信是松田正雄从东京发来的,收信人是关东军驻奉天的情报负责人。
信里只有一行字:“叶萧联姻,密切关注。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暗流已经在涌动。而这场婚事的核心人物——那个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的姑娘,对此一无所知。
婉柔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发慌,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暗处发酵。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碰到林倩的手,便轻轻握住了。
林倩在黑暗里回握住她,握得很紧。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