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小说网
书架
首页>其他小说>乱世负红颜 > 第八章 抉择

第八章 抉择

目录

民国二十年,三月十八日。

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纳采。

天还没亮,叶府上下就忙开了。门房在大门上贴了红双喜,丫鬟们在前厅后院洒扫除尘,厨房里杀鸡宰羊,烟火气从早起到晌午就没断过。

第八章抉择

民国二十年,三月二十日。

下聘的事过去了两天,叶府的热闹渐渐散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平静是表面的,底下的暗流一点没少,反而越涌越急。

婉柔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嫩芽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绿,像是谁用笔蘸了淡淡的青色,一点一点点上去的。

“六小姐。”云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茶沏好了。”

婉柔转过身,看见云子端着茶盘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低着头,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做事确实勤快,来了没几天就把院里的活计摸得一清二楚,连王妈妈都夸她机灵。

“放下吧。”婉柔说。

云子把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她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舒服。

婉柔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云子,过几天我出嫁,你跟着我去帅府吧。”

云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喜,随即又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颤:“六小姐……真的吗?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你做事麻利,人也本分,跟着我我放心。”婉柔的语气很平静,“你愿不愿意?”

“愿意!奴婢愿意!”云子扑通一声跪下来,眼眶红红的,“六小姐对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记得!”

婉柔扶她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去收拾收拾吧,把该带的东西准备好。”

“是!”云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厢房的时候,脚步才慢下来。她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脸上的感动和感激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是卸下了一张面具。

她走到桌前,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和一根炭笔。纸是宣纸,裁得很小,刚好能藏在袖子里。炭笔是她偷偷削的,笔尖磨得很细。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已获叶六信任,将随其陪嫁入帅府。婚期定于四月初八。后续待报。”

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的夹层里。这封信,要通过特定的渠道送出去。奉天城里有一个联络点,是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老板是日本人安插的暗线。她只要把信交到那个老板手里,消息就会经过秘密渠道,送到土肥原贤二的桌上。

云子——不,南造云子——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了土肥原大佐的话。那是临走前,在东京的一间密室里,土肥原亲自交代的任务。

“萧羽峰是关外最强的军事力量之一。关东军想要控制东北,要么拉拢他,要么除掉他。”土肥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你去奉天,接近叶家六小姐,取得她的信任,跟着她嫁入帅府。进入帅府之后,你的任务是收集萧羽峰的军事情报——兵力部署、武器装备、调动计划。尤其是他跟张学良的关系,跟南京那边的联系,都要搞清楚。”

“是。”她跪在地上,低着头。

“记住。”土肥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关东军不会承认你的存在,你只能自生自灭。”

“属下明白。”

她确实明白。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棋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只需要服从命令。

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家乡的桃花,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想起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样子。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楚。

南造云子甩了甩头,把这些没用的念头甩掉。

她站起来,把那封信藏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现在是云子,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可怜丫鬟。她要演的,就是这个角色。

婉柔的房间里,林倩端着针线笸箩走进来,看见婉柔一个人坐在窗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婉柔,我刚才看见云子从你房里出去,眼眶红红的。你跟她说什么了?”

婉柔看了林倩一眼,犹豫了一下:“我让她跟着我陪嫁到帅府。”

林倩手里的针线笸箩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针线、顶针、剪刀散了一地,她没去捡,只是直直地看着婉柔。

“你说什么?”

婉柔弯下腰,帮她捡起笸箩,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我说,我带云子去帅府。”

林倩的脸白了。她盯着婉柔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那……那我呢?”林倩的声音在发抖。

婉柔没有说话。

“婉柔,你说话啊。”林倩站起来,声音高了几分,带着哭腔,“你带云子去,那我呢?我怎么办?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忘了?”

婉柔抬起头,看着林倩。林倩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随时都会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婉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林倩,你坐下。”婉柔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倩坐下,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婉柔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

“林倩,我不带你去,不是因为你不重要。”

林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正是因为你在我心里太重要了,我才不能带你去。”婉柔的声音有些哑,“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第一,叶家太乱了。我走了之后,额娘怎么办?婉清怎么办?额娘身体不好,身边不能没有人。婉清才十五岁,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什么心机都没有。大姐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嫁出去了,她要是想欺负婉清,谁来护着?”

林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留在叶家,替我照顾额娘,替我看着婉清。”婉柔握紧了她的手,“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我才信得过。”

林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婉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第二。”婉柔的声音更轻了,“帅府是什么情况,我自己都不知道。萧羽峰那个人,我只见过两面,他的脾气、他的习惯、他对人好不好,我一概不知。我自己跳进这个火坑就够了,我不能把你一起拉进来。”

“我不怕!”林倩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婉柔,我不怕!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多大的火坑我都陪你跳!”

“可我怕。”婉柔看着她,眼眶也红了,“林倩,我怕。我怕你跟着我去了帅府,万一萧羽峰是个不好相与的人,我们两个人都被困住了,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你留在叶家,至少还有三姐、有大嫂、有五姐在。万一我在帅府出了什么事,你还能想办法帮我。”

林倩咬着嘴唇,咬着嘴唇上的皮,咬得快要出血了。

“第三。”婉柔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林倩,你想想,如果我带你去了帅府,我们天天待在一起……你觉得能瞒多久?”

林倩愣住了。

“帅府不是叶家。叶家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我们都熟悉,什么人可信、什么人要防,我们心里有数。帅府不一样,那里全是萧羽峰的人,到处都是眼睛。我们要是……要是被人看出来……”

婉柔没有说完,但林倩已经懂了。

她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在这个世道,两个女人之间的感情,一旦被人发现,等待她们的只有万劫不复。

婉柔不带她去帅府,不只是为了额娘、为了婉清,也是为了保护她。

“林倩,你听我说。”婉柔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你留在叶家,替我守着额娘和婉清,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你在外面,我在里面,万一有什么事,你还能帮我。如果两个人都困在里面,那就真的完了。”

林倩看着她,泪眼婆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婉柔,你真的想好了?”

婉柔点了点头。

“你不后悔?”

婉柔摇了摇头。

林倩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婉柔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留下。我替你守着额娘,守着婉清。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好好活着。”林倩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敢死了,我饶不了你。”

婉柔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林倩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答应你。”她在林倩耳边说,“我答应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老槐树的嫩芽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替她们叹息。

云子端着茶盘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声,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进去,转身靠在廊柱上,低着头,面无表情。

她在想,叶婉柔和林倩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不像主仆,也不像普通的朋友。

这个发现,也许以后会有用。

她等了一会儿,等哭声停了,才端着茶盘走进去。

“六小姐,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了一壶。”

婉柔背对着她,正在擦眼泪。林倩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放下吧。”婉柔的声音有点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云子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婉柔一眼。

婉柔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侧脸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可云子看着那幅画,心里只有一句话——

她是我的钥匙。

入夜,叶峰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叶陵勇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他的军装还没换,腰间的枪也没解,整个人带着一股从边防带回来的粗粝和火药味。

“阿玛,您为什么要帮萧羽峰?”叶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一点都没藏住,“当年他跟我们抢地盘,伤了我们的人,这笔账就这么算了?”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陵勇,你坐下。”

“阿玛……”

“坐下。”

叶陵勇咬了咬牙,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抗议。

叶陵忠坐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盏茶,但没有喝。他看看父亲,又看看二弟,没有说话。

叶峰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看着叶陵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陵勇,你觉得我是在帮萧羽峰?”

“难道不是吗?”叶陵勇的嗓门大了起来,“您把六妹嫁给他,就是给他脸面。今天下聘,您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我不要跟他吵,不就是给他撑腰吗?阿玛,萧羽峰是什么人?他是狼!您把六妹嫁给他,就是把一头狼请进家里来!”

叶峰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儿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陵勇,你有没有想过,狼也是可以被驯服的?”

叶陵勇一愣。

“萧羽峰有本事、有野心、有兵。”叶峰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这样的人,要么除掉,要么收服。除掉他,风险太大。万一失败了,后患无穷。既然除不掉,那就收服他。”

“可是阿玛,萧羽峰不是那种甘心被人收服的人!”叶陵勇急了,“您以为把六妹嫁给他,他就会乖乖听您的话?不可能的!他只会借着叶家的势,壮大他自己。等他翅膀硬了,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叶峰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深沉。

“陵勇,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我让婉柔嫁给他,只是为了让萧羽峰乖乖听我的话?”

叶陵勇皱眉:“那还能为什么?”

叶峰走回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羽峰是一把刀。一把很快的刀。这把刀现在不在我们手里,但也不在日本人手里。我要做的,是把这把刀放到一个我能看得见、摸得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婉柔嫁过去之后,就是少帅夫人。她在帅府里,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萧羽峰的动静、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决定,我都能知道。有了这些情报,我就不是被动的。”

叶陵勇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阿玛,六妹她……懂这些吗?她什么都不知道,您把她嫁过去,她连自己是什么角色都不清楚。”

叶峰看了他一眼:“她不需要清楚。她只需要嫁过去,活着,做她的少帅夫人就够了。”

叶陵勇攥紧了拳头。

叶陵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二弟,阿玛的考虑是有道理的。萧羽峰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与其跟他硬碰硬,不如先把他稳住。等时局变了,再说不迟。”

叶陵勇转头看着大哥:“大哥,你也觉得这是好办法?”

叶陵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阿玛的决定,自然有阿玛的道理。”

叶陵勇冷笑了一声。大哥永远是这样,从不反对父亲的决定,永远站在父亲那一边。可他知道,大哥心里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不说而已。叶家的男人,谁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阿玛,我丑话说在前头。萧羽峰要是敢对叶家不利,我不会放过他。到时候,您别怪我不给您面子。”

叶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陵勇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书房里只剩下叶峰和叶陵忠父子俩。

叶陵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说:“阿玛,二弟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萧羽峰确实不是池中之物。我们把他请进来容易,想送出去就难了。”

叶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六妹……”

“婉柔是个好孩子。”叶峰睁开眼睛,目光有些复杂,“她性子柔顺,不会惹事。萧羽峰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不会对一个弱女子怎么样。”

叶陵忠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父亲对六妹的感情,不是没有,只是被更多的东西压住了。在这个家里,亲情永远排在利益后面。

这是叶家的规矩,也是叶家的悲哀。

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叶峰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叶陵忠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他走在回廊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叹了口气。

六妹。

他想起婉柔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那么瘦,怯生生地跟在她额娘身后,见了人就躲。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这个妹妹挺可爱的,偶尔会给她带块糖,或者从外面买个小玩意儿回来给她。

可后来呢?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老婆孩子,有了自己的事要忙。他跟婉柔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有时候在府里碰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去一个她陌生的地方,做一颗棋子。

叶陵忠闭了闭眼,转身走了。

他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叶家。

奉天城东,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

川岛芳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穿着一身男装,头发剪得很短,乍一看像个俊俏的青年。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甚至有些凌厉。

她今年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年轻人该有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门被敲响了,三短一长。

“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长衫,戴着毡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他走到川岛芳子面前,躬身行礼:“芳子小姐,土肥原大佐的电报。”

川岛芳子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报纸上只有几行字——

“云子已潜入叶府,将随叶六陪嫁入帅府。你部任务不变,在明处牵制满洲旧贵族,策应云子行动。”

川岛芳子看完,把电报递回去:“烧了。”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将电报点燃。火光照亮了川岛芳子的脸,映出她嘴角一抹冷冷的笑。

“叶峰。”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自以为聪明,把女儿嫁给萧羽峰,想两边通吃。可你知不知道,你送出去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把打开萧羽峰大门的钥匙?”

中年男人抬起头:“芳子小姐,土肥原大佐还问了一件事——萧羽峰那边,有没有可能直接拉拢?”

川岛芳子摇了摇头:“萧羽峰那个人,我研究过。他不是那种能被拉拢的人。他有自己的野心,不会做任何人的附庸。”

“那土肥原大佐的意思是……”

“按原计划办。”川岛芳子的声音很冷,“让云子进入帅府,收集情报。等时机成熟,关东军会动手。”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川岛芳子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奉天的夜景不算繁华,但有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沉静。远处的城墙上挂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瞌睡人的眼。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住在紫禁城里的日子。那时候她还是爱新觉罗·显玗,是满清的格格,住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后来清帝退位,她被日本人收养,改名川岛芳子,成了日本人的棋子。

有人说她是汉奸,有人说她是叛徒,有人说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因为她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川岛芳子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关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叶婉柔。”她在黑暗中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家族出卖的女人。只是你运气比我好——至少你嫁的人,心里有你。”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满洲旧贵族,一个一个地拉拢,一个一个地策反。表面上是为“复辟大清”奔走,实际上不过是替日本人铺路。

这就是她的任务。

三天后,奉天城西,一家杂货铺的后院。

云子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像个来买东西的乡下姑娘。她走进杂货铺,四下看了看,铺子里只有老板一个人。

“掌柜的,有黄酒吗?”云子问。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要多少?”

“一壶。要绍兴的,不要本地的。”

“绍兴的贵。”

“贵不怕,就怕不真。”

这是暗号,对上了。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屋。云子跟了进去。里屋很逼仄,堆满了杂物,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老板走到年画前,掀起一角,露出一扇暗门。

云子闪身进去,老板随后关上暗门。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云子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取出那封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给土肥原大佐的报告。”她说。

老板拿起信,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还有什么要转达的?”老板问。

云子想了想,说:“叶家内部对这门婚事有分歧。叶峰的两个弟弟支持,但他的二儿子叶陵勇反对。叶陵勇和萧羽峰有旧怨,可能会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老板点了点头:“我会转达。”

云子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板。”

“嗯?”

“土肥原大佐有没有说过,关东军什么时候动手?”

老板沉默了一下:“这不是你该问的。”

云子低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穿过杂货铺,走到街上。三月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驱散了一些密室里的阴冷。街上有小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追跑打闹,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这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杂货铺里走出来的年轻女人,身上藏着一个足以改变东北命运的秘密。

叶府,婉柔的院子里。

婉柔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鸳鸯的眼睛还是没绣,空洞洞的,像是在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自从那天谈过之后,她们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隔阂,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沉默的理解——她们都知道了结局,只是谁都不愿意说出来。

“婉柔。”林倩忽然开口。

“嗯?”

“那对鸳鸯的眼睛,你打算什么时候绣?”

婉柔低头看了看帕子上的鸳鸯,两只鸟靠在一起,轮廓已经绣好了,羽毛也绣好了,只差眼睛。没有眼睛的鸳鸯,像是两个空洞的魂魄,没有神采,没有生命。

“留着吧。”婉柔轻声说,“等我到了那边,再绣。”

林倩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院子里的丫鬟们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婉柔的嫁妆已经装了几大箱,堆在厢房里,红木箱子一个摞一个,像一座小山。

云子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脚步轻快。她走到厢房门口,跟其他丫鬟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婉柔的房间走来。

“六小姐,嫁妆单子奴婢都核对过了,一样不少。”云子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说。

婉柔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奴婢应该做的。”云子笑着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林倩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云子,来了没几天就得了婉柔的信任,还要跟着婉柔去帅府。而她这个跟婉柔一起长大的人,却要留在叶家。

她知道婉柔说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难受。

云子似乎感觉到了林倩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林倩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六小姐的。”

林倩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婉柔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叹了口气。

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后,她就要离开这个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府邸,做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婉柔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晚霞,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说着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那时候她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身不由己”。

“林倩。”

“嗯?”

“你会来看我吗?”

林倩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哭。

“会。”林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去看你的。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去看你的。”

婉柔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好。”她说,“那我等你。”

窗外,晚霞渐渐散去,暮色四合。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像是这个家里最后的温暖。

云子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婉柔房间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进厢房,关上门。

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炭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叶家内部对婚事有分歧,叶陵勇与萧羽峰有旧怨,或可利用。”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的夹层里。

明天,这封信就会送出叶府。

后天,就会到土肥原贤二的桌上。

而这一切,叶婉柔永远不会知道。

(未完待续)

书页目录
相关推荐:世子爷把我当恩人,我只想卷钱跑路  禁欲系上司,入夜红眼要抱抱  斗罗:签到觉醒四圣青龙  真千金带崽回归,在军区大院成团宠  重生夺权:大小姐手拿把掐  截教,愿为斗罗苍生截取一线天机  我,顶级尤物,全球大佬跪求名分!  替嫁惨死,嫡女重生嫁残废世子  魂师污蔑封号斗罗,当这是女频?  开局变身帝骑,被高冷校花召唤了  夏有蝉鸣,许你知花  全京城等我被休,夫君却色令智昏  半生予人,余生归己  斗罗:杀星降世,开局征服比比东  斗罗:拜师镜流,照彻诸神  穿成恶雌丑还作?大佬还不是跪着吻上来  我在斗罗写故事,女神找上门  亲完就跑,炮灰爆改甜宠剧本  贬我为通房?我带神秘大佬掀喜堂  恶毒女配只想苟,权臣上钩了!爱疯了!  
乱世红颜乱世情  乱世红颜花随落  乱世红颜意思  乱世红颜倾天下  乱世红颜倾人心  乱世红颜多薄命  乱世赋红颜祸天下  电影乱世红颜  

热门推荐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