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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康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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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很亮。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

凌康有点神情恍惚,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那个一直询问她的警察,觉得他一直在审视自己,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人”,或者“那群人”。

已经过去七八年了,不知为何,凌康每次被人家这样逼问的时候,她都感觉到自己呼吸急促,四肢发软,并且汗流浃背。

“第一次在楼下见你的时候,他没有说是和你相亲的人吗?”

“没有。”

“他叫出了你的名字?”

“是。”

“你相亲前没见过他照片吗?”

“见过,但是真人和照片有些差距,而且又是晚上突然遇见,我不敢断定。”

凌康看了一眼警察给的照片,很快认出了那个男人。哦,照片里的他很英俊,但是风采还是不及现实中看到的他十之一二。

那个男人是个美男子,最美的是那双眼睛,温和又深邃,看人有一种专注的深情。

“他和你说了什么?”警察问。

凌康忍耐着说:“他问我是不是凌康,第二天要不要来和他相亲,如果不愿意,可以不用勉强。”

忍耐,她告诉自己忍耐。但是对方的眼神仿佛要把她的衣服剥光,仿佛已经把她所有的底牌都看清。

“大概几点?”

“晚上十二点左右吧。”

“你确定之前都不认识他?”

“不认识。”

“你对他了解吗?”

她再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看到了照片上那个人的眼睛。真奇怪,即便是照片,他那双眼睛依然可以让她内心安定下来。

她深呼吸一口。

凌康想了想,说:“父亲说,他在国外留学回来,和我一样是龙城本地人,年纪比我大一岁。”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和他认识?”警察问。

这下触碰到了凌康的逆鳞,她冷冷地说,和父亲从小就不在一起生活,并不了解。

警察提高了声音,警告她必须实话实说。她说真的不知道,问话的警官便冷笑说:“你父亲这么大能耐能介绍旭日集团的独生子和你相亲,你居然不知道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这时候凌康就发作了,她突然拍着桌子说:“我和我父亲从小分开了!我爸妈他们离婚了!两个人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出生到现在见面没超过十次!他突然跟我妈说介绍个相亲对象给我!我怎么知道对方的身份那么清楚!我只是第一次见他!”

很凶,警察一时语塞。证人在发脾气,你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这一次的询问就这么结束了。

虽然是白天,凌康走出警局的时候,全身还有点发抖,外面还下着雨。刑警队的院子不大,都停满了车子,凌康摸出手机想打车,但是一时间居然回不过神来应该定位哪里。

“老同学,”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她身后,很温和地说,“你进来我就看到你了。”

凌康回头,也认出了这个警官,是高中同班同学,陈聪。

“听说你不是学法律了吗,怎么来这里?”凌康很意外。

“今年初刚考进来的,他们有个岗位需要我这个专业。”陈聪不好意思的说,“你的情况我刚才特意问了一下,大家情绪都有点激动。你不要介意,都是走的程序,毕竟出了命案。”

龙城是个小城市,在这里看到熟人,凌康稍微心定了一些。她摆摆手说理解,都是工作。

凌康说:“我第一次来警局,还是刑警队,我当然有点紧张。”

“你知道死的人是谁吗?”陈聪盯着她眼睛问。

凌康摇摇头:“我不知道。”

陈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居然不知道?”

——咨询室内,凌康躺在躺椅上醒了过来,看见谷雨医生。

谷雨医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温和地看着她。

第一次催眠结束了,她感觉内心很放松,有点恍惚。

她对他说的,到底有多少真实的内容呢?当天晚上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碰面吗?谷雨心里想。

这名女性自称叫凌康,来自龙城。她坐了两个小时高铁来省城绿城来看心理医生。

毕竟有人被杀了,对她刺激比较大。

“死的那个人叫包慧珠,”凌康说,“你可能也看到新闻了。”

“我没注意看龙城那边的新闻。”谷雨医生大概五十多的年纪,双鬓斑白,戴着眼镜。他态度谦虚,还带着本地口音,说普通话的时候显得很憨厚,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种心思敏锐的心理医生。

资料上表明,谷雨的心理诊所已经有十年以上资历了,口碑还不错。

他过去在公立医院里的精神科工作,有医师执业证书,如果患者需要吃药,他有处方权。

据说最近他的诊所在龙城到处派发广告,是为了在龙城开分所造势。凌康起初本就不想在本地做心理咨询,异地诊所广告送上门来,她觉得来这里就很合适。

“你认识死者?”谷雨问。

“她是我高中隔壁班男生的母亲,那个男生叫林克。”凌康说。

“哦,你和那个男生熟吗?”

“不熟。”凌康很快地说。

“你的相亲对象卷入sharen案件,你被吓着了吗?”谷雨问。

凌康扭着手指,有点艰难,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问:“我们的谈话,是秘密的对吗?您不会对外人说?”

“我们有自己的职业准则。”谷雨说。

凌康鼓起勇气,说:“我其实和警察撒谎了。”

谷雨微微一怔。

外面在下雨。

下雨天让人心情平静,沥沥淅淅的雨声,打在雨棚上,隔着玻璃窗都能听得见。凌康说这个话的时候,仿佛早就打过草稿,说出来更像一种复述。

“确切来说,我没有和警察说出完整的经过。我那天晚上的确见到那个男人了,他叫……对,他叫陆无忌,是我爸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我们本来约好第二天在餐厅见面,他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就来我家楼下找我了。”凌康说完之后,小心观察谷雨脸色,谷雨没有太大的反应,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我和他的会面,时间,地点,还有谈话内容,和警方说的都是实话,但是其实我没有把事情说完整,如果都说出来了,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凌康说。

“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的?”谷雨温和地问。

(以下为凌康的自述)

——我妈告诉我要去相亲的那天,刚好是谋杀案发生的前一天。

如果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初不一定会答应我妈要我去相亲的这个要求。

“你爸说给你介绍了个相亲对象,要你明天去看看。”我的母亲周惜弱说,“陆无忌,龙城本地人,今年二十八岁。他爸和你爸爸认识。说起两家孩子都是单身。我看那模样还不错,你想去就去。”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照片。

我妈和我爸这对反目成仇的前夫妻能说上话,真是奇迹。自从他们离婚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我爸每次找她,都是因为我的事情。

我妈这次竟然顺着我爸的意思劝我,也是真的操心我的前途,想到这里我也不禁心软,就答应了下来。

最近还要找工作养活自己,上网看招聘信息,一不小心看到了晚上十二点半,我妈早睡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楼下垃圾桶旁边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呼吸顿了一下。

地上不光是一条影子,而是两条。另一条影子更长,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猛地回头,逆着路灯的光,看见一个高大的男性无声无息站在我身后大概两米远的地方,他穿一身黑衣,头发有点乱,身上有一股子潮湿的气味。

借着路灯的微光,隐约看出他面部线条有很好看的轮廓。

“你是不是叫凌康。”他轻声问我,好像认得我一般。

这个陌生的男人大半夜悄无声息出现在我家门口,还叫出我的名字,这个情况很诡异。

但是他长得太好看了,而且这张脸真让人过目不忘。

“我叫陆无忌,你应该听说了我吧?”他说。

“啊,是……是我爸介绍的那个……”我不太好意思把“相亲对象”那几个字说出口。

他点头。

“不是说明天见面吗?”我问。

他温和的看着我,然后很快地说,“你应该认识包慧珠吧?”

这个名字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林克的妈,当年把你赶出去的那个。”他说。

他调查过我?这下我有点慌了:“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我知道一些,但是不多,”他很快地说。

我们陷入短暂沉默,我怎么也想不到和相亲对象是以“那个女人”作为开头的,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要是死了,你会不会很开心?”他突然冷冰冰地问。

我以为我听错了,腿有点发软,站在那里不敢动。

“她死了吗……”

“死了,被人杀死的。”

“报警了吗?”

“警察大概还没发现。”

“你杀了她?”

“我要是说我没有杀她,你相信我吗?”他说。

一时间我不知作何反应,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垃圾桶旁边,望着雨里的男人,“明天”的相亲对象,有一种很怪异荒诞的感觉包围着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刚要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走近了我,突然伸出双手用力抱住了我。

他身上有一股子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我推开他,仓皇后退几步,腿发软,有点想逃,但是逃不动。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低声说,“毕竟我们都恨极了包慧珠。”

松开手的瞬间,我扭头往楼上跑,又怕他追上来,吓得头都不敢回。

他倒是没跟上来。

跑到四楼低头看,他一直在那里站着,看起来很寂寥,整个人都在阴影里。

我蹑手蹑脚上了六楼——这是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也没有门禁。因为怕自己的声响惊动了感应灯,我怕他知道我住几楼。

轻手轻脚回到家里,发现他刚才抓住我手臂的地方有血迹,吓得我赶紧用水冲洗。冲洗干净之后才发现家里的灯一直都是开着的,我才想起这个单元好像只有我家开灯,忍不住头大如斗,他往上一看不都能看到我住哪里了吗?

偷偷溜到我妈房间去看楼下那个人还在不在。

我妈妈睡得迷迷糊糊,被声响吵醒了又怪我这么晚不睡觉,在家白吃白喝就知道吵她。我赶紧让她小声点,说楼下有个奇怪的男人,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不要引起注意,让他知道我住哪一层。

我妈妈根本不在乎我的担心,走到窗台“哗啦”一下拉开了窗户,探头往下看。说楼下什么人都没有,骂我被害妄想症。

我心里慌张,伸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果然不在原处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就在附近,我妈妈这么大声嚷嚷,一下子全暴露了。

“你明天就要相亲了,好好睡一觉吧!”她没好气地关上窗,在安静的夜晚,发出的声音显得很大。

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我妈一定不喜欢我,否则不会从小对我都板着一张脸。我的一举一动,包括正面的,负面的情绪,在她那里似乎都得不到接纳。

她说我有被害妄想症,那我就有,全因她是我妈,她有绝对定义权。

回到家里冷静了很久,我才想起,那个男人抱我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说完了。”凌康对谷雨说。

“这才是当天晚上的情况?”谷雨问。

“是的,我和警察只是挑了一些片段来说。他来我家的时间,应该比警察问起的时间晚一些。”凌康说完了似乎有点轻松,如释重负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在笔录里把相遇的时间啊提前呢?”谷雨盯着凌康说。

凌康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如果那个时候他就在我家这边,杀包慧珠的嫌疑就小一些。”

“所以你事先断定他不是凶手,于是选择帮助他?”谷雨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凶手。如果真的是他杀的,警察迟早会查出来的。”凌康说,“我确实也不太记得清楚时间了。”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谷雨问。

“一周前。”凌康说。

“后来你们见面了吗?”

“见面了。警方没有足够证据逮捕他,这个案子就放下了。我们算是正式相亲见面了。”凌康说。

“你为什么要帮他?”谷雨有点轻松地问。

凌康苦笑了一下,说:“或许,我就是个拜金女吧,或许我只是为了拥有和他的秘密,进而能够接近他。”

谷雨:“你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

凌康说:“我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谷雨没有做声,凌康下意识抿了抿嘴角,他在记录上对“好女人”三个字做了标记。

“陆无忌和死者到底是怎么回事?”谷雨问。

“陆无忌的母亲,是包慧珠以前的闺蜜。”

谷雨更意外了:“这样?那他为什么说自己和包慧珠有仇。”

凌康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

谷雨问:“你和那个陆无忌,后来见面了吗?”

“见面了,”凌康正眼看他,“我们聊得还可以。”

(以下为凌康自述)

——本来相亲应该是在下午的,但是我和相亲对象上午都先后去了刑警队,所以时间安排到了晚上。

我努力穿得体面,回家换了套裙子,喷了香水,特意在家吃了点东西,还洗了个头。

对着镜子我面无表情做着这一切,仿佛要完成的是一个任务,而不是一场令人忐忑不安的约会。

二十七岁的年纪有点尴尬,年轻娇嫩和成熟妩媚两边都不靠,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打扮。但是现在我没有这个顾虑,我要见的这个人,必定不在乎我这些。

我们的相遇是经过设计的,奔赴的方向双方心知肚明。

在咖啡厅我再一次看见了陆无忌。

他裤子和衬衫都熨烫得笔挺。手上带了一只全钢手表,和他骨节分明的手十分相衬,手上拿了手机好像在看小说。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但是看到他的左手,我呼吸一顿:他右手手掌缠着纱布,看起来是受伤了。

他看到了我,露出释然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因为无聊,看了下小说。”

我问他看的什么,他说他在看《倚天屠龙记》。

“张无忌他娘被九大门派掌门逼死那一幕,”他说,“殷素素含恨而终,让他记住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说我知道那一幕,这一段堪称《倚天屠龙记》里最虐的一段。可是张无忌居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偏执的复仇者,这归因于他在冰火岛生活还算幸福的童年。

“童年不太幸福的人,很难宽容。”我发表了以上看法,接着补充说了这句。

他把手机放到了一边,似乎对我说的话很感兴趣。我很喜欢他这个小动作,他在认真分析我说的话,随即微微点头。但是没有接着往下说这个话题:“你吃饭了吗,待会想吃什么?我请客。”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他那双眼睛长得真好,是琥珀色的,清澈且明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深情,容易让人轻易沦陷。

我吞了口口水,不打算和他绕圈子:“你怎么不问我上午和警察说了什么。”

“你具体说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没事,还能和你喝咖啡。”他摊手说,“这证明你有保护我,非常感谢。”

“你到底有没有sharen?”我咬着嘴唇说。他的出场方式过于离奇古怪,我很难不提防他。

“杀包慧珠?”他笑得坦荡,“我为什么杀她?我爸是旭日集团的老总,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从美国留学回来继承家业,前途一片光明。我杀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姨,不值得。”

他能完好无损出现在这里,证明目前警方也证明不了他sharen。

又或者有钱真的可以手眼通天?

我把怀疑暂时压了下去,告诉自己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要胡思乱想。

“刚回龙城,觉得这里什么都好。我高中就出国了,读了一年语言学校,住的是美国的寄宿家庭,吃的也很简单,唉,”他开始试图找一些轻松的话题,开始自嘲,“记忆里是一片美食的荒漠。”

“你怎么会认识我爸?”我比较关心这个。

“准确的说,是我爸认识你爸,”他说,“我爸这些年把业务拓展到北京那边去了,投资一些高新科技之类的,就搬到北京居住,可能和你爸就有了交集。”

他用手机刷二维码点单,问我喜欢喝什么,喜欢什么甜点。我看了看菜单,要了一杯冰美式。

他来这里相亲肯定是冲着我父亲的面子。这场相亲是我父亲安排的,他大概以为我是凌家的大小姐,隐藏的名媛。

我要尽快打破他的误会才是。

“我爸和我妈在我出生后不久就离婚了,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是两地分居,所以我对我爸那边的情况不太了解。”我坦白告诉他,免得他殷勤错付。

他看着我,好像也不意外。

我知道我犯蠢了,他连包慧珠和我的过节都知道,凭什么不知道我家里父母离异的事情。

既然开口提到了这个话题,我就索性继续往下说:“你可能也知道,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我爸家里事务,我爸那边的人也不怎么欢迎我。”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家族联姻才来相亲的?”

“是。”我说。

仿佛为了缓和我的猜疑,他等我的饮品送上来之后,也开始和我自陈家事。

“我和我爸爸不太合得来。他看我左右不顺眼,觉得我出国读书必然应该光宗耀祖回来,谁知道读的是艺术,回来继承家业,也似乎专业不对口。现在家乡刚好有个项目,我爸就让我回来历练一下,作了个挂名总经理。”

听起来是东宫太子被下放历练,迟早是要回宫里去的。只是刚好我也在龙城,他爹又认识我爹,目前来说是他最方便的相亲对象罢了。

“你说,我们不是半斤八两吗?”他问我,稍稍扬起眉。

我不认为是半斤八两,我在凌家没有任何地位,如果我不努力,凌家的产业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陆无忌的爸爸只有他一个儿子,陆家的家业将来都是他的。

“sharen犯!”一声怒喝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有个男人冲了过来,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我认出冲出来的人是林克。

他冲着陆无忌来的,怒气冲冲,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我一看到他便感觉噩梦袭来,全身血液下沉,呼吸困难。

“我妈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居然要杀了她?”他冲着陆无忌大吼。

“你这样乱说话我可以告你诽谤的。”陆无忌冷静地说。

我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应对,他们就已经动手了。

我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种拳架,有点猝不及防:林克突然扑上来,陆无忌两个闪避,躲过对方竭尽全力的两拳,伸腿将他绊倒,用的有点像摔跤招式。

原来陆无忌还练过,他看起来斯斯文文,手上还有伤,我以为他弱不禁风。

林克被打这两下没有缓过劲儿来,没敢再冲上来,趴在地上破口大骂,骂陆无忌,说他的妈妈是“臭婊子”“破鞋”“人尽可夫”,还说“你欠了我们家大恩”“你忘恩负义”之类的话。

我很受不了自以为是的挟恩自重,这让我想起我妈。

讨厌林克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咖啡店的经理来报了警,派出所的片警五分钟之内赶到。

多年不见,林克倒是比之前胖了些。他的皮肤依旧是偏暗的色调,梳了个油头。

警察问谁先动的手,我指着林克说:“他。”

“凌康,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终于注意到了我,看了一会才认出我来。

他怎么能装作如无其事问我这种话的?我心里的怒气在翻腾。

陆无忌稍微拉了拉我,拉到他身后。

林克恍然大悟,忍不住叫道:“他们俩认识!她当然帮他说话了!”

陆无忌说:“我才到龙城任职不到一个月,去年刚从美国回来,之前一直住在北京。”

我说:“我上周刚从广州回来,刚毕业,在本地还没来得及找工作。”

“你们认识吗?”警察不回避重点。

“嗯,刚见面,不熟。”陆无忌说。

我指着林克:“刚才就是他先动手打人的。”

林克这下气坏了,指着我说:“凌康!你不必这样趁机报复!”

多年前那种被羞辱被霸凌却没办法自辩的窒息感又来了,我以为一直努力就可以摆脱这种感觉,谁知道一遇见始作俑者,发现自己还是那么软弱。

林克没有坚持纠缠,他说自己母亲刚刚被杀,情绪激动,警察让林克道歉,各自去验伤。

警察走之前特别看了陆无忌受伤的手。

这事儿就以调解的方式结束了。

陆无忌带我先行离开,林克在他身后没好气骂了一句娘。

他跟他妈真像,一种无可避免的劣质基因的复刻。

虽说死者为大,但包慧珠和林克值得所有的冷漠和刻薄。

陆旭阳不置可否,只是很包容地拍拍我的肩膀——这种时候还记得安慰一下我。

我爸给我的资料,说陆无忌条件什么都好,就是早年丧母,现在的这个妈是个后妈。

据说后妈人不错,和他关系也还不错,出国留学都是她一手包办。

陆无忌淡淡地说:“我妈当年是zisha的,zisha原因据说是被人撞见偷汉子。而撞见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包慧珠,这件事,传得龙城老服装厂到处都是。”

我呆住了。

陆无忌转头盯着我说:“我爸妈以前都是服装厂的,你还记得服装厂吧?”

服装厂过去就在我当年从家里去往高中的那条公交线上,有一站以它名字命名。这是一家老国企,十年前破产了,厂房那块地皮现在在搞房地产,广告到处都是。

“我记得,它多年前倒闭了。”我说。

他拿出了钱包,给我看里面的照片。

一张老照片,里面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有上世纪末女港星的气质和风情,说是明星也不为过。

他对我说:“这是我妈,她叫林静婉。我十岁那年,在家烧炭zisha了。”

我望着那张照片挪不开眼:那时候没有美颜技术,只是简单的他拍,她就已经这么美。

陆无忌的颜值基因绝对来自他的母亲。

“那天我去秋游回来,记得很清楚,十八年前的12月9日,一个暖冬下午,我妈烧炭zisha。”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俊美的侧颜带着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悲伤,愤怒,或者是惊惧。

温和的话语加上惊悚的内容,就像是在皎洁温柔的月光下,看到了一颗悬挂在桂花树下的美人头颅,不管是环境还是色彩都温馨恬淡,但是内容让人相当不适,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啊,谷医生,这就是我和陆无忌的第二次碰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第二次见面就聊自己的隐伤,我对这种锋利的切入点很难抗拒。

——凌康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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