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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康小姐的第二次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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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谷雨医生,我临时和你约了这次咨询。

没关系,谷雨看着我,温和地说。

我临时跑到绿城,临时和他预约咨询,他也很快帮我安排了。我知道他这个诊所平时很忙,所以很感激他。

我说,上次因为刚从警局出来,我心情有点波动,所以我也没有和你说得太详细。

没事,你接着说。他听我说后来的事情。

那天从警局回来,打开家门,看见我妈蹲在客厅收拾旧东西,她看了我一眼,露出有点探究的表情:“回来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点头说是的。

她又说:“你爸介绍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

我总不能说第一次见面他就背了sharen嫌疑,第二次见面他就和人打架报了警吧?

我说:“还行。”

她说:“长得和照片一样吗?”

我凭着良心说:“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本人好看多了。

她叹了口气说:“照片多少有点失真,没事,身体健康就行。他长得多高,有一米七吗?”

陆无忌起码有一八零以上,应该符合她的要求。但是就算长到一米九,这桩婚事对我来说也是个巨大的天坑。

我妈说:“你爸介绍的,应该家里有车有房,但是呢,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家这套房子也是你的。你们小家庭以后奋斗奋斗,有钱以后可以再换套大房子。”

“妈,你少胡思乱想,人家未必看得上我。”我心乱如麻,恨不得赶紧结束对话,躲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我妈在外面说:“你年纪是大了一点,但是好歹是有学历的,模样也还周正,他凭什么看不上啊?”

我发现桌上有个牛皮信封,上面是打印的字“凌小姐收”。

“这封信怎么回事?”我开门问我妈。

“下午有人放在门口,我就拿进来了。”

怎么这么不长心眼,直接就拿进来了?

打开信封,是一张A4的复印纸,里面复印的是一张笔画缭乱的铅笔画,上面画的是一栋楼的阳台,两个女性,穿的的是一样的衣服,上身是那种有三角形图案的衬衣,下半身是一条裙子,裙子被涂些颜色。这两个女性一个是短头发,一个是长头发,长头发那个眼睛画了长睫毛,嘴角是微笑的,而短头发那个面相明显凶很多,咧的嘴里还长尖牙。

这个画面笔触非常杂乱,不知为何透露着一股阴森戾气,画的右下角写着“12月9日,阳阳jia”。字体也非常幼稚。

什么意思?

我心烦意乱,想直接把画扔垃圾桶,但是忍住了,小心放回信封,用一个透明文件袋收好,放进书柜的最底层。

熬到十二点想出来刷牙洗脸,没想到我妈还没有睡,她在玩手机。

她看见我之后,迫不及待地又开始说起来:“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现在工作特别不好找吧?”

我没有做声。

“你要不要考个公务员什么的?哪怕是省级或者是市里的编制岗位都行。”

“我看了今年的招考岗位,没有适合我的。”我说。

“按我说你当初就应该直接学汉语言专业,报考什么岗位都方便。”我妈说。

我说我现在在投简历,有什么合适的工作先做着就好。现在也有几家大地产公司进驻龙城,他们很缺岗位。

我妈像是没听懂一样,先数落我高不成低不就,再说我这个年纪难找好对象,合适的就赶紧结婚,不要再挑。

我妈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但是最近两年她变得更加焦虑。听她说话,我总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这个世界上你根本找不到一个支点,旁边唯一的这个人,还要不停地给你灌输更多的压力,要你连同她那份焦虑,一起背负下去。

不管怎么努力,要扛起母亲积累多年的焦虑真的太难了,尤其现在还是处于自顾不暇的时间段。

我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是“旭日集团幸福洲”那个项目。我投的是营销部的一个管理的岗位,而他们通知我面试的是“总经理助理”。

“凌小姐啊,你要理解一下,你没有什么工作经验。虽然你学的是管理类,但是你要知道,没有公司会让一个刚出学校的人去‘管理’的,更何况你还是一个未婚未生育的女孩子。”HR总监黄女士语重心长,最后还要打压一下我。

无所谓,眼下我只是想找份事做,助理就助理,至少混一下工作经验。走出校园,就是要面对现实。

我鼓足勇气,洗了个头,换了套装,喷了香水,准备面试。

去到那里我才知道“幸福洲”其实是旭日集团在龙城的项目,我好像依稀记得有人和我提过这个集团的名字。

面试问的问题都很简单,问了一下我的薪资要求,还有工作上的一些期待,然后带我去见总经理。

“我们二期的开盘日要来了,所以大家都很忙。总经理也很希望助理能尽快就位,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几乎所有的房开都会把自己的营销大厅建设得尽可能的美轮美奂。每个房开的企业文化和审美品位,又会让这些美轮美奂显得各不相同。

“幸福洲”的大厅主要走的是轻奢,装饰大多用原木,色调偏冷峻,庭院的人行道下是流水,脚踏石是尽可能接近天然的黑色砖岩。

处处可见人工制造出来的流动的水帘,在室内偏要做出一副回归自然的样子,努力营造一种有钱人才能拥有的舒适体验。

我不喜欢这种硬拗出来的高级感。

我爸家那群人的富贵大多花团锦簇,一种金钱长期滋养出来的气定神闲。而眼前这种刻意做出的冷峻高级感,大多带有日式的审美,不过是貌似平静的外表下,中产阶级对上层的向往。

我是不是有点刻薄。

开发商把审美定位放在这里,其实非常符合市场需求。我爹那边的花团锦簇和我毫不相干,但是眼前的黑白山水却是我可以奋斗的目标。

既然来了,就好好打工,脚踏实地,管它什么风格,能赚到钱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意义。

在总经理室我见到了总经理。

总经理非常年轻,一表人才,西装像从他身上长出来一般妥帖,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那张俊美的脸更像明星多过像总经理。

我以为我看错了,确认了一遍他桌上的牌子。

总经理,陆无忌。

我呆住,突然想起来,其实人家早就和我说过他是旭日集团的公子,是我忽略了这个项目背后是旭日集团。

他看着我点头微笑:“凌康小姐是吗,所有应征者里,你的各方面条件都是最好的。”

他让黄总监出去,说欢迎我来他这里上班。

我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你的简历送过来的时候,我就敲定你了,”陆无忌满面春风地用他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敲了敲桌面,“我觉得我们可以多一点相处的时间,多了解一些彼此。”

那倒也不必用上班的机会来了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无忌安慰我,“想不靠任何关系努力出头,自然是好。但是现实里,有熟人肯定用熟人,国内外都一样。”

可我跟你也不算是熟人。

“明天可以来上班吗,今天你可以到处看看,熟悉一下工作环境。”陆无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饱含笑意。

还说什么,现在搵食艰难,只是打份工而已,等我找到合适的工作机会我就辞职——至少他家开的薪水还是相当不错的。

只是他对我似乎了如指掌,这让我不安。

面试结束,感谢了未来上司的赏识之后,我便回家。

第二天我来上班,才发现早早便已人山人海,仿佛大家都有数不尽的钱抢着买房子,就这三线城市,这里最小的户型也要上百万,居然被抢着买,还要排队摇号。

“附近发生了sharen案,大家也不在意,只在乎这个楼盘地段好。”有一对看房的夫妇小声嘀咕被我听见了。

“幸福洲”所用的地皮,就是过去服装厂厂房那块地,旁边的职工住宅区他们并没有收购。

陈旧的老住宅区和新兴高级住宅区紧贴着,大概很难让老居民感到心理平衡。

趁吃午饭的时间,去旁边的原服装厂职工住宅区转转。职工住宅楼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那种建筑,七层的住宅楼,外伸的阳台通常被户主用蓝色的玻璃窗包裹起来。楼层之间的层高比较矮小,一楼的楼梯有住户自己凑钱装的铁门。铁门里面是阴暗潮湿的楼梯,铁门多半生锈了。

绕过家属楼,可以看到一栋拆了一半的楼,有一边的楼梯阳台已经露在外面,旁边散落着碎石瓦砾。

这是过去的那种办公楼,外面有走廊,走廊后面是一间一间的房间,房间门大多是绿色的木门,如今已经斑驳脱落。

这破败的厂区和不远处热火朝天的现代化高层建设工地,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旭日为什么没有把这块地的开发经营权一块拍下呢?用新楼盘的房子置换不行吗?我心里纳闷。

太阳很好,阳光照在这栋废弃的办公楼上,楼下甚至还有一株高大的木棉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让我恍惚想起中学时代的时光碎片。

有点不协调的就是一楼有黄色的警戒线拉住,在三楼和二楼的楼梯地方也拉了黄色的警戒线,可能是案件发生的地方?

包慧珠应该就是是在那个地方被杀的。

大晚上的,她一个人来这里,除非是双方约好见面,除非这个人她认识,除非这个人她不但认识还非常信任。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后面有人叫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回头看,是一个皮肤雪白,身材比较肥壮的中年女性。她烫了细软的卷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骑着一辆两轮电瓶车,车后面放着一箱啤酒。她穿一件涤纶的黄色上衣,一条细条纹的短裤,脚下一双沾了点泥土的暗红色凉鞋。

全身上下走的是“满不在乎随手抓了一件什么衣服就往身上穿”风。

她警惕地看着我:“你不是我们厂的人,是租客吗?这里发生过命案,你不能靠近这里!”

服装厂早就倒闭了,她这种“原厂民”的归属感有点可笑。

她一直盯着我,在赶我走,盯得我很不舒服。

我很不高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她注视下缓步离开,感觉锋芒在背,别提多难受。

走到前面有一个小超市,她就骑着电驴“呼啦啦”一下越过我,停在小超市那里了。

超市里出来一个瘦瘦的男人,看起来也是快五十左右的年纪,过来帮她提那箱啤酒。

那个男人长得非常不起眼,中等个子,瘦,只看一眼是记不住他的相貌。

那个女人进去之前,又回头特意看了我一眼,让我不舒服的感觉再次“腾”的一下起来了。

看了一眼那个超市名称,叫“利群超市”。

我抬头看见了他们商店门口有个摄像头。

我进超市挑冰柜里的饮料,很客气地说:“您这家超市开很久了吧?”

男人想了想,说:“也有十多年了吧,你住附近需要送东西可以打电话给我们,我们都送的。”他给了张名片给我,我看上面写着“利群超市,赵军,主营烟酒糖果零食等,提供一公里内上门送货服务。”

“那边怎么拉着警戒线呀?”我问他。

赵军刚开始没理我,我问了两边才反应过来,说:“出事了啊,出了人命了。”

“谁被杀了?”我明知故问。

他低头没回答我的话,用热开水冲泡面。袅袅的水汽升起,但是在炎热的夏季很快消散了。他从柜台下找出了一罐辣椒酱,里面只有一点点辣椒酱了。他努力用一双一次性的筷子挖出来,但是筷子太短,伸不到底部,也挖不出来。那个女人没好气地拿出一罐满满的辣椒酱,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舍得吃,又开始舀那罐子旧的。

“人家都给你拿新的了,你还吃那点旧的干嘛?”女人非常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我注意到两罐辣椒酱都没有贴商标,看起来是家庭自制的。

“您住在这附近都不清楚谁被杀了?”我继续问。

赵军抬头看我,我发现他脸色变得有点苍白,嘴唇还有点哆嗦,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话。这时候,货架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那个女人砸碎玻璃瓶了,赵军忍不住对着那边方向不耐烦叫道:“李梦莲,你小心点啊!”

那个叫李梦莲的女人闷声应了一声:“吃你的面吧!”

我的手机在响,我一看消息便心烦意乱,赶紧离开这里。

陈敏君又在给我发信息,说同学会一定要来。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拒绝,也不想立刻答应。

算算我已经和她有四年没见面了。大二的时候我们见过一次,她来我学校找我玩,晚上睡我宿舍,说悄悄话的时候说了一个晚上的郭靖。

——“郭靖在人大谈了个女朋友,听说是青岛人,腿可长了,是他学姐。”

——“我这里有她照片,你要看吗,给你看!”

我没说要看,她却非要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我面前,我别过了头,但是还是看到了一眼:校花级别的美女,长腿长发,笑容优雅灿烂,五官标致地挑不出一点毛病。

“是不是和郭靖很配?”陈敏君问我。

我忍着点点头,希望她就此放过我。

“他都交女朋友了,你也好好交男朋友吧!”她拍拍我的肩膀,“我们这一届的同学都看着你呢!”

那一瞬间我决定,再也不要见陈敏君。

也不知道她是否觉察到后来我对她的回避,我高中的时候的确是非常欣赏她,也佩服她的努力,但是这个人自从高考没发挥好没考上北外以后,感觉和我有点渐行渐远。上大学之后,她的想法越来越社达,等到了大四已经锁定了结婚对象,大学一毕业就结婚出国了。

她曾经对问我说:“你不要装了,我知道我们都一样的。”

真受不了。

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了一年多也感觉到外面竞争激烈,想着回去读研给自己再镀镀金,但是感觉自己读出来之后也不见得有好前途。陈敏君说:“你放着你老爸这么一大张牌不用干嘛?他随便吐出个骨头也够你这种大学毕业生啃上十年。”

她说的也是事实,我在珠三角看了几年,知道现在已经不是白手起家就能勤劳致富的年代了。但是这种心思自己埋在心里就好,让陈敏君说出来,很刺耳。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我就渐渐不愿意和她接触,等她终于得偿所愿嫁到国外,我也算呼了口气。

这时候她突然催我去同学聚会,我拿着手机到超市外面接电话,扛不住她滔滔不绝的外交辞令,也只能应允下来。

后来陈聪又给发信息,上次在刑警队见过一次,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陈聪问我:“你去参加同学聚会吗?”

看来陈敏君还叫了陈聪,她挺有本事,把本地的同学叫了个遍。

“我考虑一下。刚入职,不知道有没有空。”我说。

想了想,又给他发信息:“那个案子,陆无忌还有嫌疑吗?”

陈聪说:“目前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没有得出结论。他那边会立刻指派专业的律师过来了解案情。”

是吗,这么厉害。看来他有非常厉害的律师团队。

收起手机,路过废弃办公楼的时候,再看一眼那个拉了线的地方。

我真想不到林克的妈妈会死在这么旧的居民区。

林克在高中的时候穿得光鲜亮丽,上午阿迪达斯,下午就换耐克,一副富家少爷的派头,而且当时他妈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有个住在楼上的老太太抱着狗下楼,那条狗大概看到我这个生人,就狂叫起来。那位老太太吐了口唾沫,仿佛要说给我听的:“以前死过一个,现在又死一个,那间房也卖不出去了,出租别人都不要!”

老太太把狗生拉硬拽地带走了,也没打算和我多说。

这里的人都对人不太友善,脸上有一种被生活毒打后疲倦而愤怒的神情,和不远处幸福洲营销部的彬彬有礼截然不同。

听说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服装厂就经历了大批下岗,最后入不敷出,只能让人收购结束。这些人,可能就是那时候的老职工吧。

我心情有点失落,一扭头却撞上了陆无忌的胸膛。

他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身后,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闪闪发亮。

“你来看包慧珠的死亡现场吗?”他问我。

“刚巧路过。”我有点心虚。

他伸手指了指超市对面的那栋楼:“那天晚上,她在那个房间招待我,7楼,那间房看见了吗?”

我点头,表示看见了。

“那是我家以前的房子,后来卖给她家,她又转手卖给她的一个朋友了。”陆无忌说。

“为什么专门选这个地方招待你?”我不理解。

陆无忌看着那间房,说:“我妈死在那里,我很久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他说起这类事,总是淡淡的,好像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明明是夏天,我突然感到周身寒冷。

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清亮坦荡。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包慧珠吃饭吃到一半让我去帮她开个辣椒酱,我被她递过来的罐头刀划伤了手掌。”他想了一下,仿佛知道了我的猜疑,补充说:“包慧珠死于颈部机械性窒息,有很明显的绳子的勒痕。我律师认为这个动作必须要双手完成,而在案发时间之前我右手已经受伤,拉扯绳子显然不便,死亡现场也没有血液痕迹。医生也仔细检查了我的伤口,说没有任何擦伤或者拉扯的痕迹。”

我突然觉得还是不要问下去的比较好,万一真的和他有关系,我害怕成为共犯。

或者,我已经成为了他的共犯,大概因为如此,我才得到了这份工作。我脑子晕乎乎的,周围空气的温度让我容易倦怠。

“不用担心,你的简历三天前就送到我们公司了,有没有发生这件事,我都会聘用你。”仿佛看穿我一般,他补充了这句。

第二天“幸福洲”的二期开售,公司里的人都很忙,都在全力协助营销部。我熟悉了一下工作流程,大概知道我的工作任务就是陆无忌的副手。我要适应的地方很多,陆无忌已经有意识地让别人暂时分担了我的工作,我压力也小了很多。

我故意忽视了他对我的额外照顾。

6月27日,周六,同学会。

陈敏君要先来我家找我,仿佛怕我中途改变主意,要直接把我押送过去。

这么些年没见,陈敏君已经是个典型的美国人,穿着随意的运动T恤和休闲直筒牛仔裙,随随便便套着双凉鞋,染成栗色的头发随意盘在脑后,眉目比以前精致漂亮了许多。

她上下打量我,笑着说:“只不过是去同学聚会,你就算好了要见什么人一般,这么全副武装。”

我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雪纺裙,被她这么一说有点不自在,说:“那我去换。”

“别换别换,就这样漂漂亮亮的挺好,说不定有男同学看到了旧情复燃。”她意味深长的笑着,笑得我感到了一阵不适。

我完全不懂她这种的笑话笑点在哪里,是为了拉近距离,还是打压一下我找点优越感?打扮漂亮会被笑,如果打扮不好看,也会被笑。

是不是因为我这个人特别可笑低人一等,她要时刻强调自己的优越地位呢?

我就去换了一件白色的雪纺上衣配了条卡其色的七分裤,换了个比较素的口红。她趁这个时间已经和我妈妈在客厅里寒暄了半宿,把我妈哄得开开心心,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婚后生活。

她和高中时候真的不一样了,她高中的狠劲都用在学习和自己的人生规划上。现在她似乎已经到达了自己梦想的山顶,要得意洋洋的和他人做比较,比较反而变成了她胜利的成果。

我悲哀的发现,她对我的吸引力在消失。

“我家凌康就是没有你那么有本事,她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呢!”我妈妈无比羡慕地说。

“妈!好了!”我忍不住打断她。

陈敏君笑眯眯让我上了她的车,对我说:“我老公上司看了我们结婚时候的照片,说你长得很可爱,有没有兴趣让我介绍给你?”

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这句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可惜他的上司已经有七十岁了,你要有兴趣我帮你问问。他挺有钱的。”

简直让人都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一路上只能低头玩手机。

陈敏君结婚那会,可能是因为跨国婚姻,她婚礼在本市要办一次,回美国要再办一次,后来到了爸妈老家还要办一次。我参加的是在本市的那次婚礼,给她当伴娘。

——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在她一个朋友都没出席过婚礼的情况下,勇担重任去当伴娘,留下被人编排的把柄。

但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

大包厢里都是我们当年5班的人,陈聪也在。

“你告诉陈敏君我回来了?”我问。

“陈敏君特别问起你,我以为她早知道你回来了,毕竟高中的时候你们关系蛮好。”陈聪说。

有些关系是会随着时光流逝变味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现在对陈敏君退避三舍。

“你知道谁是这家餐厅的经理吗?”陈聪问我。

“谁?”

“林克。”

“谁找的地方,有病吧?”我忍不住了。

“陈敏君找的。你是不是还在意当年的那些传闻?”陈聪看着我。

我很愤怒:是我还在意吗?是她们还在意,尤其是陈敏君,她还特意选在了林克的餐厅,还故意没有提前告诉我。

包厢内大家谈笑晏晏,我想找个机会赶紧走。我要知道林克是这家餐厅的经理,绝对不来。

“你和林克有仇,她的确不应该选这家餐厅。”陈聪说。

“谁选的。”我问。

陈聪看了一眼陈敏君,低声说:“陈敏君她说这里可以打折。”

啊,陈敏君到底想干什么?我内心一阵烦躁。

“我也不喜欢林克,他当年纯属犯贱,害了郭靖。”陈聪和我表明立场。

我的拳头抓紧,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但是一直问不出口。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装作置身事外。

“那个晚自习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不知道?”陈聪意外地看着我。

“不知道。”我说。当时我没来晚自习,没人和我说,陈敏君也不说。

“其实具体起因我也不知道,就是林克那天晚自习课间来我们班找郭靖,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郭靖就暴怒了,从桌上拿了把小剪刀刺了他一下。”陈聪说,“郭靖高中和我关系一直不错,我相信他绝对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一定是林克说了什么让他非常难以忍受的话。”

我咬着嘴唇,这个是我过往不愿提起的隐伤。

“那个包慧珠的案子,找到凶手了吗?”我换了个话题。

涉及到工作,陈聪比较谨慎:“还在调查,我已经说了和你有同学关系,申请回避,但是队长说暂时不用。”

我沉默不语。我了解到包慧珠的丈夫林正佰以前是服装厂的二把手,因为身体问题内退了。

“为什么林克会指控陆无忌是凶手?”我问。

陈聪想了想,说:“据林克说,那餐饭都一半,两个人还在厨房里还起了些言语的冲突,陆无忌划伤了手,加上陆无忌当年母亲zisha直接原因就和包慧珠有关,所以林克会怀疑他。”

我想起了陆无忌的那只受伤的手,今天他手上还贴着纱布。

陈聪说,“这个案子我们还在调查。”

“他们在厨房因为什么事情起了冲突?”我问。

“这个涉及办案程序,不好和你说,抱歉啊。”陈聪诚恳地表示抱歉,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们还查这个案子。那天晚上还下雨了,老小区没什么监控,估计这给警方侦查也增添了麻烦。

“包慧珠,她平时为人怎么样?”

“根据我们走访的结果,旁人都说她平时非常贤惠,这么些年不离不弃照顾她那个行动不便的老公。而且退休之后自己也开了直播账号,有蛮多粉丝。”

“她原来是干什么的?”

“她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陈聪有点奇怪看着我,“你好像一直在打听她的事情。”

我沉默。

这时候陆无忌给我发信息,问我现在同学会怎么样。他周末本来想请我吃饭,我说要参加同学会。

我回复他:“如坐针毡。”

“需要救场告诉我。”他说,“直接带你离开是非之地。”

这个男人,这方面倒也很懂。

“我马上就走了。”我再次回复,“他们选林克的餐厅聚会,晦气得很。”

远处陈敏君在和廖洁茹寒暄,这两个也算是高中时候的老对手了。廖洁茹高考之后去了西安一所大学读书,据说最近也和男友订婚了,在炫耀她手上的钻戒。

她看起来比高中时候丰腴了一些,脸上化得滴水不漏的妆,手上提着LV包包,穿一身套装,贵妇装扮和走“留美华人”风的陈敏君成鲜明对比。陈敏君笑得比面对我的时候更热情更客套,我看得出她闲散中凝聚的戒备,两边都在全力以赴,因为下一次交手不知何年何月。

我赶紧扭头,心里祈祷这些八卦姐妹花千万不要提郭靖千万不要提郭靖……

“我听说郭靖刚毕业也和女朋友分手了。”廖洁茹提高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所有的女生几乎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装没看到。

陈聪解围说:“那不是他女朋友,那是他学姐,我去北京玩的时候郭靖有介绍的啊。那学姐喜欢郭靖,郭靖只是和她做朋友。青岛学姐毕业之后出国去了日本了。”

我受不了这个氛围,借口去洗手间,万万没想到迎面遇上了林克。

林克端着两瓶红酒进来,看见我的时候微微一怔,我差点撞到他身上。

“酒来了酒来了!”陈敏君欢呼着扑上来,大家视线都聚焦在这里,也看到了我差点撞到着林克的样子,有人甚至故意发出了感叹声:“冤家路窄!”“欢喜冤家!”

神他妈的欢喜冤家。

当年若不是郭靖搜出我书包里的刀,那天扎在林克背后的恐怕就不是那把小剪刀了。

我真心实意的厌恶林克,她们却在说“欢喜冤家”,仿佛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冲突和矛盾,就不可能有纯粹的霸凌和仇恨,反而都可以和男女感情挂钩。

难怪这社会上那么多伤人案件都特别强调“感情纠纷”。

现在同学聚会就十多个人,也能那么多戏。

我让到一边让他进去,走出了包厢门。陈敏君在身后大喊:“快开饭了,你记得快点回来啊!”

她的声调带着一股不自然的提高,然后聊天的同学们的声调也变了,他们拉长尾音,欲盖弥彰,期待着我的发作。

我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准备不告而别,出门看见林克在外面站着,我侧身让过,他挡住了我。我想走,他不让我走。

“凌康,你是不是还在恨我和我妈?所以给陆无忌做伪证?”林克盯着我说。

我忍耐着说:“我没有做伪证,那天陆无忌的确来找我了。”

“他刚去了我妈那吃饭,再去找你是什么意思?不是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明吗?”林克说。

“这种话你和警察说,和我说有什么用?”

“凌康,我不信陆无忌没有露出破绽。你和警察话说一半,故意误导他们,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咄咄逼人。

这下我怒气爆发了。

我小时候有个习惯,一生气就容易语无伦次,说话就会颤抖,而且会想哭。所以一般我能忍则忍,因为一生气就会让人看出我的软弱。

我颤抖着说:“话只说一半的,只能是你的专利吗?”

林克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高中的时候,我在你舅家的阁楼的事情,你忘你妈是怎么说我的?你有本事当初为什么不实话实说!”

我真没出息,突然哭了。我其实不想哭的,尤其不想在林克面前哭。我恨他和他妈,但是我并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具体对我造成的伤害有多深。

同学会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集在了门口。因为站不下,陈敏君和几个女的还伸头伸出了门外,被挤了出来。

他们都看见我捂着嘴巴,全身颤抖,林克把我堵在厕所门口。看见我扭头,陈敏君和那个被挤出来的同学赶紧躲回去说:“对不起。”

她扭头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还带着窃笑。

顿时感觉到血往头上涌,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高中的那个夏天。

别人可以笑我,但是陈敏君不可以,她知道得更多,对我当年复杂的处境了如指掌,所以她笑我,对我的打击更大。

我想跑,林克拉住我说:“喂。我其实没说过你什么吧?当年我们班那些女生只是瞎起哄而已。”

我尖叫:“没说过我什么?”

他说:“我说你住我舅家,那也是事实啊!她们也是碰巧知道的,就开始琢磨我们的关系。而且我妈妈和你可能也有点不愉快,所以……”

别说了,别当着所有人面说。我恨不得捂住脑袋。

陈敏君这时候站出来做出解围的样子:“多年前就是误会嘛。其实谁没青春过呢,凌康你也别激动。你就是太敏感了。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林克的妈妈刚去世,死者为大……”

我看着她,感觉自己要尖叫出来了,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尤其想尖叫。

可是我无力反抗,因为当年我在陈敏君家里打电话警告过林克,陈敏君要是说出我当年主动给林克打电话的事情,我在这里将彻底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她费尽心思拉我来同学会却这样对我?我脑瓜子嗡嗡的响。

“这里是五班同学会!”一位服务生小姐的声音打破了暂时的死寂。大家回头,随即女生们发出了欢呼和鼓掌声。

我感觉到眼前一花,那个人影有点不真实。

那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白T恤,头上戴了个棒球帽,进门的时候摘下来了,英俊的眉眼,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一进门那气势可以用蓬荜生辉来形容。

是谁能一出场就自带这种聚光灯效应?我从小到大认识的人还有谁呢?我感觉一阵眩晕。

“郭靖!欢迎你回国!”陈敏君欢呼着,冲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稍微用手挡了挡,谦逊的躬了躬身,然后和上来的陈聪他们大大方方拥抱了。

他环顾在座的人之后看到了我,目光就定住了,犹豫了那么一秒,随即露出白牙对我笑:“嗨!”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感觉要窒息了。陈敏君好死不死地冲过来又拥抱我:“没想到我准备的惊喜吧!我让郭靖连夜从北京赶过来了!”

她真棒,导演出一手一波三折的好戏,既是导演,又是演员。

“不是,是我自己……”郭靖想解释,却被另一个同学的拥抱打断了。

旁边的同学们雀跃万分,尤其是女生,她们仿佛等这个场景等了很久,原来她们早就知道郭靖会来,立刻围了上去。

我呆呆站在原地,想起林克也在,他此刻和郭靖四目相对,空气直接降到冰点。

安排郭靖和林克当众再次相见,比安排我和他相见更为恶毒。

我愤怒地看向陈敏君,她显得兴奋极了,相比之下倒是陈聪看起来有点担心。

林克看着郭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你不会还怪我吧,男人嘛,喝一杯,过去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我不记得我和你有什么恩怨。”郭靖看起来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林克。他收起笑容冷冷地说,“你是什么身份来呢?你并不是五班的人呀。”

“我是这里的经理。”林克说。

我手机响了,是陆无忌的电话,他说他已经到了楼下。

“我先走了,朋友有事找我。”我如获大赦,赶紧起身。

“凌康你不至于吧,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敞开说清楚吗,难得有这个机会。”陈敏君说。

廖洁茹慢条斯理开口说:“陈敏君你给你自己加什么戏啊,就算有什么事,这其中也不关你的事情吧?郭靖和凌康人家父亲就是老同学大家都知道,有什么绕不开的轮到你来说啊。”

她又指了指林克:“这个是六班的同学,和我们班也没什么关系,你怎么非要选他的餐厅来聚会啊,你说你回国还专门搞这么一出戏是图什么呀?”

陈敏君正色说:“这个完全是巧合,我回来是想吃点本地菜,毕竟在美国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本地的菜肴了,看大众点评网说这家很好我打算办在这里的。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我拿了包包要走,陈敏君拦住我说:“凌康,你不要朋友不要老同学了吗?这么多年你一直要避开我,是不满我嫁到了美国,你感到不开心,于是要和我绝交了?”

原来她觉得我是这么关心她的人生吗?明知道有些过往别人不愿意面对还不放过?

我忍耐着要说什么,陆无忌来了。他站在人群后,朝我挥了挥手。大家都忍不住朝他看过去。

这是今天晚上出现的第二颗耀眼的星了,与之前的喧嚣不同,大家这回是变得鸦雀无声,屏住了呼吸。

我干涸的嗓子发出声音:“你来了。”

“我看你不下来就上来找你了。”他朝我伸出手,示意我过去。

“陆无忌?”郭靖似乎认识他。

陆无忌看见他也有一秒钟的错愕:“郭靖?”

“这位是谁?”陈敏君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

“我叫陆无忌,来找凌康的,今天她有事要跟我先走,不好意思。”他把手伸向我,我以为他要拉住我的手,但是他只是伸手擦了擦我的脸。

“真是。”他很宠溺地说,顺手拿过我的包包。原来他是要给我擦掉泪痕,顺便给我提包。

不知不觉我还流泪了,围观的人们应该心满意足:他们确定我还是没有走出来,依然活在羞辱的阴影下。

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可以旧事重提,然后欣赏我这副样子。

我跟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去。刚走出餐厅,郭靖就追了上来,他盯着陆无忌说:“陆无忌,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你怎么会认识她?”

“你这话说的,龙城是我老家,我任职的公司也在这边,我在龙城有什么奇怪的。倒是你,怎么突然从美国跑回来了,还跑到龙城来。”

我感觉郭靖看到陆无忌情绪波动比看见林克那一下要大,他们两个难道认识?

“你们认识?”我问。

“认识啊,以前在西雅图读书的时候,我们一个学校。”陆无忌和我介绍说,“我比他高一年级,我硕士学位读的是艺术理论,他读国际法。”

世界这么小?我惊讶地看郭靖,他脸色却不像喜悦重逢,反而一脸戒备。

郭靖似乎忍耐着对他说:“陆无忌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无忌微微一笑:“凌康是我爸安排的相亲对象,我事先也不知道是她。”

郭靖怒道:“你觉得我会信?”

陆无忌淡淡看着他说:“如果你不愿相信也可选择不相信,我不能强迫你。”

郭靖示意我摇下车窗,很快地和我说了一句:“凌康,你离他远点!”

陆无忌把车缓缓开走了,临走前郭靖眼里焦虑,恳切,欲言又止的神情,让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车开了一段路之后,我才从和郭靖的重逢情绪中走出来,注意到陆无忌一路都没有说话。

他扶着方向盘,脸色苍白地看着前方,呼吸稍微有点急促。

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开了双闪。我刚想说什么的时候,他低声对我:“凌康,你打车回去吧,我这个状态不太适合开车,对不起。”

我没有问他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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