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事重提
凌康在躺椅上,说完同学会的遭遇,情绪还是有点激动,想说话的时候眼泪却流个不停。
谷雨看着她,说:“如果没有准备好说过去的事情,可以先不要说。”
“不,我今天来绿城见你,就是打算和你说这件事。”凌康坚决地说,似乎想定了决心。
凌康想了想,说:“我是想和你谈谈我上次对你隐瞒的事情。”
“就是你和林克见面提到的,高中被造谣的事情吗?”
“是的。”凌康说,“那时候我高二,因为家里有些事,必须要在校外租房子住,然后发生了一件对我影响很深的一件事。”
“你说。”谷雨说。
“我高一的时候,已经离婚很久的妈妈再嫁了。但是高二的时候,因为性格不合,他们又分手了。我妈妈从继父家里搬出来,我家暂时没有地方住,妈妈住在单位提供的宿舍里,而我为了读书方便,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
“高中读书不方便只能在学校附近找房子住。”
“我妈当时经济也有困难,给我找的是学校附近的一个自建房,房东租给我顶楼的房子,相当于他家的阁楼,是那种板材的房子,没有卫生间,上卫生间要下楼去用房东的卫生间。但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林克舅舅家的房子。林克为了平时能上晚自习……”
——是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个巧合开始的,又或许更早。
“那时候面对学业压力,加上新家庭又要分裂的沮丧,实在无力排解,在出租屋里非常难受。有一次遇上了有派出所的人查房,想看看有没有住在出租屋里的黑户,我就被查了。我一直哭,他就叫我去他房间打游戏,叫我别难过。”
“后来呢?”
“我发誓那天晚上真的只是打了一会儿掌机,我就回去休息了。第二天他妈妈来找我问话,说我勾引他儿子,说我是个小贱货,把我赶了出去。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凌康哽咽说。
她肯定很想好好把这件事复述出来,但是说到这里哭得泣不成声。
“包慧珠当年对我做的事情。她就算死了,我也依旧恨她。我青春年少时候的耻辱,都来自于这个我根本不了解的女人。到现在我依然能回忆起她对我趾高气扬地说不要勾引她儿子,逼着无家可归的我搬出我合法租住的房子的嘴脸。”
“我租的是林克他舅舅的自建房的阁楼,租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林克的舅舅,而且也并不知道林克为了贪图上下学方便,平时就住在他舅舅家。”
“那时候我妈妈和我继父闹离婚,搬出了继父家,眼看着快要高考,我根本无处可去。”
谷雨默默看着她哭泣。
凌康哭了好一会儿,说:“抱歉,可能你觉得很匪夷所思。但是那种屈辱的感觉,一直忘记不了。”
“我理解,小女生遭遇荡妇羞辱,有口难言。”谷雨说。
凌康捂着脸忍不住又流泪。
“后来整个年级好像都在传闻这件事,尤其是林克班上的女同学。”
“他们怎么传你丑闻?”谷雨问。
“刚开始不知道他们背后具体说了什么,但是他们会制造一种氛围,就是他们都在背后说你,但是你抓不到机会去反驳。”凌康说,“有一次我路过小花园,听到林克对他们班上的女生说,我半夜三更哭哭啼啼去他的房间,他假装玩游戏,希望我快点走,说我一直不肯走。然后女生们都笑了,他妈妈就把我赶走了。他说他不可能看得上我,说我倒贴他。说他妈赶走我,我当天下午还敢来上课,脸皮真厚。”
“真的很过分。”谷雨说。
“还说我先勾搭郭靖,再勾搭隔壁班的某个男生,然后才是林克……”凌康非常屈辱地说着,“我当时就想杀了他们。”
“非常常见的霸凌手段。”谷雨说。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凌康痛哭起来,“我甚至没有机会为自己声辩。他们没有当我的面说,我没机会反驳。他们只会各种阴阳怪气,而且他们班好多人,我其实根本不认识。”
谷雨默默看着她,给她送去纸巾。来这里咨询的人,很多时候就是要一个承载他们情绪的出口。
“我不明白那些女的我根本不认识为什么要理所当然地议论我!我得罪她们了吗?”凌康又愤怒地说,“所以我后来拿了把刀去学校,打算见到谁笑话我,我就捅谁!”
谷雨吃惊:凌康看起来纤弱,谁能想到她会带刀去学校。
“后来呢?”他问。
凌康吸了吸鼻子:“我的刀被郭靖发现了,他夺走了我的刀。到了晚自习我没有去学校,第二天就听说他拿了把剪刀把林克捅了,被记了个过,转学回北京了。”
“他是帮你吗?”
“我不知道。他后来也和我断交了,我们从那时候没有再接触。同学会那时候,我问陈聪当年的事情,他说是因为林克说了什么话挑衅了郭靖,然后郭靖才突然拿起把小剪刀扎了他后背一下。”
“你觉得和你有关吗?”
“当时没人给我答案,我也无从求证。”凌康说,“从那时候起,我不相信自己的任何直觉。有些事情没有人亲口说出来的,没有事实证明的,都不能下定论。”
谷雨没有接话。
凌康说:“甚至对一些人的情感,我也无法下判断。郭靖没说这件事是因为我,那就不应该是因为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他呢?比如林克,或者是郭靖。”谷雨问。
凌康沉默了片刻,擦了擦眼泪,说:“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意这个事情。而且问了,他们也不一定说实话。”
“但是你明明很在意。这件事的确对你产生重大的影响。有些时候你去求证,是为了自己,并不是为了别人。我们首先尊重自己的感受。”谷雨说。
凌康豁然开朗似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我再考虑一下。”
“对,你准备好了可以尝试一下。”
凌康哭了一场,呆呆望着前方:“我知道一定是我太计较了。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话说谁不会被人嚼过舌头呢?更何况当时郭靖已经帮我出气了。”
谷雨想了想,说:“当时你母亲和继父在闹离婚,你当时正常生活都受到影响,是非常脆弱的时候。”
“是,”凌康咬牙切齿地说,“别人不知道,林克是知道的。”
“他知道你的困难。”
“是的,而且刚住进去的时候,他还表示出一些关心,帮我搬床,有些时候还会貌似安慰我两句。”
“我明白了。”谷雨说,“我现在有点理解你那时候的内心冲突了。林克这个人,对你来说是非常暧昧的一个存在。他并不是一上来就欺负你,而是对你表示了关心和帮助。但是最后关头,他出卖了你,这种伤害比一开始就和你的敌对更让你难受。”
“是的,”凌康说,“我一直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他是不是喜欢过你?”谷雨问,“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些时候故意戏弄女生,或者造谣某个女生,并不是真的想伤害对方,可能就是喜欢……”
谷雨说到这里被凌康打了个手势打断了。
“我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的,他造我的谣,而且连累了郭靖,他就是我的仇人。我不在乎他心路历程。”
“如果郭靖刺他后背那一下是为了你,算不算已经为了你报仇?”谷雨问。
“我不知道,”凌康很快地说,“我其实很难过,因为郭靖因此遭受了处分。他一直品学兼优,在男生女生当中威信都很高。就因为林克这种人渣,背负了这样的污点,我更加想让林克付出代价!”
谷雨看着凌康,说:“你喜欢郭靖吗?”
凌康愣了一下,别过脸看了一下窗外。
“我不知道。”她说,“女生很难不喜欢他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好友。因为偶然机会认识他,后来机缘巧合他来到龙城读书。他很照顾我,对我很亲切,如果我的青春期有谁对我比较好的话,我想只有他。”
“听起来只是一段友情?”
凌康忍着眼泪说,“这段友情被我经营得非常糟糕,但是那是我的问题,郭靖做得很好。我希望他过得好,不要再掺合到我烂泥一样的生活里。”
“你认为你的生活一直都是烂泥一样?”
“是的,”凌康说,“我努力过,比如努力读书,力争上游,但是我依然觉得我的生活像烂泥一样。”
“可否说说怎么得出的结论?”
“成年后我都没有办法有稳定的恋情。有人和我表白,但是不会超过半个月,他们就受不了落荒而逃。我觉得自己非常差劲。”凌康说。
“为什么会落荒而逃?”
“说我紧迫盯人,没有安全感,充满了对他们的怀疑,并且自尊心很脆弱。”凌康说,“说我伤害了他们。”
“你受到伤害了吗?”
“有,但是不多。我总是在反复体验那种挫败。就像我以为林克对我挺好的,然后他反咬了我一口。郭靖应该是对我挺好的,但是和他在一起我始终感觉受伤害,最后还要连累他。我这样的人,或许不适合谈恋爱。”
“这是你目前对自己的定义。”谷雨说。
“是。”凌康点头,“烂泥一样的人生,表面上看不出,其实内心就是一团烂泥。”
“林克或者郭洋,哪个应该对这个负责?”
“林克,”凌康毫不犹豫地说,“他和他的母亲应该为这个负责,郭靖他没有错,我回避他只是觉得配不上他而已。”
“你恨林克,也恨林克的母亲,包慧珠。”
“是的。”凌康咬牙说,“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知道她死了,我很快乐。”
“因为你觉得报仇了。”谷雨说。
“是的。”
这次咨询结束了。
谷雨送走了凌康。
在旁边的会议室,陈子韩走了出来。
“怎样,她是不是很恨包慧珠?”陈子韩盯着他问,“你试探过了吧?”
陈子韩推了推眼镜:“是,她的确对包慧珠有恨意,因为过去包慧珠冤枉了她。但是并不能说明她会因此做出什么伤害包慧珠的事情。人的内心和表现出来的行为有些时候并不统一,我认为她还是一个非常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
“她提到过我吗?”陈子韩问。
“提到过,她提到过高中有个同学做了警察,而且对她比较友善。”谷雨看着陈聪说,“不过她大概同样用金庸小说里的名字,给你起了代称。”
“她叫我什么?”陈子韩问。
“他叫你陈聪。我发现她保留了一些人的姓,但是名字都沿用了金庸小说的名字。可能最初的契机,还是和陆无忌见面的时候,提到的那本《倚天屠龙记》。”
陈子韩哑然失笑:“你是怎么发现她用武侠小伙里的人名做代称的?”
“因为她使用‘郭靖’这个名字,我想可能是因为那位男士刚好也姓郭,名字重合了。”谷雨说。
陆无忌来自张无忌,凌康来自于杨康,而郭靖自然就是来自于杨康的结拜兄弟了,他们的父亲刚好和杨铁心和郭啸天一样,都是上一代的交情。
“郭靖真的姓郭吗?”谷雨问他。
“是的,很巧。那个人的确也非常优秀,我们都很服他。”
“难怪凌康小姐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不管是外形还是聪明才智,本应该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无奈就是生长环境太蹉跎了,所以自评很低吧。我们男生高中时候经常议论的几个女生里,就有她。”
谷雨有点好奇:“她姓凌,全名到底是叫什么呢?”
“你们这里居然不是实名就诊吗?”陈子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他。
“我没有给她开药,只是简单的口头咨询。口头咨询的来访者隐瞒自己的真名很正常。”谷雨说。
把自己自比为杨康这个角色的女子,她到底代入的是那部分心理特征呢?谷雨心里想,是杨康从小不得不为之的认贼作父?还是爱上穆念慈的矛盾心态?
“她为什么会自比杨康呢?”陈子韩也好奇起来。
“那你觉得她应该是谁?”
陈子韩努力想了想金庸小说里的角色,无奈他没有读完整,他说:“她挺有趣的,但是性格也让人捉摸不透,说她是黄蓉,她又没有黄蓉那么会卖萌,说她像小龙女,她又没有小龙女那么冷冷清清,哎,她应该有点点像郭襄吧,但是内心又很敏感,没有郭襄那么豁达。其实我们都觉得她挺有魅力。”
谷雨笑笑,想起她自比自己像一团烂泥。
陈子韩要走的时候,谷雨叫住了他。
“我想起来了,”谷雨对他说,“郭靖有个师父,叫朱聪,江南七怪之一,绰号笑面书生。你‘陈聪’的化名,可能来自于这个。”
“哦,我有点印象了,”陈子韩点头,“好像还不错。”
“证明你在她心里,印象还不错?”谷雨说。
陈子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若有所思的离开。说不定他要回去补《射雕英雄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