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重逢
我是凌康,旭日集团“幸福洲”项目总经理新任的助理,我没想到法务部新来的律师是郭靖。
听陈敏君说他大学时候学的法律,后来出国读硕,毕业又回来。我一直因为他会走他父亲的老路,去考个公职,没想到去当了律师。
重逢在公司,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同学会第二天上午。
我偷眼看旁边玻璃窗的倒影,看看我今天着装是否得体。
“我是实习律师。”他对我说,“专门负责这次的案件。”
“你怎么也会和旭日集团扯上关系的?”我问。
我和郭靖在“幸福洲”售楼处的办公室狭路相逢,我脸上肯定写满了震惊,表情管理肯定十分失控。
“工作需要。”
郭靖依旧英俊出色,几年不见,他衬衣下面是隐约可见的胸肌形状,他平时一定有健身。他看人的表情也更加从容淡定,难怪一大早办公室就有轰动,女同事们都说来了一个超帅的年轻律师。
态度依旧温和谦恭,一看就是奔着海纳百川,虚怀若谷那路修炼去的。
“我听凌叔叔说,你在和陆无忌相亲,我觉得很震惊。但是更震惊的是,你居然还来他公司工作,做他的贴身助理。”郭靖说。
我非常不喜欢他在“助理”前面擅自添加“贴身”这两个字,并且他加的那个“居然”也引起了我的反感。
收回十秒之前内心对他“虚怀若谷”这类形容。
这类措辞能让我想起无数遍高中那些在我身后的风言风语,各种震惊,各种反差,能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说得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他这么说,让我竟然隐约有点羞愧,好像被他说到了重点。但所幸前段时间我接受了谷雨医生的治疗,生活里那些让我不适的言语,必然隐含着某种攻击。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地说,“你自己不就是他的贴身律师,为的是他最近那个案子,千里迢迢从北京来的吧?”
哼,他自己明明也给陆无忌打工,凭什么来“震惊”我呢?我们一个当助理,一个当律师,一个是陆无忌相亲对象,一个是陆无忌大学同窗,可谓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人都要吃饭的。”他正色说。
哈!我差点翻白眼。
“凌康来我这里应聘,那是她的自由。再说,我事先也并不知道她会来。”陆无忌这时候进来打断了郭靖的感言。他转头和我交代工作:“凌康,今早能请你帮我跑一趟吗?”
他让我把一份文件送到“小桥流水”餐厅那边去,给餐厅的经理林克。
我接过文件的时候有点错愕:他主动招惹林克干什么?还嫌对方不够麻烦?
郭靖立刻反对:“你怎么能让她送过去?凌康很讨厌林克你不知道吗?”
“那你去?”陆无忌说,“总不能我去吧?林克也很讨厌我。”
我偏要和郭靖对着干,接过文件,说:“我可以自己去。”
“相信我,这份文件就是为了你准备的,你可以甩在他脸上以报十年之仇。”陆无忌凑近我低声说,“这就是包慧珠的秘密。”
陆无忌就是很懂,他知道我恨包慧珠,她死了我也恨。
我以为包慧珠死了之后,我的仇就算报了,但实际并非如此。
每天都有很多她的学员在哀悼她的离开,并且很多人嚷嚷着要抓住凶手。网上很多人在哀叹这个命运多舛的好女人遭遇过于悲惨,也有很多人觉得自己失去了指路的明灯。
她比生前得到更多的赞誉,死亡成全了她的美德,哪怕是原本不认同她的人,也不得不对此表示缄默。
我发现我并没有报仇。
陆无忌似乎早看穿了这一切:“你打开看看,会很愉悦。”
我打开文件看了一眼,震惊到无以复加。
陆无忌真的是个妙人,总能洞悉到我内心的阴暗面。
拿着文件袋准备出门,郭靖紧随其后。
“林克和陆无忌如今水火不容,你带个律师在身边,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人作证,”郭靖说,“毕竟林克那个人张口扯谎的本事,你是见识过的。”
我还以为他又要像当年那样和我说教,这句话倒是显得同仇敌忾,
公司还给郭靖配了车,是一辆本地产的车。他研究了一会儿车辆,欣然接受,发动了车子,让我上车。
在车上郭靖自顾自地说:“我在美国和他继母见过面,加过联系方式。这次由你爸爸做介绍,他继母做担保,我师傅推荐,专门负责他的这个案子。我师傅说虽然我经验不足,但是比他更熟悉本地的情况。我过来跑腿,肯定比较适合。”
我才不在乎他的师承来历,也不在意他的业务水平,我只是想知道怎么会这么巧,他也来到这里工作。
“你和陆无忌……怎么回事?”我单刀直入问。
“我和他呀,在美国就认识了。在学校的大巴,他和我打招呼。当时车上就我们两个华人,他比我高一年级。一问他还是龙城的老乡,我们就一见如故,后来就一起租房子,成为了室友。”郭靖说,“我们现在也是室友。我来龙城没地方住,暂时住酒店。昨天晚上他让我住到他那套单身公寓去。”
“你们关系这么好?”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郭洋苦笑,摇了摇头
“我们关系到底如何以后我可以慢慢和你说,只要你有兴趣的话。”郭靖说,“但是眼下要解决的是包慧珠的案子。陆无忌依然有嫌疑,你的证词不一定能帮到他。”
“我只是看到了什么说什么。”我说。
“我看了笔录,有一点我注意到了,想问问你,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如实回答我。”郭靖看着前面红绿灯,停了下来。
“你说。”他的语气让我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你和陆无忌真的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面吗?”郭靖问。
我陷入了沉默。
“如果有人看到你们之前见过面,你的证词可信度会降低。警方会怀疑你们早就串通好,专门做了不在场证明。那晚他走进咖啡店之后,没有他在店里的监控,店员说那晚人多,也没注意到他有没有一直坐在那个角落。”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从别的通道出去杀了人,然后再回到咖啡店?或者警方怀疑他根本没有来见我,直接去sharen,我帮他做了伪证?”
“他那天晚上没有开车,都是打车。下雨天打车的人特别多。”郭靖说。
我没接。
小桥流水的包厢,林克手上戴着孝,看着我们进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看见林克我立刻想起了包慧珠当年对我的污蔑,还有他当年那种莫名其妙处心积虑造我谣,就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发软,手在微微发抖。
郭靖慢条斯理坐下,把领带稍微拉一拉,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他的态度极大地给予了我支持。
他冷淡,从容,公事公办,在林克眼里应该是一个十足的斯文败类。
我心里有点嫉妒:这就是当男人的优势,当年他扎伤了林克,今天依然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大马金刀坐下来和他谈事情,而我明明也有工作的由头,却这般心虚。
可见男人被激怒打架并不可耻,女人被人造谣便很难抬头,这到底算是个什么道理。
“陆无忌找我干什么呢?难道想私下和解?用钱解决问题?”林克狠狠拍了拍桌子,“我妈的命,多少钱你们都换不回来!”
“哦,他只是让我给你看看这个。”陆无忌把文件给他,“你看了再说。”
文件夹里的东西我们在车上看过,我们已经在车上被震惊过了,所以如今脸色已经十分从容。
这份亲子鉴定上面是一对父子之间的血缘认定,认定这两个人有血缘关系。
“这是你和赵军的亲子鉴定。”郭靖说。
“荒唐!”林克叫了出来,“你们上哪里搞到的这份东西?”
别说林克,我偷看这份报告的时候,也是很吃惊:赵军?那个超市老板?李梦莲的老公?
努力回想,觉得林克那种闪躲的神态,和赵军是有点像。我虽然讨厌包慧珠,但是很难把那个严肃古板的女人和“偷人”联系到一起,她还这么严厉的指责过我想勾引她儿子呢。
——呵,果然每个人眼里看到的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陆无忌搞到了你的头发和赵军的头发。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拉着赵军去做一次。”郭靖说,“我只是负责送东西的。”
林克气得全身发抖,脸色发白,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狼狈过。
郭靖用眼角示意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我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羞辱他,因为我还在怀疑这个结果的真实性。
不懂得畅意恩仇,难怪在生活里处处受制。
现在林克看起来特别颓唐,特别沮丧,像一只落水的狗,令我感到可怜。
“我一直以为你妈特别传统。尤其是当年这么对待凌康。原来她强烈排斥的,是她做过的事情。”郭靖绝对是故意的,因为他在优雅又刻薄地内涵对方。
我以为郭靖会按他以前的风格,以逝者为大。
可是他没有,他像个衣冠楚楚的西装杀手,彬彬有礼地在林克心口上反复扎刀。
“这不是真的!”林克怒道,“陆无忌害死了我妈妈,现在又诋毁我和我爸的父子关系!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郭靖站起来,说:“东西我送到了,我们应该走了,不用送。”
西装杀手回刀入鞘的动作也很利落,我赶紧跟着他走了。
走出门外,我大口喘气,门后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郭靖递给我一瓶水。
我问:“这份亲子鉴定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没必要专门送过来。林克要是怀疑,他自己也可以去找人再做一次鉴定,自己去看看他是不是林正佰的儿子。”郭靖说,“陆总这是要对死人穷追猛打呢。”
陆无忌一定恨极了包慧珠一家人。
“我也恨包慧珠,她当年说我勾引她儿子,然后把我赶出来,”我坦白了说,“因为那时候我心里难受,林克邀请我去他房间打游戏。”
我小心看着郭靖的反应,他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只是对着远处叹了口气。
遥远的魔咒又再一次束缚住了我。
无中生有的谣言,我却要去一遍遍解释,接着听候发落。我要察言观色,看对方有没有相信我的话,在猜测对方有没有改变对我的看法。
“我其实没必要和你解释这么多,这不关你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往停车场走。郭靖一下子拉住了我,我甩开他的手,很用力。
我其实并不想甩开他,我想甩开的是自己时刻等待对方发落的那种心态,这种心态折磨我太多年了。
“我知道是假的,”郭靖低声说,“那时候关于你的谣言,我就知道是假的。因为我和你这么熟悉,你上课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我天天面对你。你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吗?”
“哦,是吗?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那时候你会把我堵在学校单车棚和我求证那些传闻?”
“我只是觉得自己要亲自和你谈谈才算数,但是我没想到一开口就已经伤害了你。”他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一如当年。
你要是相信我,就应该问都不要问,或者当场帮我反驳呀。我心里的想法也一如当年。
他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
我所有情绪顿时化为冰冷,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回忆里烦人的棉絮,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可是我放不下,我没那个本事。
哪怕是包慧珠都死了,被人杀死了,我还是放不下。
“回去吧。”我说。
他有点感觉到了我的变化,没有多说什么,上车,打道回府。
在车上,他又想说点什么,我说:“其实那天晚上不是我和陆无忌第一次见面。我在包慧珠的讲座上见到他。”
“那你要告诉我细节。”他立刻说。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他的律师,你一定会站在他的立场上维护他的利益,对吧?”我说。
郭靖眼神明显一黯,似乎有点失落。
我说我两周之前刚回龙城,我妈妈就念叨着要我相亲,快点结婚。她迷上了一个本地的短视频主播,每天晚上都要听她的网课,还要频频做笔记。
那个主播就是包慧珠。
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震惊:震惊于她看包慧珠的视频,震惊于我妈对男女关系态度上的转变,
我妈在我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就和我爸离婚,多年来都不肯让我爸见我,也不收我爸给的抚养费。后来在我高中短暂再婚,离婚的原因也是和我继父性格不合。她一辈子就没有为男人服务的自觉,但是现在都这个年纪了,居然开始研究包慧珠的讲座,研究怎么当一个让“社会环境认可的好女人”。
“女人天生就是要多忍让,让男人在外拼杀,这样才能组成和谐家庭。你也少穿那种牛仔短裤和吊带背心,容易招来烂桃花!”
——我都二十七岁了,我妈妈开始对我的着装发表意见。
热裤和背心不穿也没什么,但是这个包慧珠的视频重新唤起了我过去受辱的一些回忆。我看见我妈妈在认真看她直播的时候,我都有一种砸烂屏幕的冲动。
终于我等到了一个机会。
我妈妈说她抢到一张免费的票,周六的时候包慧珠对外有一场公开的小讲座,入场券要一百五,但是有票的话免费,去听课还能领鸡蛋。
我妈把这个珍贵的机会让给了我,让我好好听听。
“妈妈希望你以后能幸福,不要像我这样。”她在厨房切菜的时候,闷头对我说。
这句话又击中了我内心柔软的部分——她大半辈子的蹉跎多半都来自失败的婚姻,她不希望我走她的老路,也是出自于作为母亲的真心,我怎么好忤逆她?这份母爱真像带了毒的蜜糖。
千万般不愿,我还是去了。
到了现场的时候,我确定那个人就是包慧珠,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怕她认出我,我还戴了口罩,戴了个黑框眼镜。
事实上包慧珠根本不可能认出我,她坐在讲台上,意气风发,斩钉截铁对着下面众多女人滔滔不绝地输出。她批判坏女人,歌颂好女人。坏女人都涂脂抹粉倾倒众生,好女人都隐忍吞声做牛做马。台下坐着的都是好女人,或者是想当好女人的女人。她们偶尔会发言,控诉丈夫对自己的冷落,痛斥婆婆对自己的刻薄,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伴随着哽咽。
但是她们批斗起坏女人,完全毫不留情,举的很多例子,大有恨不得把坏女人千刀万剐之势。
我听了半天算是全部都听明白了,这些女人“本可以”倍受宠爱,坐享幸福家庭的,她们“本可以”温柔,耐心,顺从,丈夫大多都是老实天真的男子,全因为有坏女人的存在,导致她们失去了当好女人的机会。她们的狰狞面目都是被另一个坏女人逼出来的,这讲座的目的主要就是怎么识破坏女人,怎么斗争坏女人,以及避免自己成为坏女人。
这就是个被害者联盟,抱团取暖之后,还会顺带卖保健品。
有一个年轻的带着帽子的男人突然坐在了我的身边。
这种讲座有男人出现真的太罕见了,而且还是一个年轻的,高大的,拥有完美下颌线条的年轻男人。
这又不是没有别的空位,他偏偏要坐在我身边。有工作人员过来问他有没有买票,他说他过来找女朋友的,指了指我。
“我马上就走。”他态度很好地说。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我本来就不想引起包慧珠的注意,胡乱点了点头。
“谢谢你帮我圆谎。”等工作人员走了之后,他朝我笑笑。我看见他帽子下面有一双琥珀色漂亮的眼睛。
这个男人是我现实生活里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性。简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难怪出门要戴着个帽子。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荡漾着阳光的湖水,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时候包慧珠又开始举例子,说她有过一个朋友,非常漂亮,但是不守妇道,身为有夫之妇还黑别人偷情,被她撞了个正着,最后羞愤交加的zisha。那个女人的儿子也疯了,一个好好的家庭支离破碎。
讲师遇见的坏女人,自然引起全场批判,大家开始争先恐后发表意见。我实在忍不住了,推了推眼镜想站起来说点什么,被旁边的男人拉住了。
“你也要骂这个坏女人吗?”他轻声说。
我当时被过去的事情气得冲昏了头脑,脱口而出:“这个包慧珠说话最言过其实,天知道她讲的是不是真的这样?再说了,怎知不是有渣男勾引良家妇女?怎么所有的过错都好像是那个女人的错!”
那男人突然轻轻笑了,对我说:“别激动,你看我都没那么激动。”
你激动不激动关我什么事?我奇怪地看着他。
我目瞪口呆。
这时候包慧珠在台上大声说了一句:“我们首先要学会辨别这类女人,其次,我们要敢于把这类女人隔绝在我们的生活圈之外!”
掌声如雷。
一股热血冲击我的大脑,再呆下去我就要骂人了。
我起身就走,那个男人跟着我走出来。
这种被人大做文章的坏女人,让我想起了高中时候被包慧珠羞辱的自己,那些群情激奋的女人,让我想起了林克身边的那些女同学。
那时候包慧珠也是如此这般批判我这个坏女孩,要引诱她的儿子堕落,虽然我后来考上的是重点高校,她的儿子考上的是本省的野鸡大专。我依然是坏女人,她儿子依然是受害者。
“你相信她说的那个女人是无辜的吗?”他好奇。
“这个包慧珠说的话,通常只有几句话和事实有点关系,其他都是她自行发挥,”我不忿地说,“这么久了还当这么多人面编排一个死去的女人,我觉得挺恶毒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之后说:“我一直也觉得她在撒谎,但是没人相信这一点。”
我脱口而出:“我相信!”
他好奇看着我:“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他人?”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没有道理,但就是愿意相信所有站在包慧珠和林克对立面的人。
“要是给你一个机会弄死她,你会不会做?”他问我。
我苦笑:“我可不想因为这种垃圾违法犯罪。”
他盯着我,脸上突然放松地笑笑。
“总之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假装你男朋友听课,谢谢你愿意相信我的话。”他大大方方说,眼睛瞧见了我身后,低声说:“再见,我们会再见面的。”
然后就快步离开了。
接下来的部分,就和陆无忌无关了。
我那时候哦无意间回头看到了林克。
我第一反应想快点离开,但是还是忍不住躲到进会议室所在大堂里偷看。
林克是个王八蛋,我要是男人,高中时候我就把他打一顿,轮不到郭靖出手。可是我是女人,还被传了和他的丑闻,仿佛在他面前就直不起腰身。
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油头粉面从一辆红旗车的后座出来,对着车后座摇下窗口里的那个老男人点头微笑。
两个人看起来十分亲热,我当时以为他们是父子。我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你知道谁送包姐的儿子过来吗?”
“是服装厂的老厂长呀!他爸以前的领导。”
“是服装厂以前那个老厂长吗?他这么关心林克啊!”
“听说是他的干爹呢,他们家和老厂长家关系好得很呢!”
“不然你以为包姐怎么能混到今天这个份上。”
林克进来了,那些工作人员纷纷献媚一样围上去和他打招呼:“林哥!来找包姐的吧?”
我赶紧趁着她们围上去的那一瞬间绕过一株大大的绿植盆栽,朝门口逃走。
我真傻,我应该猜到他来这里肯定要进来的,我还躲进大堂。
为什么我的仇人都过得这么好呢?包慧珠名利双收,林克满面春风,灰头土脸的只有我。
被伤害不会因为伤害这个行为结束而消失,它留下的伤痕会一直折磨受害者。霸凌者上天堂,被害者下地狱。
我和刚才她说的那个女人,或许也没什么分别,只不过她已经死了,我还活着。
有一辆车呼啸而来,在我面前猛刹车,司机伸头对我骂骂咧咧,我狼狈地摆摆手走开。
——说到这里,郭靖打断了我。
“凌康,”他说,“你不能因为你恨包慧珠和林克,然后就帮陆无忌做了伪证。”
我沉默了。
“其实你也不确定陆无忌有没有sharen对不对?”郭靖问。
“我不在乎这个。”我嘴硬。
“万一他真的杀了包慧珠呢?”他说,“你看他今天让你送这份亲子鉴定报告,你就知道一切他早有计划,并且对你和林克他们家的过往恩怨都一清二楚。这样的人,你不害怕吗?”
我全身开始冒冷汗,刚才复仇的快感荡然无存。
“有一个警察掌握的线索你可能不知道,在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包慧珠给陆无忌发过信息,让他到废弃的办公楼一趟,她说有关于林静婉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可以证明陆无忌去了吗?”我问。
郭靖死死盯着我,用警告的口吻说:“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是警方是可以按照这个方向调查。如果陆无忌十二点回到的是服装厂,而不是到你家楼下,你做的证词就是伪证。”
我说:“那就等警方拿出证据吧!”
“你和陆无忌明明不是第一次见面,你却对警察说,案发当晚你在楼下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要帮他隐瞒?”他说。
我冷冷地说:“那你尽管可以去警局告发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郭靖有点苦恼,“我只是觉得陆无忌证词有漏洞,你这边做证人也有漏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时间点怎么就那么巧?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大半夜特意跑去你家楼下?而且,而且他接近你绝对没有相亲那么简单的理由!”
我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一念之差。
那天晚上,他抱住了我,那种感觉如此孤独无助,我只是本能想帮他,或者说,想帮十六岁的自己。
我做错了吗?我迟疑了。
“你的意思是我做事没有过脑子,”我讽刺道,“你要是当年听人家造谣我的话也能过过脑子,总不会做出那事情来。”
他脸色一变。
恼羞成怒之下脱口提了旧事,看他脸色一变,也有点后悔:原来他看起来并没有表面那么若无其事。
突然间觉得索然无味:我的内心背负枷锁已久,何必要和一个曾经为我出头的男人争吵。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忍耐地看着我。
也许他也看出来了,我过得不好。
我遇见的事情是很多年的事情,但是要处理的伤害,却是一直持续不断留下的伤害,那些伤害叠加着新的误解,深深浅浅,变成我无法说出口的隐伤。
“听说下午服装厂的老厂长要过来谈职工家属区投诉的问题,你第一天上班,也要去旁听吧?”他换了个话题,“好歹我们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同事,都是为旭日集团打工,没必要这么对立。”
好的,同事。我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知趣回到了应该有的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