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预约之外的咨询者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棉质的短裤,脚上穿着沙滩鞋,非常典型的当地人夏天的装扮。但是他的五官轮廓流畅,鼻子挺直,长得一点都不像当地人。
当然,出卖他的还有一嘴好听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谷雨问。
“听陈子韩说,她用妙手书生的名字指代他。我姓郭,她在你这里怎么称呼我的?”男子问。
“她叫你‘郭靖’。”谷雨说。
男子哑然失笑,脸上紧绷的表情消失,露出一丝柔和。
“我叫郭洋,你可以直接叫我郭洋。”他说,“我和之前那位凌小姐高中都曾经呆在一个班里,我和她是旧识。”
谷雨微笑着说:“凌雁小姐起名的方式有她背后的逻辑,今天被我发现了。”
“她怎么称呼她那位相亲对象的?”
“她叫他陆无忌。”
“难道化名来自《倚天屠龙记》?她看的金庸小说还不止射雕这一本。”
“她说第一次遇见陆无忌,对方看的就是《倚天屠龙记》。”
“那也不是她和陆旭阳的第一次见面,”郭洋纠正,“她还给谁起外号了?”
“啊,原来陆无忌本名叫陆旭阳。”谷雨说。
郭洋微微一顿,摇头:“我是不是不该揭穿她。”
“她把一个警察叫陈聪,包慧珠的儿子,叫林克。”谷雨说。
“包慧珠倒是真名,林克?应该指的是包慧珠的儿子林智,”郭洋说,“她不会是拿欧阳克做的对比吧。”
“原来包慧珠用的是原名,她在叙述过程中可能会混杂着真名,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死了,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和她没有直接联系。”谷雨说。
“她叫我郭靖,她自比杨康吗?”郭洋有点无奈地笑了,“我以为她至少应该是黄蓉。”
谷雨没接他的话,反过来问他:“凌康小姐叫什么呢?”
郭洋说:“她没有告诉你,我也不能告诉你,我不想再做让她不舒服的事情。”
“那你过来找我是为什么呢?”
“我想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你如果想过来打听凌小姐的咨询内容那就大可不必了,我不会透露她的隐私给你。”谷雨正色说。
郭洋正色的说:“哪怕人命关天呢?”
“包慧珠的死亡和她没有直接关系。”
“不,不止是包慧珠,”郭洋犹豫了一下,打算直言相告:“另一个人死了。她叫李梦莲。这个人在她咨询记录里有出现过吗?”
谷雨明显露出吃惊的表情:“那个超市的老板娘?凌康知道吗?”
他说出这话,发现自己失言,赶紧打住。
原来李梦莲也是真名,巧合的是,这个人也死了。
“她可能还不知道,”郭洋挠了挠头,“很麻烦,这件事要是和陆旭阳扯上关系之后,就会加重他的嫌疑,那凌……凌康也会有麻烦。”
谷雨忍不住问:“李梦莲怎么死的?”
郭洋说:“李梦莲死在自己家里,她丈夫正好又回乡下了,不在家。法医断定她是前天晚上死的,死因和包慧珠一样,都是被勒死。”
“前天?”谷雨看了看日历,今天是6月30日了,同学会结束第三天,林智拿到亲子鉴定后的第二天。
“我担心凌康她会被陆旭阳利用,”郭洋忧虑地说,“李梦莲死的那天早上,去警局举证了关于陆旭阳母亲死亡的新证词,和当年给的证词有出入。她说十八年前,就是在陆旭阳的母亲林静婉zisha那天,她在林静婉死之前见过她。”
6月28日发生拿了很多事情,林智和赵军的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以后,李梦莲去警局举报了一些事情,当天就被杀了。
这么巧的吗?
“她新证词是什么?你知道吗?”谷雨问。
“李梦莲说,她怀疑那时候签收煤气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林静婉,而是别人。”郭洋说,“因为那个签收单,并不是林静婉的笔迹。”
“这件事李梦莲为什么当时不和警察说?”谷雨问。
“她当年撒谎了。”郭洋说,“她说当年她提供的签收单子是假的。”
谷雨轻微地挑起了眉毛:“李梦莲在这件事当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郭洋身子往前探了探:“李梦莲是个小老板,当年负责给林静婉送煤气罐。另外,十八年后,包慧珠死的那天晚上,曾经请陆旭阳吃饭,用的就是李梦莲家的房子。”
谷雨露出诧异的神色:“为什么包慧珠要用李梦莲的房子招待林静婉的儿子呢?”
“包慧珠早就搬家了,她那天招待借用的是李梦莲的房子。而李梦莲那套房子,当年是从陆旭阳的父亲手里买下的。”郭洋压低了声音说。
“那不就是陆旭阳母亲zisha的房子吗?”谷雨忍不住说。这条线索凌康根本没有提过。
“凌康她不了解陆家背后的许多事情,很多事情都是听陆旭阳一面之词。我现在是他的律师,得到的资料会更全面一些。陆旭阳那天晚上就是在自己妈妈曾经死去的那间房里,吃了包慧珠亲手做的那顿饭。几个小时之后,包慧珠被杀。而今天早上,李梦莲被发现死亡,也是死在了那间房里!”郭洋低沉的话语在安静的咨询室里显得清晰。
这时候外面开始下起雨来,沥沥淅淅的雨,这暑气在这越来越急促的雨声中,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您务必要告诉我,凌康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在这起案子里,她到底有没有和陆旭阳,也就是陆无忌有什么私下的约定?”
“我这里是做心理治疗的地方,不是破案的地方,”谷雨咳嗽了一声说,仿佛努力回避这个话题,“如果你要打听我来访者的记录,我想我不会提供的。但是如果你要来和我探讨你的个人问题,我随时欢迎。”
郭洋看着谷雨,突然整个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的大长腿放松了下来,往前伸了伸。
“我没有预约,但是我现在可以和你谈谈吗,谷医生?就按你的收费标准收费,也许你听完之后,你会改变你目前的坚持。”
——29早上,李梦莲被发现被人谋杀,陆旭阳被警方传唤问话,他有sharen嫌疑。
李梦莲死在自己家里,死因是器械性窒息。她死在自己床上,脖子上有一个绳结,绳结打在了床头。通过初步勘察现场,死亡原因是一支铅笔不断绕动来拉紧那个绳套,从而导致她的死亡。
床上没有挣扎和扭打的痕迹。
李梦莲的丈夫赵军在前一天回县城老家,有不在场证明。
现场有两个人的痕迹,一个是李梦莲,一个是陆旭阳。
李梦莲死的时间初步断定是在被发现尸体的前一天下午。在前一天下午的三点十一分,她离开了超市,回到了自己家。
超市就在她家楼下开着,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监控拍到了她匆忙离开超市上了对面自家楼层的情况,应该是临时起意地离开,随后就再也没有下来。
过了半小时之后,陆旭阳来到了超市,他在超市张望片刻,然后上了楼。
十分钟之后,他下了楼。
在李梦莲上楼和陆旭阳下楼的期间,没有人上下过这栋楼。
李梦莲再也没有回到超市。
第二天早上大概七点多的时候,她丈夫赵军回到了楼下。他先是发现自家超市一直开着门看着灯,再看到超市里面没人,随即上楼。上楼十分钟之后,他报了案。
因为现场有陆旭阳的指纹,警方把他列为嫌疑人之一。
郭洋和陆旭阳住在一起,他跟着陆旭阳到了刑警支队接受调查。陆旭阳仔细回答了警方的问题。
根据陆旭阳陈述,当天下午两点半,原服装厂老厂长任邛来“幸福洲”售楼中心谈事情,总经理陆旭阳接待了他,郭洋被他叫进来一起旁听。
最近因为“幸福洲”二期施工,对服装厂的职工楼地段有一定的影响,搞得当地居民怨声载道,投诉不断。老厂长虽然已经退休,但是在老职工里素有威望,他和陆旭阳约定,会过来帮他协调这方面的事情。
陆旭阳实际上对这些老居民的怨言也心知肚明:旧城改造的成本太高,他们这个项目只是拍到了原来的工厂用地,用来建楼。但是家属楼并不在这次的项目之内。这些居民一直期待自己的旧房子能通过拆迁换取更宽大明亮的新房,或者得到高昂的安置费用,结果“旧城改造”计划一出来,愿望落空,自然怨声载道。有好事之徒游说众人,说要给地产商施加压力,最好连家属区的这块地一起买了。一来二去,和老厂长沟通协商解决方法,就是最经济的方式了。
老厂长任邛如今已经白发苍苍,看到陆旭阳忍不住想起陆之明当年的情景。
“之明当年是个人才啊,厂里唯一的研究生毕业,踌躇满志要对我们厂做一个大改造。唉,可惜,毕竟是书生意气了,他那套太超前,太新,在我们厂里推广不了,他也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
陆旭阳给他沏茶,脸上带着笑,没有接这个话。
“后来你妈妈又出事……你妈妈当年可是我们的厂花啊,你爸爸估计很伤心。唉,不说了不说了。”任邛喝了一口茶,尴尬地摆摆手,不谈这件事。
陆旭阳慢条斯理在喝茶,也没有接这个话。
“你妈妈当年和包慧珠也挺好的,包慧珠是我们另外一位副厂长林正佰的妻子,前段时间也出事了,唉,我想叙旧,结果尽是些不太好的事情,伯伯真的年纪大了,喝茶喝茶。”
陆旭阳这时候勉强露出了个微笑。
任邛看着陆旭阳低头时候垂下的长睫毛,突然笑道:“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他们都这么说。”陆旭阳终于开口了。
“你母亲以前是我们设计部的骨干,她中专毕业,学的也不是设计。后来自学成才,自己掏钱进修了大学,拿到了设计专业文凭,在我们那个时候,其实是很少见的,”任邛说,“你们全家其实都很上进。”
“我妈妈当时带着我去读的函授,我很小的时候,记得她经常在灯下画设计图的样子。”陆旭阳说。
“她设计了好多我们的新款,改变了我们那时候固守的八十年代的老旧设计思路,”任邛笑了笑,“我发现了她的才华,提拔她上来做设计部的骨干。”
“厂花,设计部的骨干,副厂长的夫人,自学成才的才女,”陆旭阳仿佛沉思着什么,随即问任邛,“这么充实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有关于男女关系的流言?”
“那个……”任邛可能没想到他会直接谈自己母亲的绯闻,尴尬地咳嗽,“这种是私人生活领域,如果是没有涉及到违法犯罪,我作为领导,一般是不管的。”
“造谣诽谤应该涉及违法犯罪了。”陆旭阳说。
“你说你母亲造谣诽谤?”任邛立刻反问。
“我说,我母亲当时被人造谣诽谤。”陆旭阳说,“她被人造谣诽谤,然后zisha。”
任邛坐直了身子,正色说:“被谁造谣诽谤?是谁?”
“包慧珠。”陆旭阳一字一句地说,“她捏造了关于我母亲出轨偷情的传言。”
“她……当时有很多目击者,怎么是造谣诽谤呢?”
“有什么目击者呢?不就是包慧珠一个人说的吗?”
“那个谁光着身子从你家出来……”
“我家在七楼,包慧珠家也在七楼,您怎么确定他不是从包慧珠家里出来呢?”
两个人对话的时候都很有礼貌,不紧不慢,但是听得旁边的凌康暗暗心惊。
“那个谁”就是传闻中的林静婉的“奸夫”,他到底是谁?
“你母亲也没有否认……”任邛说。
“我母亲有出来承认这件事了吗?”陆旭阳提高声音说,“她没来得及否认就死了。”
“她死了不正好说明这件事是事实吗?”任邛也有点激动了,但是多年厂长经验让他立刻稳定了情绪。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不管怎么样,一切都过去了,我没有否认你母亲在工作上的出色,也没有否认你父亲当时锐意改革的进取心,你们家现在也发展得很好啊。旭日集团,全国五百强企业!你们还是我们省走出去的企业,是我们的骄傲啊!”
陆旭阳再一次沉默不语,任邛试探着说:“要不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安抚职工的事情?”
现在谈话才进入主题。
他们聊了一会儿如何安置职工的问题之后,大概三点多,陆旭阳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电话,跟任邛说他出去接电话。
凌康和任邛进行了寒暄。郭洋一直在旁边。
这个过程,郭洋和营销部的员工都可以作证。
陆旭阳离开了营销中心之后,拐入了附近的服装厂家属区,走进了楼下的“利群超市”。
他在超市里面找了一下,没找到人,然后走出超市,上了对面的老居民楼。
根据陆旭阳所说,他接到的电话就是李梦莲打来的,但是他一接通就挂断了。然后收到了一条信息:“来我家,我给你看你妈妈当年事件的新证据”。
他再打过去的时候被挂断,接着他先是走进超市看了看,发现空无一人,才上了楼。
李梦莲的家就是当时包慧珠做饭招待他的那套房子,他走进房子之后,发现门没有锁。他在门外叫了两声,推门进去,发现空荡荡的。
房子是两室一厅,两边都有床,一边是大床,通着阳台,一边是小床,都没有人。
厨房也没有人,卫生间也没有人。
地板乱糟糟的。
桌子上散落着一些常见的药品,还有水杯,和水电费的单子。
他犹豫了几分钟,打了个电话,似乎听到手机铃声,但是很快被挂断了。
然后打不通了。
他发信息问:“你在哪里?”
没有应答。
仿佛感觉到不妙,他立刻下了楼,离开了现场。
之后打过几次电话,一直都是无人接听。
面对警察的询问,陆旭阳的这部分记录得到了佐证:李梦莲的手机里的确是有和陆旭阳的通话记录,还有短信信息,内容和时间都和陆旭阳手机里的对得上。
李梦莲打电话发短信给陆旭阳在先,叫他去自己家也是属实,但是也不能洗清陆旭阳有可能杀害李梦莲的嫌疑。因为现场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痕迹,李梦莲又没有下楼。
警方把超市的监控录像时间段再扩大了看,发现在一两个小时之前,也没有陌生人出入过这栋楼。
但是有个细节警方也注意到了,这栋楼并不是只有一个面向超市的楼梯口入口。它还有另一个入口,被铁门锁起来,一楼的住户拿楼下来存放电摩。
超市的摄像头只能拍到正面楼梯口的那个角度。那个铁门上了锁,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一楼的住户说那把锁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也找不到钥匙,平时默认那里就是不能出入的。
警方检查了那里的锁,的确是锁上的,暂时看不出什么异状。
这一点成为了郭洋反驳警方给陆旭阳定嫌疑的理由之一:既然有第二个通道,那就不能证明陆旭阳是那段时间唯一出入过那栋楼的嫌疑人。
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官王江涛认为陆旭阳和李梦莲之间关系比较特殊,所以还是将陆旭阳定位第一嫌疑人,陆旭阳替他办理了取保候审的手续。
陆旭阳坚持说他那天没有见到李梦莲。
事情发生得始料未及,郭洋还要打电话请示自己的师父吴文初,走出警局的时候遇见陈子韩。
“她最近还好吗?”陈子韩问,“我了解到她最近都在看心理医生,这次的案子是不给她刺激太大了?”
郭洋很意外,:“凌康?有什么问题需要去看医生?”
陈子韩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是因为最近的案子。”
“包慧珠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郭洋说。
“是没关系,但是她为陆旭阳做的不在场证明,可信度不高。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她需要去看心理医生?”陈子韩话里有话。
郭洋看着他,很抵触地说:“我觉得她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去做一些正常的心理疏导罢了,这年头去做个心理咨询不稀奇。”
陈子韩叹了口气,看了他一眼:“我高中时候想法和你一样,但是我在公安大学修了心理学,后来也接触了一些案例,我发现她其实人生轨迹至少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地步。”
郭洋冷笑:“莫非她自甘堕落,随波逐流才是正常的?”
陈子韩表示他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她高中时候家里有母亲和继父离异导致生活发生巨大变故,在学校里她还被林智那群人合伙欺负。那时候传闻都特别难听,我们班的女生倒是没有太多的去攻击她,可是隔壁班是沸沸扬扬。就这样的情况她还能还能正常的去上学放学,考上重点大学,要做到这一点她肯定燃烧了很多内心的能量去对抗。而不是像这样一直波澜不惊一直读到了研究生。”
“一直波澜不惊”这几句话刺痛了郭洋,他真的一直以为凌康是清高,他甚至还有点恨她的波澜不惊。
“我应该知道的,所以那时候我……我扎了林智那一下。”郭洋声音提高了,仿佛要在掩饰自己从未想过这些一样。他内心清楚,当初的举动有一半是出自于义气,另一半出自于嫉妒。
她一直在拼命抵御外界的伤害,而他却只想着她到底在不在乎他。
陈子韩安抚他:“她的成长经历也会被我们认为是和陆旭阳结盟的原因之一。你作为他的律师,辩护都必须事实和真相的基础上,你说呢?”
于是郭洋和陈子韩一前一后来到了这里。
要找到她还费了陈子韩一番功夫,因为她有点狡猾,咨询都用的化名。
谷雨说:“原来如此,现在我才比较全面的了解了整件事的全貌。但是我有个疑问,你和陆旭阳是怎么认识的?”
郭洋说:“那可能要费点时间说了,因为这个故事比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