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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郭洋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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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郭洋,我现在来谈谈那个叫做“陆旭阳”的男人。

听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在梦里,他在阴暗潮湿的雨天,站在静谧的道路旁边等待着巴士。站台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旁边树木的颜色都似乎被雨洗成更黯淡的颜色。

等了很久,巴士都没有到来。

他说他特别会想念记忆里的暖冬,十二月份阳光灿烂,街上到处都是人,叫卖小吃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是这里上午日出姗姗来迟,到了下午三点之后就暮色降临,给人一种极其不真实的虚幻感。

巴士来了,神情冷峻的司机“啪”地一下打开门,等着他上车。

司机棕黄胡须,蓝色眼珠,上了车也是看到都是些蓝色棕色的眼睛,带着雀斑的白皮肤的脸。

他这才惊觉,这是现实。

他之前刚刚想着在手机上看到的一个说法,说西雅图是美国距离亚洲直线距离最近的城市,所以他抬头看到我这张东方人的面孔的时候,再一次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他说他不知何时养成一个习惯:紧闭双眼,心里静数十下,再睁开眼睛。

看到的事物如果没变,那就是真实的。

他闭上眼睛十秒,再次睁开,发现那个剑眉星目的中国年轻男子在看着他,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他告诉我和我初相遇的这一幕,让我印象深刻。

“他”是陆旭阳,我们是在美国西雅图认识的。

我是在他读研二的时候来西雅图的,我和陆旭阳同在一所学校,很自然的搭上话,很自然地成为好朋友。

“我叫陆旭阳,来自龙城。”他用中文和我低声说话,果然是龙城的口音。他笑:“我听出来你说的一嘴京片子,北京来的吧?”

陆旭阳是艺术理论,我则是国际法。

陆旭阳自我介绍自己高中毕业就出了国,最早是在纽约读的大学,后来读研就来了西雅图。

“这里和纽约差别很大吧。”我随口问,其实也不怎么关心这个话题。

“这里有些时候让我总觉得在梦里。”陆旭阳说。

“你自以为的现实是怎样的?”郭洋好奇问。

“暖冬,人群熙熙攘攘。不过一下雨就会降温,这里下雨却不见得会降温。”陆旭阳说,“雨天大概就是现实和梦境之间的桥梁。”

雨天大概就是现实和梦境之间的桥梁——这个人说话真像个诗人啊。我心想。

多年前我也认识一个很有诗意的女孩,她让我非常着迷。

陆旭阳的诗意是毫不掩饰的,而那个女孩,却像一只收紧了五彩斑斓羽毛的惊弓之鸟,让我着迷的同时,又让我疼惜。

她在我青春期的心里掀起的海啸,这场海啸除了我之外无人知晓。

不知为何,我一看到陆旭阳这个样子,我就特别容易联想到那个女孩。

陆旭阳有点不好意思,摆手说:“别在意,大家多多少少觉得我是个怪人。”

艺术家多多少少都有点这样那样的怪癖,我能理解。陆旭阳却笑着说他并不是艺术家,他只是研究艺术罢了——以后可能开个画廊赚钱。

啊,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也爱画画,于是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

“你以后打算回国吗?”我好奇问他。

聊过了才知道,两个人其实都没打算在美国呆下去,都打算学业完成之后就回国。我刚到这里找不到合适的房子,陆旭阳说自己租的房子也大,建议和分摊房租一起住,于是两个人各占一个房间住下。

陆旭阳本来就有一部二手轿车,平时不喜开车,上学放学都是我开车。两个人经常在学校里同进同出,班上同学背地里都以为我们是一对儿。

我们性格相差甚远,我好奇心比较旺盛,也很容易和周围人熟识,陆旭阳却极其注重自己隐私,极少与人交心。

他喜欢呆在室内,安安静静看书,轻皱着眉头看着电脑,偶尔也画一些水彩画。我偶尔会迎上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眼光,但是他会很快垂下眼帘,看向别处。

这类男生在我们北方人眼里,就是有点阴柔。我在龙城呆过两年,总觉得那边的男人多多少少不够敞亮。

后来我们有过交心时刻。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两个人在山下的酒吧里喝酒取暖,喝了酒后的陆旭阳双颊微微发红,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水,在幽幽的灯光下让我想起那个地方的人特有的一些面部特征。

我多年前也曾经见到过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属于南国少女的脸。

陆旭阳发现我在盯着他看,突然起了疑心,问道:“你看什么?莫非你……”他突然轻笑,换了开玩笑的语气:“莫非你真的和那些人说的一样,对我有意思。”

我发觉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这张脸,大概都是国内南方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我高中毕业就出国了,不太知道南方女孩子喜欢什么类型,”陆旭阳说,“你很了解么?”

这回轮到我感到失落了,大概这里的雨天容易让人忧郁。

我轻声说:“我以前在你的家乡龙城读过一年多的高中,那里有个女孩让我怦然心动,她现在估计已经和像你这样的男生谈恋爱了。”

我说的女孩就是凌康。我十四岁的时候遇见她,惊鸿一瞥,她缩在她爸的家宴一角形单影只,娇弱羞怯又倔强,我那时候就想保护她,想和她建立紧密的联系,想参与她的人生。

十六岁的时候,我再次在龙城遇见她,她的心封闭得比十四岁那时候更紧,并且已经开始懂得掩饰自己。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很肯定自己很喜欢凌康,这心事我妈都能看出来。可是我们之间总是隔着鸿沟一般,我每次想开口,都觉得不是时候。

因为隔着大洋,对不相干的人尽情吐露心事,觉得有安全感。

当时对未来的命运毫无觉察,只是傻乎乎的诉苦,陆旭阳这小子恰有介事地在听,心里大概在疯狂备案。

我说凌康父母不合早早离婚,她随母亲生活,父亲在北京这边再娶,在京城颇有势力,而母亲则是带着孩子在南方小城苦苦度日,两家多年没有往来。

他听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说她高中的时候母亲再嫁,却又遇人不淑,在她高二时候离婚,她流落到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了阁楼住。

他又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必定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时期,我却毫无觉察,只是在流言蜚语中知道她租的是林智家的房子,就心有芥蒂。

“她什么都没和我说,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她租了林智舅舅家的自建房。而且被林智的妈妈警告过,让她不要骚扰林智。”我说。

“林智是谁?”

“隔壁文科班小子,家里有点钱,喜欢沾花惹草,懂得点讨女孩子欢心的手段,每天晚自习都要和不同的女生去吃夜宵。”

“听起来多么奇怪啊,一个二婚家庭还在闹离婚无处可去的女高中生,还有闲心去勾引一个浪荡富家少爷,她要真的这么趋炎附势,直接去讨好自己亲爹不就行了吗?”陆旭阳突然刻薄地笑了起来。

我恍然大悟,拍大腿说道:“谁说不是呢!嘿,我爸都说了,她爸是他老同学里最不得了的人物。她爸其实可惦记她,那年冬天让我带她回北京住一段时间,天天私下问我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我想起那年寒假第一次陪着她回北京,她在卧铺车厢拿着我的CD在听,听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简单爱》《半岛铁盒》……我看她听音乐的时候,脸上不自觉露出那种惊奇而沉醉的表情。

在北京带她去吃烤鸭,带她去逛街,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好奇地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橱窗,还有那些已经斑驳的陈年古迹,即便是光秃秃的黑色树干她都要出神看很久。

我不得不承认,那时候听到流言的时候我更多的是愤怒,我内心关于她那些美好的印象要被流言摧毁,我恨她遇见了这么多事情,为什么对我什么都不说。

陆旭阳那时候抓紧时机对我趁机落井下石,继续用嘲讽的语气说:“你陪她玩的时候,可觉得她是那种轻浮女孩?”

我终于在他的刻薄中败下阵来,求他不要再说。

这么些年来一直为自己年少时候的愚蠢和自大买单。经历的事情越多,越觉得当年自己自以为是的单恋其实都幼稚无比。

“我见过你这种男人,”陆旭阳静静地看着我说。

“谁?”

“我爸。”

“哈。”我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那你快叫我声爸爸。”

陆旭阳朝着我的头打了一掌,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却发现他的手冰冷得很。

他脸上在笑,手掌却是冰冷的。我才注意到他眼神也瞬间冰冷了。

他收回手说:“你这种男人,像太阳一样挂在空中,全方位散发着热量,但是从来不会顾及到身边的女人面对的是什么。”

“普通人多半都会有各种生活上的隐伤,不能通过表面判断一个人背后的故事。”陆旭阳看着我慢慢地说,喝了一小口酒。

小酒吧里放的爵士乐,他的眼光也变得迷蒙。

他说的“普通人“肯定不普通。既然我说了我心里头白月光,我也要听他的,我想知道他怎么来的感悟:“是不是你心里也有个爱而不得的人?”

“太有了,”陆旭阳说,“她是我这辈子美梦的结束,也是噩梦的开始。”

我惊讶:“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居然这么深刻?”

然而我猜错了,他说的并不是爱情。

“我十岁那年,母亲zisha身亡,”他眯着眼看着我,又像看着遥远的地方,“准确的说,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觉得她是zisha。而我觉得不是,我的心理疾病的根源就是这里。”

“你说的那个太阳身边的女人,就是你的母亲?”我感到出乎意料。

“男人接触的第一个和他紧密相连的女性不都是自己的母亲吗?”陆旭阳说,“母亲就是男人看到的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

陆旭阳的母亲叫林静婉,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二岁。

陆旭阳说她长得非常美,我看过他母亲的照片,确实很美。如果说母亲是男人看到的初始世界的模样的话,那么陆旭阳接触的世界的第一面就是非常美好的。陆旭阳的长相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特点:雪白的脸,完美的骨相,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真正是双瞳如水,眉目含情。

当时她已经有一个十岁的孩子,身段依然窈窕多姿,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大圆摆裙子和碎花衬衫,像当时画报里走出来的港派女郎。

陆旭阳说,他的母亲喜欢打扮,心肠很软,对外界还保持一种孩童的天真,平时总是对他笑,分享一些快乐的小事。

母亲出事那天,陆旭阳刚好去秋游。秋游回来之后,他就看见自己家门口围了很多人,楼下还停了救护车。

穿过人群,他看见自己母亲披散着头发被医护人员抬出来,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并且死死拉住他,不让他追上去。

母亲苍白的手,从担架上落下来,手指上还戴着红宝石戒指,那是结婚时候父亲送的婚戒,她戒指从不离手,即便做饭的时候也没有摘下来过。陆旭阳认出那只垂下的手上面戴着的戒指,认出那只曾经无数次温柔抚摸过自己脸颊的手。

他整个人懵了,直到父亲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他都是独自坐在楼下,被邻居阿姨小心看管着。

大家都在叹息,年纪小小的陆旭阳,从此就没有妈妈照顾了。

母亲死于12月9日,一个温暖的冬日。她在陆旭阳的小房间里烧炭zisha——那天最高气温19度,死亡时间大概下午三点多,房间门窗紧闭,她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盆炭。

这只能是zisha,正常人不会在这种天气里烧炭的。

父亲陆之明的生活差点被彻底被摧毁:他刚辞职创业,一直在外面奔忙,经常不回家,家里都让林静婉照顾,谁能想到遇上这样的事情。

陆旭阳不能再睡那个房间,陆之明将他送到了自己妹妹家。陆之明堂妹,也是陆旭阳的姑姑,她住在县城里,为了帮哥哥处理丧事还得来回跑。

陆旭阳一直很安静,到了妈妈的葬礼的时候,才哭出声来。他总算明白了一个事实:妈妈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的葬礼非常低调,只有家里几个人在办理,她娘家的亲戚无一人出席。

陆旭阳总觉得自己妈妈走得突然,但是父亲和周围人的态度也很奇怪。大家讳莫如深似乎在掩盖什么,好像也没有人流露出太多的悲伤。

别人也就算了,为什么爸爸也是这样呢?陆旭阳不明白。

林静婉生前好友,就是同期进厂的包慧珠阿姨。她带着自己的儿子林智过来送花圈,被陆之明的妹妹,也就是陆旭阳的姑姑赶了出去。

她远远把花圈放在了外面,和陆菀玲小声说话。陆旭阳偷偷绕到柱子后面去听。

他听到包慧珠抹着眼泪对姑姑说:“她一直都多愁善感……可能是陆总忙于工作,对她关注也不够。出了这样的丑事,终究也是用死来偿还了自己的罪过。”

“你快点滚,免得我哥打你。要不是你当时瞎嚷嚷,怎么会把事情闹大?”姑姑说,“赵军那个贱人呢?怎么不见他来谢罪?”

“他有事被厂长叫去,估计要坐牢了。”包慧珠小声说。

“他活该!”姑姑说,“你快点走,我哥不愿意见到你!”

“我是她生前最好的朋友,让我上一炷香再走。”包慧珠说。

“你还配说她最好的朋友?她做错事你不劝她,你还要当众揭短?闹得人尽皆知?”

“我怎么知道是她?我就是看到光溜溜一个男人走出去,我就大叫起来……”包慧珠擦着眼泪说,“谁知道她就寻了短见呢?”

“赵军那个狗贼,要是让我看到了,我非杀了他!”姑姑狠狠地说。

“他被老厂长叫了去,估计犯了事,被公安带走了。”包慧珠说。

“哼!”姑姑吐了口口水,让包慧珠赶紧走。

陆旭阳悄悄走到院子一边。他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哭:这几天她听到零星传闻,现在也验证了这个传闻:大家都说林静婉是因为丈夫关心不够,在家偷人被包慧珠撞到,然后羞愤之下烧炭zisha的。

而那个“奸夫”,就是厂里的合同工赵军,他的老婆就是楼下那个开煤气站的老板娘李梦莲。

陆旭阳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一点,但是没人愿意和他谈这个事情,也没人有心思去安抚他。他父亲心乱如麻,姑姑恨不得赶紧让林静婉下葬。陆旭阳不敢为自己的妈妈公开辩解。

他平时都是妈妈带的,他没见过妈妈显示出一点嫉妒心和顾影自怜的神情。

这样的妈妈不可能去偷情。

更何况,赵军长得这么其貌不扬,又是乡下来的临时工,妈妈怎么放着高大帅气的父亲不看,去和这样的人偷情?

他坐在树下默默流泪,有个小女孩给他递来了一颗糖。

抬头看那个女孩子,明眸皓齿,扎着小辫。

他记得这个小女孩。

“你是罗静婵?”他问她,“我妈妈去世那天,是你和我在一起玩?”

罗静婵点点头。她看起来比他小了好几岁,穿着一件黑色毛衣,棕色灯芯绒裤子。

陆旭阳记得秋游那天回来之后遇见过这个小女孩,她自己说才读一年级,两个人在厂区宿舍门口玩了好一会儿。

他想如果他早点回去,也许妈妈就不用死了。

“你是从哪来的?住哪里?”陆旭阳站起来闷声问她。十岁的小男孩比她高了许多,看起来有点压迫感。

罗静婵嗫嚅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确长得很可爱,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可爱,陆旭阳不会因为陪她玩耽误了回家。

陆旭阳抹了把眼泪说:“我妈妈不是zisha的,我知道她不会zisha的。”

罗静婵茫然点头,她有点怕这个愤怒而悲伤的男孩。之前她和他在一起玩过几次,印象中他是个温和漂亮的哥哥。现在这个哥哥已经变成另外一副样子了,她也许有点后悔过来安慰他了。

父亲陆之明出来找陆旭阳,罗静婵很知趣地躲起来,但是陆旭阳还在大声重复:“我妈妈不是zisha的!”他像失心疯了一般,越说越大声。

陆之明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那是他从未承受之痛。

“你妈妈的事情已经结案了,不许再胡说八道!”陆之明刚经历丧妻之痛,儿子的举动让他烦躁而耻辱。

陆之明住了口,像个傀儡一般任家人摆布。最后妈妈下了葬,他被送到姑姑家住了一段时间。

妈妈的遗物是父亲处理的,旧房子很快卖了出去,只留给他一本妈妈的相册,还有一些妈妈的首饰,小时候剩下的几件玩具,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姑姑在县城住,陆旭阳也只得转学,就近入学。初中毕业之后成绩已经下降了许多,所幸父亲公司蒸蒸日上,出钱让他读了市重点高中。在高中时候他是内宿生,成绩一直跟不上,后来安排了在国外读大学,高中一毕业就被送出国外读书,一直读到现在。

说到这里,陆旭阳的酒也喝完了,我目瞪口呆看着他,没想到他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怎样,和你那个初恋小女友比起来,我的身世是不是更为凄惨一点?”陆旭阳问。

我吞了口口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再重复问他一遍:“你真的觉得你妈妈不是zisha?”

要孩子接受妈妈主动离开自己这个事,的确是比较难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最可怕的是最信赖的人也没有相信她,”陆旭阳说,“我妈妈不可能偷人,也不会zisha,我是唯一相信她的那个人。”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很凉薄的笑:“怎样,你有这样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那位女神吗?”

我听不出他在嘲讽他爸爸还是在嘲讽我。

“你说的那位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相对无言了一会儿,陆旭阳换了个话题。

我沉默了片刻,喝了口酒,闷声说:“她很争气。高考考了不错的分数,去广州读大学,死活不愿意来北京。我听龙城那边的高中同学说,她今年也考上研究生了,还是在广州读书,不愿意沾父亲的一点光。她父亲和我父亲每每谈起这个孩子,也觉得亏欠良多。她为数不多的来北京停留的日子里,背后肯定受了不少委屈。但是她还是很倔强的盛开了,她是个很坚强的女性,我配不上她。”

陆旭阳继续带着轻微的嘲弄说:“我想她一定很漂亮。”

我承认:“她的确很漂亮。高中的时候衣着朴素简单,也很少出风头,我以为只有我看出她很漂亮,后来我发现其他男生其实也都很留意她。可见美这种东西都是一望即知,心照不宣的。”

“美丽的女人,总会遭受很多诽谤和中伤。”陆旭阳意味深长的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比较深入的交谈。

我猜想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已经对凌康非常感兴趣了。后来我还经常说起和凌康的点滴过往,他都很期待我说下去。凌康喜欢看漫画,凌康喜欢幻想,凌康喜欢雨天的声音,凌康喜欢吃什么……最重要的是,我告诉他,凌康最擅长掩饰自己,她总是能把那些对她赤裸裸的恶意和伤害,掩饰在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下面,这使她显得坚不可摧,让人无计可施。

“她只是在保护自己。”陆旭阳和我这么分析。

是的,是的。我多年前就在内心反复想说服自己却无法让自己信服的判断,在陆旭阳这里得到了佐证。

我真的傻,连旁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我当年却看不透。

临近毕业,陆旭阳说他准备毕业论文压力很大,我从学校回来之后,发现陆旭阳房间的灯总是亮着,很晚了都没有关,也没见他出来吃饭。

有些时候担心,他回去敲门,问他要不要吃饭,他总是闷声说不用,之前吃过了。

有次家里的座机有国内电话,是一个语气非常客气的女声,问陆旭阳在不在家。

我说他不在,正打算挂电话,女士便说我其实是找你的,你是陆旭阳的室友对不对?叫郭洋的?

我微微一怔,点头称是。

那位女士的自我介绍,说她是陆旭阳的继母,叫做柯琴。陆旭阳和父亲不睦,所以出国的很多事务都是她操办的。最近陆旭阳不怎么接家里电话,她怕对方有什么事,想和他室友打听打听。

我说陆旭阳最近准备论文的事情有点焦虑,所以可能社交变少了。

柯琴呼了口气,随即又担心说,陆旭阳的心理压力一直很大,其实硕士毕业不毕业没多大关系的,现在他爸爸生意做得这么大,他肯定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要一个艺术硕士的名头,也没什么重要。

我这才知道陆旭阳的父亲现在算是有名的企业家了,难怪陆旭阳能这么心无旁骛在西雅图读艺术。在国外读艺术类大多学费高昂,这小子平时租着这么大一套公寓,平时吃穿用度已经不俗,我早该知道没点家底是撑不住的。

“我们也听说过你,你母亲是外交官,父亲在北京也是是兢兢业业的干部,你又是毕业于人大,是十分优秀的孩子。你能做陆旭阳的室友,我们也十分放心。”柯琴又说。

我诧异:“这些我和陆旭阳也很少提起,您怎么会得知?”

柯琴神秘笑笑:“我们自然有知道的渠道。”仿佛怕我不悦,又说:“你也知道,陆旭阳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国外。我们在国内鞭长莫及,自然会特别留心他平时交往的朋友。”

他们居然对我做过背调。我沉默。

柯琴又笑道:“他平时没提起我们吗?”

“很少提。”我说。我只记得陆旭阳说过自己父亲再婚,娶的是当年一起创业的合作伙伴,现在也是集团内的高层管理人员。

柯琴犹豫了一下,说:“陆旭阳从小缺乏母爱,我又是事业型的女人,虽然嫁给了他爸爸,其实大部分都是工作上共进退的更多一点。我有个女儿,自己都没工夫管她,所以对陆旭阳关心肯定是不够的。他从小心思多,敏感多疑,加上他妈妈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所以……”

我很坦白地说:“他妈妈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幼时丧母的确是会造成很大心理阴影的,我理解他,也理解你们的担心。”

柯琴愣了,试探着问:“他和你说了多少他妈妈的事情?他好像好多年没交过什么朋友了,和外人说自己妈妈的事情,我还第一次听说。”

原来陆旭阳平时内向至此。

我笑道:“谈的不多,就是说自己妈妈意外去世了,内心难过。他平时很少和我谈自己家里的事情,我连他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还是您今天电话提起我才知道的。”

柯琴仿佛呼了口气,叮嘱说:“小阳他以前受的刺激太大,接受过心理治疗。有些时候说的话,不能太当真。你可以记下我的电话号码,小阳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尽管和我联系。他爸爸忙,这类事务总少不得我来处理。”

柯琴挂了电话之后,我叹了口气。

陆旭阳回家之后,神情疲倦,把钥匙放在入口处的柜子上。我告诉他柯琴来电话的事情,陆旭阳脸色一变,急忙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便回答道:“没说什么,问了一下你的近况,说你很久没有和家里联系了。我说你最近忙论文的事情有点忙,休息也不太好。”

“还说了什么?”陆旭阳问。

我迟疑着说:“她提到了你妈妈的事情,说你受到的打击很大,他们对你关心也不太够。”

陆旭阳脸色变了,他冷笑一声,转身进厨房找水喝。我看他这样,急忙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继母对你挺好的……”

本想说她看起来也没有恶意,却被他打断了——

“她和你才打了个电话,你就觉得她对我挺好的?”他把水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带着嘲讽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是你凭什么说觉得她对我挺好的?”陆旭阳问。

我很尴尬,好一会才说:“就是打电话的感觉嘛,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我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陆旭阳就说了一句话,彻底终结了对话。

他说:“我现在知道你高中时候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为什么最后要离开你了,你太自以为是。”

这话说得太重了,我的心情也降至冰点,气得转身就走。

那段时间老下雨,下雨下得人心抑郁起来。

自从那天之后,我们都不怎么说话。他整夜就坐在窗前,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像是睡着了,仿佛失去知觉。他的侧面非常漂亮,但是明显是在给我摆脸色,再漂亮也让我觉得很可恶。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永远走不进一些人的内心,而这些人总是让我忍不住驻足彷徨。他有话不说总让我想起凌康,每次想起凌康我总难免心思浮动。

我决定主动一点,打破僵局。

有感恩节派对,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闷闷地说不去,但是把车钥匙给我了。我以为他算是和我要和好了,在派对进行到十二点半的时候,就打算回家给他带吃的。结果刚到家门口,就从门缝闻到一股浓浓的煤气味。

我赶紧强行破门而入,发现室内灯光昏暗,到处都是煤气味,陆旭阳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还好救治得及时,陆旭阳被送到医院经过抢救后并无大碍,医生发现他还同时吃了安眠药,就怀疑他精神方面不太稳定,让我赶紧通知他的家人。

陆旭阳给了他爸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爸,是一个非常果决刚硬的男声,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片刻,说立刻会安排人来美国,并且要给我打一笔钱,作为陆旭阳医疗费用和我照顾他的报答。

钱我不好收,也不能不收。我说医院的费用我会扣除,照顾陆旭阳是同窗之谊,不用算酬劳,到时候还回去。

“人情我们记下,但是钱你还是要拿着,耽误你的时间,浪费你的精力这些算起来,钱只能是一点小小的补偿。”陆旭阳他爸真的让人很有压迫感,很难拒绝。

“这……”我很为难。

“如不出意外,后天会有人到美国。”他简单明了地说,仿佛安排一项工作。

家属到来之前,我一直在照顾着陆旭阳,累得人仰马翻。陆旭阳脸色很苍白,躺在床上一直不肯说话。

我有点懊恼,小声问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他只是疲倦地说:“我看球赛睡着了,忘记煤气没关好。”

后天柯琴就来了。她是一位风姿卓越的少妇,年纪大概比我妈小一些,烫着细碎的短发,红唇白齿,皮肤保养地非常好,光滑水嫩,画着得体的妆容,身材高挑丰满,穿一身紫色的羊绒大衣,系着同色腰带。

她急匆匆进来探病,陆旭阳很安静地躺在床上,像一个婴儿一样乖巧,任凭她抚摸自己的脸和头发,对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说自己是准备论文太累了,看了会球赛,忘记关煤气了,

医生说陆旭阳有点神经衰弱,需要静养。我不好呆着妨碍人家家人团聚的时间,知趣地离开了。

我才回家了几天,柯琴就找上门,说陆旭阳要办理退学手续。

“也许不会立刻回家,但是他目前这个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呆在学校这里了。”柯琴说,“他父亲要他回国。”

她落落大方和我自我介绍,说刚帮陆旭阳办完休学手续。

“这些事本来交给秘书去办就可以,但是无忌的事情,还是我亲自办比较放心,毕竟他在国外这么多年了。”柯琴喝了一口在外面买的咖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母亲也是非常优秀的职业女性,但是那是一种知性的美,和眼前这位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

柯琴犹豫了一下,问:“他和你说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吗?”

“说太累看球赛然后睡着了,忘记关煤气。”我说。

“这孩子,唉,”柯琴叹息,“我从未听说他喜欢看什么球赛。”

“他下一步怎么办?”

“先回国吧。他爸现在定居北京,他得先回北京。”她停了一下又说,“但是不太喜欢北京的的气候,这孩子在龙城长大的。”

啊,龙城,是一个温暖而潮湿的亚热带城市,我在那里邂逅了凌康。

“他有没有和你提过,他坚信他妈妈不是zisha?”柯琴试探性地问。

我下意识替陆旭阳掩饰:“没有,他只是很怀念自己的母亲,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感到内疚罢了。”

柯琴似乎如释重负叹了口气,说:“他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幻想和现实之间,总觉得自己的妈妈的zisha另有原因,容易和周围人建立敌意。我们也是很担心他不能拥有正常的社交,唉……不管他和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太相信就是,不然你会跟着一起迷茫。毕竟他……我这么说自己的继子也许有点不好,但是我一直担心他这么多年,就算接受了心理治疗,也没有从自己的幻想中走出来。”

我这回有了顾虑,没有接话,沉默不语。

她又问我:“郭洋,阿姨冒昧问一下你,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提防她会问这个问题,说:“我没有女朋友。”

“冒昧地问一下,你喜欢女孩子吗?”她小心地问。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像一只猫,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但是我想到平时学校里有人看我和陆旭阳的关系也是怪怪地,这股气就消了下去:陆旭阳作为一个英俊貌美的富二代一直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女朋友,两个大老爷们住在一起,又是在美国这种环境下,国内的家长会多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我平静地回答:“我喜欢女孩子,阿姨,我不但喜欢女孩子,我还有喜欢了七年的女孩子。”

柯琴舒了口气,说:“是的,我听说你在国内读书的时候有过一个女朋友,毕业的时候分手了,是一直想着她吧。”

我很诧异:这旭日集团做太子爷室友的背调细致的也过于离谱,连凌康的事情都知道?

我沉默不语,柯琴又说:“小李你别介意,我们集团内也招聘有你们人大同一届的校友,你在大学的时候就是风云人物,认识你的人听说,并不是我们故意去调查你的。”

大学同学怎么会知道凌康的事情?我在大学四年对她的名字讳莫如深,连在高中同学群里我都咬紧牙关不提一句。

“听你同学说你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毕业后去日本留学,最近嫁了个当地的华裔。怎么说呢,已经结束的感情就不要再留恋啦,如果你以后打算回国,阿姨这边有非常优秀的女孩子可以介绍给你。”她说。

什么什么?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肯定是徐蕊。徐蕊是我学姐,外国语学院的。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她追过我,后来便和我成为了朋友。她是青岛人,在学校里才是真正的风云人物,外界都以为她是我女友,那只是因为我和她关系比较密切而已。

我如鲠在喉,不知道要不要解释,只能尴尬一笑。

谈话就此结束。柯琴去陆旭阳房间看了看,他的床褥和一些衣服都还保持那天晚上的样子,她带走一些陆旭阳的证件,临走前还让我拍照作证。

我感觉陆旭阳家人的做法略严苛,但是考虑到她的身份,我努力理解。

可能是怕自己做法不妥招致继子误会吧,陆旭阳又是这么敏感的人。做继母恐怕也有做继母的难处。

陆旭阳出院那天没有告诉我,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衣柜里还有他挂着的大衣,羽绒服,整整齐齐叠放的毛衣。衣柜下面还有几双洗干净的球鞋。

房间里那几张画倒是不见了,都是他闲来无事画的几张水彩画。他给我留下了信件,说衣服什么的都没有带走,说留着看我能不能用得上。

其实我倒是挺想留一张陆旭阳的画给自己做个留念,陆旭阳作画的用色十分大胆,喜欢用冷暖色对比,我还是蛮喜欢的,可惜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陆旭阳离开了之后,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觉得很无聊,他爸给的钱除了医药费,足够一年的房租。平时我都是单独按月把我的房租转给陆旭阳,让他做二房东。现在他既然不在,我依然给他转账,对方也没有任何回复。打电话过去,总是提示对面已经关机。

我本来以为陆旭阳很快回回来完成论文答辩,谁知道一直都没有回来。

闲来无事想起去看家里的信箱,发现有一张卡片,日期就是陆旭阳出事那天,是给我的,说感谢我为他做的一切。

我突然反应过来,陆旭阳支开我,说不定真的是动了寻死的念头。

想到这一点,我就很难过。

逢年过节我给陆旭阳发了祝福,他许久才回复一条类似群发消息一样的问候,也让我觉得索然无味。

朋友圈也再无更新,说不定已经把我分组了。

再过一段时间,那个手机号竟然销户了。

距离毕业还有一年多,陆旭阳现在不知道在我熟悉的北京,还是在我遥远记忆中的龙城。偶尔想起,就觉得和这个人的相遇如同一场梦,他分享的人生经历也亦真亦假,那转瞬而逝的交心,更加加重了这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我留美读研的一段经历,我绝对不会想到这个男生在将来还会和自己产生交集,甚至可能会搅乱我的人生。

第二年我毕业回到北京,在家里长辈的律所实习,夏天遇见了凌雁的爸爸凌志飞。

杨康是完颜洪烈养大的,完颜洪烈其实和他的母亲包惜弱有不共戴天之仇。

凌康是母亲养大的,她母亲和她生父也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

杨康认贼作父,拜金狗为爹,享尽荣华富贵。说到这里,我突然领悟到,凌康之所以拿杨康自比,未必单单是为了强调我和她是兄弟情,多半还在自嘲自己现在依靠自己要投靠“贵父”,哪怕是自己的亲爹。

杨康下场不好,痛失所爱,还被兄弟厌弃,她何必自比这种人。

这么想想,真是替她难受。

回国之后我再次见到凌志飞,他看到我很欣喜,问我什么时候回国,然后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本科毕业的时候就考了证,后来出国读书,今后可能和我父母一样有从政的打算。

“个人问题解决了吗?”他问。

“没有,一直太忙。”其实一看到他,我就不可避免想到凌雁。凌志飞叔叔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男子,凌康长得和他真像,连那种天生自带骄傲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唉,凌康也是,老大不小了还没有男朋友,读了个研究生出来,还要回家乡找工作。”他叹了口气,“我最近在给她安排相亲,我认识的人,多少比她妈妈认识的人优秀些。”

相亲?我听到这句心里噗噗地跳。

他深深看着我:“可惜你和凌康不来电,当年你还来我家找她玩,结果吵架还是怎么了,竟然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我心乱如麻,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不知叔叔是否有参考人选?”

倘若没有,我是不是要毛遂自荐?

“最近有个生意上认识的朋友,家里独子一直没有对象,和你一样留美回来,听说我的大女儿一直单身,便有心想接触。他儿子看了凌康照片也说不错,凌康不是以前喜欢画画吗,他儿子刚好学美术的,两个人说不定有共同话题。”

我的心瞬间冷了下去,问他们是否有接触。

“我刚安排他们见了一面,和凌康打听,她好像说对方不错。这丫头性子这么刚强,难得听我一回,”他说的时候面露喜色,“更难得的是,这位公子同样也在龙城长大,他爸爸现在又在北京,你说这地缘条件,谁说不是缘分?”

他给我看照片,我看了之后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这不是陆旭阳吗?

“小伙子不错吧,”凌志飞显然对陆旭阳很满意,“旭日集团老总的独生子,叫陆旭阳。对了,听说留学生圈子比较小,你听说过他吗?”

何止听说过,一个屋檐下住着的校友。我不自觉咬牙切齿起来,恨不得立刻给陆旭阳打电话:我觉得他是故意的!卑鄙的家伙!

凌志飞在等我回答,我在要不要背后揭人短的纠结中勉强回答:“他和我一个学校,我和他在西雅图倒是接触过。”

凌志飞果然有兴趣,追问:“怎样,小伙子人怎样?”

我妒火中烧,再加上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气愤,开始非常卑鄙地开始说他坏话,说他硕士没拿证就回去了,后来我在学校的时候再也没见过他。而且这个人情绪有点不太稳定,曾经闹过一次煤气中毒事件,有zisha嫌疑。

凌志飞顿时皱眉:“那不可以!凌康性格敏感又内向,这样性格的男孩子不适合他!”但随即他又皱眉:“可是我问她见面之后的感受,她说还可以,可见对他印象不错。我要现在去说他不好,不但得罪陆之明,也会让凌康讨厌我。唉,这孩子本来就很排斥我……”

我说:“我可以回龙城去工作一段时间,刚好我需要法务实习机会。”

凌志飞深深地看着我,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性格挺适合凌康的,她就缺一个阳光开朗的人在她身边。可惜……”

我唯恐心思被发现,赶紧找借口逃走。因为在背后出卖过陆旭阳,我决定只是在涉及凌康的事情上自私一些,别的事情我一定义无反顾站在他这边。

要打听陆旭阳私人情况需要花点心思。但是只要想查,还是可以查到一些他生活的轨迹:他是在龙城出生的,父亲是那一代的大学生,曾任龙城服装厂副厂长,因为理念不合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下海经商。他母亲早逝,之前也是服装厂的员工,好像在产品开发部门的。后来他父亲再婚,娶了柯琴,这点倒是和柯琴说的没错。

柯琴也并不是头婚,在和陆旭阳父亲结合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前夫是大学里的一个挺有名望的教授。柯琴学历不高,是职高毕业,但是家境很好,她有一个在海外生活的姑姑,因为终身不婚,遗产都留给了她。

陆旭阳在初二去了省会绿城生活,高中毕业去了美国。他在绿城初中读的是七中,同届的人对陆旭阳很有印象,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很多女生都暗恋他。但是他的脾气一直很古怪,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因为学了艺术,所以也不和同学一起上课,文化课学得很差。中考之后,家里就人送他去美国读书,一开始住的寄宿家庭。那时候网络还没有那么发达,班上同学收到过一次他寄回来的信和一些照片,照片背景是纽约市区,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都说是他家用钱送他去国外读书啦,”陆旭阳的中学同学和我在一次学校之间的联谊活动上认识的,因为绿城就在龙城旁边,我当时就对他有几分好感,彼此留过联系方式。

我来龙城之前,找他打听陆旭阳。

“我们班上都知道陆旭阳定期要去医院做心理治疗,”那位同校生在网上倒是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旭阳在初中的时候就有传闻说他精神方面不太正常。他家里很有钱,家里人经常开着小车送他来学校上课,反正挺引人注目的。”

我心中狂跳:“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病吗?”

“这个涉及病人隐私,也不好说。他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非常内向,也很易怒,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冒犯的话打过架,差点被开除。后来还是家里的关系够硬,把这件事摆平了。”

这些事说得我有点汗颜,我高中的时候也和隔壁班一个很欠的男生有激烈肢体冲突,那时候是因为凌雁。但是陆旭阳是因为什么事呢?我有点好奇。

难道是因为他“生命力重要的那个女人”——他母亲?

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一块不可侵犯的地方吧。

在得知陆旭阳要和凌康相亲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找借口回龙城。我打听到陆旭阳他们公司所聘请的法律顾问刚好是我大学导师的朋友,便托人去说情,进入那家律所实习。陆之明知道了我是那位在美国救过他儿子命的室友,非常爽快的聘用了我。刚好听说陆旭阳卷入包慧珠被杀事件,我和我律所的师傅自动请缨,就来了龙城,保证随时和他汇报情况。

刚好那时候陈雯雯,也回国探亲,在班级群里听说我要回去,就要拉凌康出来参加同学会,问我要不要在那个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我干嘛要给凌康惊喜?”我说。

“你说呢?”她嘻嘻笑。

原来我的心事,当年的同学都看得出来。

但是我不喜欢陈雯雯这个人,她大学毕业嫁到美国田纳西州,经常想和我联系,我都很冷淡。她高中时候和凌康倒像是很熟,但是从她后来走的路子看,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说到这里,谷雨医生插嘴,说那个请她去同学会的美国华人在凌雁的口述中叫陈敏君)

陈雯雯当然也不叫陈敏君,凌康还特意给她放了代名。

她大概来自于《倚天屠龙记》里的丁敏君,周芷若的那个大师姐。

从这个称号就知道,凌康真的烦她。人和人的关系真是多变,她们高中的时候还走得挺近。

我来龙城的原因肯定不是为了同学会,是因为陆旭阳的案子。

知道陆旭阳有过精神病史,知道他有这样的家庭,所以我会加倍担心凌康。

我代理了陆旭阳的案子之后,仔细翻阅了这两起案子的证据,发现了多多少少都和陆旭阳有关系。

首先包慧珠是当年揭发陆旭阳母亲偷情的当事人,陆旭阳对她有怨恨是自然的。

其次,陈子韩他们调了监控也显示,在正式和包慧珠接触之前,陆旭阳其实曾经出没在包慧珠的讲座上。他可能暗中观察包慧珠一段时间了。

再次,包慧珠死亡当晚,并不是在自家宴请陆旭阳,而是选择借用李梦莲的家,这个地点选得就很特殊,因为这是林静婉当年zisha的房子。陆旭阳时候告诉警察,这是他的要求,那这背后的意图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在包慧珠死之前,在11:10给陆旭阳发过信息,让他回服装厂废弃的办公楼。那一带已经被拆得差不多,所以没有摄像头拍到陆旭阳是否回来。陆旭阳也是在收到信息不久离开了咖啡店,去向不明。凌康作证说他那时候是去她楼下看他。

——很有可能凌雁是因为包慧珠和林智之前对她做的事情,内心有怨恨,而且和死去的林静婉共情,所以被陆旭阳利用了。

从她给陆起的化名就知道,陆旭阳,张无忌,在她心里,他就是从小失去爹娘,经历诸多磨练的张无忌,身上背负太多误解,来日必然会在光明顶迎战六大门派,荣登明教教主。

而我,只是站在她对立面的兄弟,因为父母辈有交情,才牵起的缘分。

我和她成长轨迹本就没有太多交集,这次我千里迢迢来当陆旭阳的律师,为的就是阻止他们相亲,这个理由看起来就十分单方面,十分勉强。

可是我却不这么想。

有些事情,我非要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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