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夜探现场
十一点,郭洋去了李梦莲和造兵所在的那栋老居民楼。
阴暗潮湿的老式居民楼,最近因为发生了命案,而显得更加有几分寂寥。
一楼本来露天摆放了茶桌,平时有人在外面喝功夫茶,现在只有那张空荡荡的小木桌在那里,旁边是一把老旧的藤椅。
“利群超市”如今黑灯瞎火,紧闭大门,没有营业。
郭洋绕到相对于小超市的另一面,一楼没有路灯,白天都很暗,夜间更加漆黑一片,只能看见充电器的那个小灯在一闪一闪。
后门这边对着一些居民没有规划,胡乱种植的绿化植物,吊兰,紫罗兰或者是胭脂花什么的,现在在湿热的空气里疯长,还有一排堆满了杂物的小平房,火砖,木门,都上了锁。郭洋知道这种是南方小城经常有的“柴房”。南方没有地下室,老式的楼房都有另外自建的小平房做杂物间用。
看着那扇铁门,上面上了锁,锁是旧的,似乎好多年没有换过了。上次来一楼的楼梯间是空的,现在有一辆电驴今天没有停在这里充电,有一个移动插座从一楼右边住户的窗户里伸出来,接上了电驴的电源。
他扯了扯那把锁,很结实,扯不开,门口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
一楼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透露出一道惨白的灯光,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身材削瘦的男子。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他睡眼惺忪地问。
郭洋说:“我上楼找个人。”
“大晚上的别在这里晃悠,吵醒我了。”
“我只是路过,”郭洋礼貌地说,“你在休息吗?”
看他这么礼貌,那个男人也不好再发火,说:“对,我神经衰弱,小睡一会儿,待会要去上班了。
“您一直都把电车放在这里充电吗?”郭洋忍不住问他。
他说:“柴房里没有啦电线啊,我没办法充电!”
郭洋抬头看,发现的确是从不同电表里,有牵出额外的线路,牵到了各家的柴房。这个楼梯口除了放这个住户的车之外,已经放不下其他人的车了。
如果是只能放他一个人的车,那铁门锁起来也只是为了他一个人锁而已。
郭洋问:“这个铁门平时都是锁着的,您平时能打开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突然全神戒备地说,声音也强硬起来了,“今天警察也来问我这个事情,你是警察吗?”
“我是律师。”我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认为目前这个案子疑点重重,我需要调查。”
“那你自己慢慢调查吧。”他不想交谈,转身进屋,然后甩上了门,楼道又恢复成一片黑暗了。
“喂,”郭洋也忍不住耍起赖,对着窗户说“要是抓错了人,死去的人会怨气难平的,她就没办法得到超脱,会在这栋楼徘徊也不一定。”
窗内传来一句“关我屁事”!
郭洋在窗外站立片刻,自觉尴尬。决定上楼去查看。
这种单元楼是两户对门的结构,外面依旧是老式住宅楼那种镂空的墙壁。这种结构的楼估计只有南方才有,北方要是这样的结构冬天得冻死。
一楼到四楼都有昏暗的路灯,到了五楼之后,听到有狗叫,估计有一户人家养了狗,路灯变成了声控的。到了六楼的时候发现左手边是简单的木门,右手边是铁门。右边的人家大概是听到楼下狗叫,还打开了木门查看。他家的铁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南方经常看到的那种自制铁门,中间是一块铁板,上下是铁栅栏,通常里面还有一扇木门。
“你找谁?”他警惕地看着郭洋,非常不善。
郭洋指了指对门那个木门。
“这家一直没人住!”他没好气地说。
“怎么……”
对方没好气地重重地关上了门。
这里层楼连路灯都没有,楼上也是漆黑一片。
李梦莲家已经贴了封条。他用手机照了照,是今天贴的封条,估计赵军住到别处去了。
李梦莲家倒是装了现代防盗门,透过猫眼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郭洋想去隔壁家问问,发现隔壁家装也是那种老式自制防盗门,拉了拉,防盗门居然没锁,而里面的木门是锁着的。
郭洋敲了敲门,发现没有任何声音,去楼梯口那个镂空的墙努力往屋子里看,才发现对面门也是黑漆漆的,和赵家一样。
楼下那户人家又打开门:“你还想干什么?楼上没人住!早就搬走了!”
“七楼这家一直没人住吗?”郭洋迟疑着指了指楼上。
“没人!前两年就搬走了,说是要卖房子一直卖不出去。对门连续死过两个人,这房子更加卖不出去了!”楼下的人似乎在打量他,“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看得出他心情不好,郭洋只好下楼。
路过五楼的时候,那只狗又凄厉地叫了起来。看来陌生人不能偷偷摸摸偶在上面停留,不然五楼的狗会惊动六楼的邻居,导致郭洋不能去七楼仔细观察。
也许是没人住的缘故,七楼的确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内,七楼死了一个女客人,又接着死了个女主人呢。
郭洋下楼之后,看见有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在探头探脑拿着手机在拍什么,女孩子戴着口罩,看起来就不像这附近的人。地上还放了一两束黄白色的菊花。刚才一楼的那个男人驱赶她:“拍什么拍!快走!”
“我想祭拜一下包慧珠……”
“我是她的粉丝……”
一楼男人愤怒了,“包慧珠她根本不住在这里!也不是死在这里的!她死在那边那个废弃的办公楼!”
“她以前住在这里嘛,而且这里连续死了好几个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诅咒?”女孩子怯生生地说:“包老师的粉丝们都认为这个地方有诅咒,我们在调查这件事!”
“快滚!”
女孩子被赶走了。
郭洋在旁边看,觉得非常好奇:包慧珠的视频针对的应该是中年妇女群体,怎么会有年纪这么小的粉丝?
他蹲下仔细看那一束菊花,菊花上面带着一个小小的遗像。当他看到这个遗像的时候,感觉自己汗毛都竖立起来了:这不是包慧珠的遗像,黑框里的黑白照片,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那个男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冲着照片露出天真的微笑。
他想追上去看,但是那女孩早就不见踪影了。
“看什么,还不扔掉,晦气!”那男人说。
郭洋给他看那张照片,他看了一眼说:“我们这里没见过这个小孩!”
郭洋呼了口气,扭头想走,但是灯突然灭了,随即又亮起来。
郭洋和那个男人面面相觑。
郭洋说:“真的不要和我谈一下吗?”
男人刚想说什么,灯又灭了,随即又亮了。楼上传来了一声怒吼:“别闹了!改天给你烧纸!”
男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郭洋转身想走,被他叫住:“喂,这位律师,你进屋子里说吧。”
他指了指郭洋手上的东西:“别把那照片和花带进来。”
郭洋当然没听他的,花扔了,照片他偷偷揣在兜里了。
一楼的这位住户叫王南,服装厂的老员工,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他一直指望着拆迁分点钱,但是没想到旭日集团的楼盘只拆了厂房,没有拆到居民楼,他现在天天住在旧房子里看着身边的高楼拔地而起,内心本就不平衡,还打算着把房子卖出去换个地方住。
“出了命案,就更加不太平了。”他叹气,“但是人不是我们杀的,怎么都不应该来找我们的。”
南方人多迷信,果然不假。
他抬头望着灯,上面有点接触不良,有点一闪一闪的:“这个灯,从那天开始,就变得不太好……你说会不会真的有怨气?”
“我们只能尽可能揭露真相,为死者伸冤。”郭洋说。
“你是那个有钱人少爷的律师吧,我听说只有有钱人才请得起律师。”他上下打量郭洋。郭洋拿出名片递给他,算是以诚相待。
“我只尊重事实真相。”郭洋说。
王南想了想,点了支烟,抽了一口,说道:“你想问什么,说吧。”
“我想问昨天下午两点之后你在不在这里。”郭洋问。
王南想了想说:“警察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上夜班,六点才出去。我中午吃了饭之后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下午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或者看到什么人上下楼?”
“我一直在睡觉,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反正我当时睡着了。”王南指着自己的房间。郭洋注意到他房间窗口一直对着的是对面小超市的方向。
“你们一楼的那个铁门,是一直锁着的吗?”
“对,那个门只有我有钥匙,平时一直锁着。”王南说,“警察也过来问过我,说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这里出去,有没有把钥匙搞丢。我说没有,钥匙一直在我这里,那天我在睡觉晚上要开工,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响。”
“狗叫也没听到吗?”郭洋问。
王南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郭洋心里想。陆旭阳那天下午上了楼,就算没有其他人出入,狗不可能不叫。这个人神经衰弱,应该能听到狗叫的声音。
郭洋看看他年纪,比陆无忌更大一些,就问:“你认识原来服装厂陆副厂长或者是林副厂长一家吗?”
王南说:“认识,这两家住我们楼上,都在七楼。”
原来包慧珠和林静婉以前住对门,李梦莲他们住的是林静婉他家以前的那套房子,那么空着的房子就是包慧珠他们家的了。
空着的房子?郭洋心中一动。
王南继续说:“陆副厂长原来那套房就是现在李梦莲和赵军家的房子,而林副厂长就是住在对面。他们两家都有儿子,比我小好几岁,我小时候见过的。但是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婆家长大,和他们接触不多。”他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好像七楼那间房之前也死过人,有个女的zisha。我爸妈提起过,好像是zisha了,呸,真晦气。”
“平时包慧珠和李梦莲的来往多吗?”郭洋问。
“我不知道,没注意过。”他说。
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线索了。
郭洋走出门,特意看了一眼那个铁门的门锁。铁门原本应该是绿漆,但是经过岁月洗礼之后,变成了锈迹斑斑的样子,那把锁也是。他凑近看的时候,发现那把锁没有被暴力打开的痕迹,尽管锁身已经开始生锈,可是锁扣部分还能看到不锈钢亮晶晶的反光。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电箱的方向,然后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是之前的那个女孩。
呵,他心想,刚才的停电不是偶然。
这个女孩到底是谁,他暂时没时间求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走出居民楼,他给陈子韩发信息:“你觉得一楼的王南证词可靠吗?”
陈子韩立刻给他打电话过来,问他:“你现在跑到家属楼去了?”
“我总要调查的嘛,万一有什么你们警察忽略的地方呢?”
陈子韩沉默片刻,说:“你有什么发现。”
“他说他那天睡过去什么都没听到,我觉得不太可能。哪怕后门没有人出入过,陆旭阳上下楼,狗总会叫起来的。他们那栋楼有条狗可凶了,叫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个问题我们也怀疑过。501的户主说他家的狗那天下午叫了两次。”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刚好是陆旭阳上下楼的时间。”
“如果凶手是熟人呢?是狗认识的熟人,就不会叫,比如赵军。”
“赵军那天下午不在市区,这个我们确认过了的。”陈子韩说。
郭洋陷入了沉默。
“对了,你留意到那天下午老厂长任邛来营销部了吗?”陈子韩问。
“是的,我跟着陆旭阳接待他。”
“据说他见了陆旭阳之后,特意走访了一趟家属楼,在楼下走了一圈,不少老职工遇见他。这个老厂长在群众中口碑很好。”陈子韩说,“他说他的车子就停在那栋楼后面,当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
陈子韩怎么突然提到任邛了呢?
服装厂以前是个大厂,郭洋来龙城读高中的时候,这家厂已经倒闭了,很多工人下岗,失业。当时这块地属于旧城改造的范围,他爸当年当代理副市长的时候,也为处理过这里的矛盾奔波了一阵,据说老厂长还为职工们保住了这片家属楼,让他们不至于流离失所。
本来这片家属楼在房改之后,职工们要出钱购买的,但是那时候很多人都下岗了,别说出钱买房子,连生活都有问题。大家都在自谋生路的时候,老厂长自告奋勇,做了担保人,让职工们能得到一定的缓冲期,有钱了再把房子买下来。
所以大家虽然下岗,但是没有人怪老厂长。王南父母下岗之后,也是在五年后用七八万买下了这套房子,不至于成为这座城市的流民。
老厂长这些年还是会偶尔过来看看,大家内心都很感激他。所以他如果和陆旭阳见过面之后,来家属去转转,也不奇怪。
“这位老厂长,有没有孩子?”郭洋突然问。
陈子韩一愣,说:“这个……好像没有。他早年离婚了,前妻带着孩子在国外生活,他后来没有再婚,一直都是单身一个人,也没有任何桃色新闻,这也是为人称道的地方。你怎么突然想起孩子的事情了?”
郭洋说,今天晚上有人在楼下祭拜,发现祭拜的照片是个小男孩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么诡异,你把照片发给我看看。”陈子韩说。
郭洋发给他。陈子韩说这个挺奇怪的,他要是查到这个小孩的消息再告诉他。
“狗叫的事情,你不打算进一步调查吗?王南说他根本没听到狗叫。”
“501的人养了条泰迪,听到动静就叫,里面住的是个老太太,儿子偶尔会过来陪她。”陈子韩表示警方已经调查过这部分细节了,“那天下午老太太说家里的狗叫了两次,六楼的住户是晚上才回家的。”
“你们认为这证明那天路过门口的只可能是陆旭阳?”郭洋问。
“狗叫这点不足以作为证据,可以作为一条思路。”陈子韩说,“警方会进一步调查的。”
“我有个大胆的推测,有一个非常熟悉环境的人,一开始就在李梦莲家里,杀了李梦莲之后,晚上趁着住户回家,他才下的楼,李梦莲的尸体是第二天才被发现的嘛。这期间,那个凶手一直在李梦莲家里等着。”
“陆无忌说他去李梦莲家里的时候,是没有人的。”陈子韩说。
“是的,你别忘了对面是一套空房。凶手杀了李梦莲然后可以把她尸体拖放在对面的屋子,等陆无忌离开之后,再把李梦莲放回去。现在这个sharen现场应该是伪造的,凶手早有准备。”郭洋说,“证据你们警方可以按我这个角度去查嘛,雁过留痕,凶手再厉害也不会掩盖一切证据。”
“楼梯口入口对着超市,超市门口是有监控的,多多少少能拍到一些。那这个凶手就应该有铁门的钥匙,从铁门这边进来的,就应该是这栋楼里的人。”陈子韩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那这栋楼住着的和李梦莲有厉害关系的人,只有赵军,赵军又不在场,这又绕回了原点。“
“我认为陆无忌没有杀害李梦莲的动机,李梦莲才刚刚去警方那里举证了陆无忌母亲zisha案的疑点。她死了,陆无忌母亲翻案的可能性又小了,我要是陆无忌就不会这么做。”
“如果李梦莲提供的是伪证,接下来不愿意和陆旭阳配合,那陆旭阳也有杀她的动机。”陈子韩说。
这个猜测倒也符合吴文初的推想,郭洋哑然。
“感谢你提供的线索,你说的这些疑点其实我们也注意到了,也在调查,只是不方便把细节告知,有确切结果会通知你的。”陈子韩说。
已经切换为官方口吻了,郭洋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
郭洋决定接下来他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