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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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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康回家洗了澡之后,一遍一遍研究那个主播叫做“默默”的视频账号。

她和陆旭阳发了问候短信,陆旭阳反而安慰她,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默默今天发了几条怀念包慧珠音容笑貌和“慧珠语录”的微博之后,到了十二点,就开始更新关于“李梦莲”死亡的消息。里面特别点到:“同样是死在套房子里,莫非有什么冥冥的联系?”“一周前李梦莲还把房子借给包慧珠招待客人”“听说陆某某在李梦莲死之前也出入过这间屋子,是真的吗?”

这下评论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

刚开始大家只是关注“陆某某”的母亲被包慧珠撞见出轨,群嘲多半是停留在对女性的荡妇羞辱上,但是这条视频一出,两个案子共同点联系到一起,网民开始猜测是不是“陆某某”计划好的谋杀案?

下面的呼声很高,呼吁警方关注这条线索,也有人说“大家别怕,陆某某已经被拘留啦!”“他家企业是哪家?这种黑心企业的东西我们坚决不买!”“听说某个楼盘的小开!”

一时间,有钱人一手遮天的讨论盖过了之前对美丽少妇的荡妇羞辱,大家注意力又转到“陆某某”身上了。

这时候那个默默又出来假模假样地维持秩序:“太有指向性的猜测的话不要乱说啊,我看见了就删除,以免被举报封号!大家手下留情(拱手)(拱手)(拱手)”

这条浏览量又比之前的更高了。

这把凌康看得咬牙切齿,她知道陆旭阳现在肯定不好受,说不定也在看这些,不由心急如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十二点的时候,默默开了直播,出现了一件特别诡异的事情。

因为默默几乎是不露脸的直播,她在聊天的时候,会放一些儿童画做背景,这些画大多数彩铅或者蜡笔作品,本也没什么稀奇的,直到画面出现了那张铅笔画。

凌康屏住了呼吸,那就是那天她在家收到的那张铅笔画。

背景很快被替换掉了,她看了上面的日期,再对比了一下相关的资料,赶紧给陆旭阳发信息:“你睡了吗,问你一件事情。”

“我睡不好,你要问我什么你问吧。”陆旭阳很快回答。

“你妈妈的忌日,是不是12月9日?”她问。

“对,你查到了什么?”

凌康哑然,那张画的落款日期就是12月9日。

她把画发给了陆旭阳,陆旭阳打电话过来,问她在哪里找到这张画的。

“有人送到我家里来,我不知道是谁。今天又在直播间看到,‘阳阳哥’说的是你吧?”她问。

陆旭阳停顿了一下,涩声说:“是的,应该是说我。”

“谁会叫你阳阳哥?”

“我小时候生活在厂区,很少和比我小的孩子玩。我妈妈去世那天,我秋游回家陪一个小姑娘玩了半天,她叫我‘阳阳哥’。”陆旭阳回想了一会儿说,“好奇怪,明明第一次见面,她好像认识我很久了似的。”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耽误了回家的时间,他不知道他的妈妈已经死了。

凌康沉默了。

“我记得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她叫罗静婵,好像都没到上学的年纪,还是刚上学,我妈的追悼会我见过她。”

“她会来你妈妈追悼会,还会在你家附近出现,是不是你们厂里职工的孩子?”

“很奇怪,我就见过两次这个女孩,后来再也没见过。”陆旭阳说。

“这个画,像还不太会写字的小孩子画的。”凌康说,“但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陆旭阳叹了口气,“凌康要不你早点睡吧

他的叹气柔软而无奈,带着一丝深深的疲倦。

“郭洋说可以投诉举报这个账号。”凌康说。

“嗯,那明天让郭洋去办吧,现在太晚了。”

“他今天晚上去那个老楼去做调查了,希望可以查到相关的线索。”

“啊,他专门去的吗?”陆旭阳意外。

“他是你的律师嘛,肯定要为了你冲在前面的。”

那边是长长的沉默,过了很久,陆旭阳难过地说:“辛苦他了。”

啊,他居然这么难过。

“我不会忘记和你的约定的。”凌康说,“你背后有我们。”

“你可能是支持我的,”陆旭阳似乎整理了一下情绪,恢复了正常的声音,“他帮我,也是为了守护自己内心的公道罢了。”

“他就是这个样子的,人倒是好人。”凌康不知道怎么说,陆旭阳说的就是郭洋给人的印象。他就是那么执着要维护自己内心的那个“道”,热诚之下却让人感觉疏离。

——像太阳,你知道他的光芒是照射众人,并不是单独给你的,你发现了这点之后,难免内心失落。

可是今天在车站,他说,他也有私心,出于私心他不愿意自己和陆旭阳过于接近。

“早点睡吧。”她心绪不宁,也不好再充当安慰的角色。

陆旭阳说:“你也早点睡觉,公关部那边估计明天有得你忙的,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他似对她有依赖,她很难拒绝。

她旁边的IPAD在看直播,直播间的默默也在和大家告别,说自己会找机会去采访包姐的儿子林先生,顺便传达对粉丝对包姐的悼念。

林智?

她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林智那张嘴,继承了他妈的所有缺点,到时候不知道在直播间怎么编排陆旭阳。凌康看准了时间,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在直播间守着,在郭洋发律师函之间,看到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举报。

一夜有多少人无眠。

——最近林智很困扰。

他母亲死了,案子没破,有人送来一叠亲子鉴定的资料,证明他和赵军有血缘关系,是父子。

他心乱如麻,拿了自己父亲林正佰的头发去做鉴定,今天是看鉴定结果的日子。

鉴定中心的人出来之后,看着他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但是还是塞给他。林智发抖的手拿出鉴定结果,结果是预料之中,但是他极其不愿意接受的:他和林正佰没有血缘关系。

他魂不守舍走出了大楼,想抽烟但是没有烟抽,想找自己的车,又摸不到钥匙。

他看见一个一头浓密卷发少女在举着手机拍他。起初他不确定是不是在拍她,想赶紧走,那位少女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她戴着一个卡通口罩,举着手机,而且短袖领子上还别着一个很专业的麦克风,这种麦克风他一看就知道,因为他妈生前网上做直播也是别的这种麦克风。

他赶紧转身,找到自己的车,打开车门,然后这位少女在车场旁边举着手机看着他。

“老铁们,我们现在找到了包姐的儿子,这位你们一定见过,在视频里经常有出现的,我们找到了他!”

“你干嘛?”林智推开她的手机,就有点气急败坏地说。

少女拉开口罩,露出一张年轻又带了几分媚气的脸:“我是你妈妈的粉丝,我们现在集合很多老铁,想一起帮助你破案,我们要找到杀害包姐的凶手!”

她给他看手机,手机里的镜头对着他的车,真的是在直播,里面还有人在刷火箭,刷各种奖品。

林智一看着急了:“你不能没经过我同意就拍我!”

里面的留言板突然开始刷屏了,大家听到了林智的声音都非常的激动,有安慰的,有鼓励的,还有表示自己愿意当林智的第二个妈妈的。林智看到这个架势,又不好发作,便说:“你们要是想采访我,搞直播,能不能先私下和我协调一下?你们这样搞得很突然!”

他顺手把文件袋扔到了车的副驾驶,这时候有个保安过来问他要罚款,说他乱停车。

“我怎么乱停车了?这不就划着线吗?”林智低头看地上,之前明明画有停车线,现在却没有了。但是要罚款,他却不愿意:“你是警察吗?你有什么资格罚我的款?”

和保安拉拉扯扯,他回头发现那个女孩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位置,而且已经打开了那份亲子鉴定,而且还拿着手机在拍!

林智这下惊得非同小可,赶紧扑过去抢回来:“你干什么?”

“林先生,您和……您林伯伯居然……居然没有血缘关系吗?”女孩子举着手机对着他,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

“滚!你给我滚!不然我报警了!”林智这下已经压不住脾气了,手忙脚乱拍打着她的手机,趁机拉上车门,发动车子,不管那个保安和女孩,扬长而去。

女孩对着手机说:“各位老铁因为发生了突发事件,我们今天的直播就到此为止了。”

女孩关了直播,保安看着车离开,伸手问女孩:“现金。”

女孩拿出两百块现金给他,保安收了钱,从旁边的绿化带拿出一个清洁桶,里面是浑浊的白色的水。

当然,还有拖布。

卷发女孩看着保安离开,轻轻一笑。

——窗外的蝉鸣让人感到困倦。

但是这种感觉让凌康感觉到安心。过去在这里的无数次夏天,她处于孤独和迷茫中的时候,总感觉自己被蝉鸣包围,有一种莫名的脱离现实的安心感。

陆旭阳在家休息没有来公司,她作为总经理助理坚守岗位,一个早上都在密切关注那个直播间的情。

默默果然按时开了直播,凌康立刻戴上了耳机。

默默这次在直播间开始直接使用“陆某这个富二代”在暗示他和包慧珠的案子有关联。

凌康已经忍不住了,刚想举报的时候,默默举着手机朝前跑,说自己已经看到林先生了,她要去采访包姐的儿子林先生,顺便传达对粉丝对包姐的悼念。

镜头里是一家亲子鉴定中心,声音鬼鬼祟祟,说看到林智进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母亲死后头七刚过不久,就要去亲子鉴定中心呢?据我所知,林智是未婚单身呀!”

默默跟在后面,等着林智出来之后,怼着他的脸拍。林智大怒,和这个女孩拉拉扯扯,镜头晃动得厉害。直播间里瞬间聚集了很多吃瓜群众,大家非常想知道林智这个时候去搞亲子鉴定是为什么。又听见似乎有保安的声音,怒斥林智乱停车。

在林智和保安解释的时候,默默上了车,赶紧打开了林智资料袋。

直播间里立刻刷爆了。

“小姑娘直接翻人家东西不好吧?”

“是不太好,但是我也想看!“

“给你刷个火箭,默默加油!”

“我们很想知道幕后隐情啊!”

这时候默默七手八脚打开文件袋,找到了鉴定结果,立刻狂翻最后一页,鉴定结果是二者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为零。

鉴定对象是林智和林正佰。

这时候直播间baozha了:“不是吧!”

“不会是他爹的吧!”

“不可能!包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难不成是验他和某位首富的?比如陆某某的爹?”

这时候林智也发现默默在乱拍,疯狂地过来阻止她。

直播中断了。

凌康扶住了额头,没想到自己因为要观察这个账号,无意间目睹了一场血雨腥风。

这场大戏她也看得很激动。

林智他自己去做了鉴定报告,证明自己不是父亲的孩子,还被直播出来。这个震撼程度和当初郭洋亲自去送亲子鉴定是两码事。

凌康顿时不想举报这个账号了,也不想督促郭洋发律师函了,心底有一股隐秘的快乐蔓延开来,但是又觉得好像不太妥当。

她抱住脑袋,想让自己快点冷静下来。

她第一时间想把这个视频发给郭洋看,但是又觉得幸灾乐祸得太明显。而且郭洋说今天他要走访赵军,她不想拿这种八卦打扰他。

欧阳克本身就是个私生子,她给林智起名林克,仿佛开了言灵。

谷雨说过,人的言语是有暗示的,但是她没想过暗示的力量这么大。她给谷雨发信息,把这件事告诉了谷雨。

发了之后,又开始后悔,因为非咨询时间和心理医生说八卦,看起来很可笑。所幸谷雨很快回复了她——

“的确很有意思,可能你在把你这种能力,用在对自己更好的方面试试?”

凌康想了想,回复他:“我暂时想不到什么才是对我更好的。”

“你试着探求一下自己真实诉求?这个对你有帮助。”谷雨说。

凌康突然感觉有点好奇:自己观察自己吗?

紧接着来了一条陈雯雯的信息:“大新闻!林智臭了哈哈哈,他居然是个野种!”

陈雯雯已经远嫁,不知道回国了没有。不管怎样,依然关注不了国内的八卦圈。她仿佛从来没有远行。

凌康想了想,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

陈雯雯立刻发过来那个短视频链接,并且说:“快看,不然平台要删了。”

发的是默默的那个关于林智亲子鉴定的短视频。

“看了吗看了吗?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爽,林智他娘背着他爹偷情都让全天下的人看到了!”陈雯雯的语音带着狂笑声,“你高中是不是被他妈整过?这回出了口气吧?”

凌康刚刚放松的心态又拧紧。也许是去了谷雨那边好几次的缘故,她开始琢磨自己这种不悦的源头在哪里。

哦,她明白了,她不悦在于,外人总是把她和林智牵扯到一起,这个男人是她很多年前就想摆脱的人。

凌康拿出手机记事本,一个字一个字记下自己目前的心理状态:“我因为别人觉得林智和我有关系而感到恶心,但是我为什么会觉得恶心?我明明和他根本没有过往,也无论将来。”

紧接着,陈雯雯又发过来一条信息,这回口气带着点试探:“看在出了口气的份上,你就别计较我上次同学聚会的事情了吧?”

凌康看着这条信息,又陷入了沉思:为什么我会因为她的举动感到很生气?

她又记下了自己的心理状态:“我因为陈雯雯故意把同学会选在林智的餐厅,同时又叫来郭洋感到生气。”

她想了想,又更深入的记录了这一点:“因为我认为她明明知道我们当年的纠葛,却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她又更加剖析自己:“我认为她是想让我难堪,因为她了解一切。”

看到以上的话,她突然又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陈雯雯根本不了解她所经历的一切呢?

谷雨曾经和她说过:“你不要用主观的推测代替客观事实,它不一定是真的。”

她想起了当年晚自习的事情,也一直没有和郭洋求证,所以两个人莫名其妙断联这么多年。

是,这是她自己的问题。那现在她要求证一下陈雯雯的动机。

她给陈雯雯发信息:“上次,你为什么要专门选林智的餐厅开同学会呢?而且邀请了郭洋,还没有和我说。”

陈雯雯立刻回信息了:“我是觉得你这么多年都被这个心结缠绕,我想帮助你。”

“你当时觉得能帮助我吗?”

陈雯雯说:“可能我自以为是在帮助你。”

凌康那颗拧巴的心,突然松弛了下来。她觉得她现在可以试着鼓起勇气,和陈雯雯来一个正面的沟通,即便无法取得共识也不重要,即便被否定也不重要,她想试着发出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

这一步,她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

陈雯雯发信息:“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么个朋友。”

“你是不希望失去我这个朋友,还是希望不失去一个可以控制的人呢?”凌康鼓起勇气问她。

“我从来没想过要控制你。”

“控制对方的情绪,控制对方私人关系的走向,其实也是一种控制。我和别人之间的私事,我觉得你不应该插手。”

陈雯雯立刻强硬起来:“是你自己要和我吐槽的!你当初躲在我家给林智打电话,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你主动把事情推到我面前的!”

往事重提,凌康难以呼吸。她那时候给林智打电话是为了警告,但是效果不怎么好。在陈雯雯家里打电话,也是因为她自己家里没装电话。

凌康忍住鼻子泛酸的感觉,她告诉自己不能退却,不能因为自己过往的情绪影响自己传达自己真实的声音。

“我在你家打了个电话,于是你觉得你有权力对我的私事插手了吗?”她略带颤抖地打字。

之后,她在自己手机记事本里写下现在的感受:“现在我的感受是,因为我被霸凌,她没有,所以她觉得高我一等,拥有批判我处分我的权利。”

凌康写出来之后,仿佛感到内心有很多感受喷薄而出,让她忍不住又回了陈雯雯一条:“也许你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但是你大学的时候一直和我说郭洋的现状,前段时间有故意安排郭洋和林智见面,我就觉得你一直在介入我的私事,想掌控我的情绪。”

“我没想到我这么做对你影响这么大,我只是以为你想知道,不方便问。”陈雯雯说,“你是不是一直太敏感了?郭洋也是我的同学呀。”

果然是陈雯雯,她的话说得半真半假,凌康都觉得自己要被她说服了。对方只是一个站在他人立场上为自己考虑的朋友,是自己太敏感太多心。

但也许是接受了多次的心理咨询,又或者是那些伤害她的人陆续受到了报应,凌康好像更加自己表达的力量在加强:“我敏感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么做让我不舒服,所以我感觉我们并不适合做朋友。你可能需要的是一个并不敏感的朋友,要不我们就此别过吧。”

陈雯雯可能没想到凌康突然会来这么一句,聊天框一直显示她在输入,但是一直没有字出来。

能把绝交的底线亮出来,凌康舒了口气,干脆把手机放下,去处理工作去了。她并不是赌气说出这句话的。

“绝交并不是为了要挟,而是想接受一段不适合自己的关系”——她在记事本上这么记录,作为今天记录的结束。

过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是陈雯雯打电话来了。

她还真的沉不住气,凌康想了想,深呼吸,接过电话。

“凌康你不至于吧,你要为了男人和你的朋友绝交吗?”陈雯雯气急败坏地说,“我一直把你当做高中最好的朋友!”

凌康感觉到了窒息,对方在恶意解读她的动机。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你的意思是我必须接受你的一切,哪怕不舒服也不能说出来,哪怕不能接受也不能回避,否则就是为了男人和你绝交?”

陈雯雯大声说:“是的!明明是你过去的感情纠葛,我就觉得你一直有点喜欢林智,又喜欢郭洋。别人才懒得管你,你自己一直沉浸在过去,把自己保护起来,现在还要拒绝朋友!”

听到她说自己喜欢林智,凌康感觉到自己胃部一阵翻腾,她强忍住了。

“我只是说出我的感受而已,”凌康说,“如果明确说出我的感受,我的不适,你依然要继续,依然要坚持指责我,那绝交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你就是为了男人和我绝交的!”陈雯雯气鼓鼓的说,“而且你永远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过去是林智和郭洋,现在是陆旭阳和郭洋!”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你还可以到处去说,”凌康坦然说,“但是请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她拒绝再被任何人定义和曲解,对方可以随便说,她可以表示不接受。

陈雯雯甩了电话,凌康看着手机有点好笑:居然对她耍脾气?陈雯雯一直以来懂事得体的样子破防于被拒绝——因为自己拒绝接受她的说法。

陈雯雯可能气不过,又发了条信息:“凌康,你变了!”

凌康心里想,的确是啊,我变了,我应该有变化。

于是不再理她。

她给谷雨发信息,问他今晚能不能临时约一个电话咨询,费用照算。谷雨答应了,紧接着办公室外面突然人声鼎沸,凌雁以为警察因为陆无忌的事情来公司了,赶紧跑出去看。却看见众多领导簇拥着一位身材高挑,烫着细碎卷发,保养极好,看起来风姿卓越的中年女子朝总经理办公室走了过来。

凌康才来不久,还没有给她独立的办公室,她就在总经理办公室旁边的那个桌子工作,看到来者架势,一时间不知所措,赶紧起来。

“柯总,这位是总经理助理凌康,她刚来不久。”黄经理指着凌康殷勤的介绍,“小凌,这是柯总,也是陆总的妈妈,旭日集团董事长的夫人。”

那中年美妇笑道:“我更加愿意人家说我的职务头衔,我是旭日集团的副总,主管人事这一块。我叫柯琴,凌康,我们终于见面了。”

柯琴,不就是陆无忌的继母吗?凌康从陆无忌嘴里听到过这位的只言片语,又听郭洋提起过,第一次见面,果然感觉气势非同凡响,一看就是商界里扑摸滚打多年的职业女性,凌康赶紧礼貌点头:“柯总好。”

“你叫凌康,你父亲是……凌志飞对吧?”柯琴问。

“是……”凌康犹豫回答。

“哈哈哈,果然是你。我看人事任命上叫这个名字我还一愣,心里想龙城这么小,应该就是你了。”

旁边人有点意外,黄总问:“柯总你认识她?”

柯琴也看了一眼凌康,靠近她小声说:“他们还不知道你和陆总的关系吗?”

凌康很尴尬,摇了摇头。

柯琴也没再问她什么。她让大家先退出去,让凌康留在总经理办公室。她先问了一下陆之明案子的事情,然后又出去和外面的高官简单对接。凌康靠在门边听见她和公司里的领导在说话:“阳阳真的不太老道,自己在公司的事情怎么能丢给一个刚来的新助理?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什么事情我不得不重新接手。”

过了一会儿,柯琴进来了,脸上带着笑容,但是凌康却感觉这个笑容没有温度。

柯琴让她立刻交接总经理的工作。

凌康对新到上级的安排没有过多抗拒,要汇报工作都汇报了。不过在对外公关这一块,陆旭阳再三交代一定要和郭洋商量之后才能做决定,她就比较婉转地说:“和媒体对接这块,陆总说要经过律师的同意,您看要不要等郭律师回来和你汇报?”

“有媒体的人打电话来的话让对方直接和我说。”柯琴说。但是她看了面露难色的凌康,又补充了一句:“我该怎么说,我会和郭律师商量的。我和郭律师也是老熟人,他和无忌是校友,我们在美国见过的。后来在北京也见过一次。”

为了报告工作,临时开了管理层的会议。

柯琴说她刚从下飞机,脸上还带着疲惫。陆无忌再次涉嫌sharen的事情让她十分惊讶,但是她和其他管理人员一样,都在等着凌康做汇报。

凌康很简单地汇报了情况:陆无忌当时出现在案发现场,但是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sharen。他的取保候审的申请,警方接受了,明天他大概就能回到工作岗位,在这期间,公司一定要做好方面的工作,不要让消息外泄,面对媒体追问统一让律师郭洋来回答。

销售经理黄经理说:“我听传闻说,死者是死在陆总以前的那个家……上次那个死者也是在那个地方招待了陆总然后被杀,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凌康说:“这里面的关系很复杂,但是真相总会出来的。”

“你觉得陆总有没有sharen呢?我就私人的提问。”他追问道。

他的提问也代表了大家的提问,大家突然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了凌康。

那些迫切而探寻的目光让凌康很不好受。

她才刚刚毕业来这个公司不久,哪怕平时对人再周到,社会经验也很有限。她每一句话,可能都会影响在座每一个人今后在公司的决策。

“郭律师是个尽职尽责的律师,他说无罪就做无罪辩护,有罪就做减罪辩护,那是律师的分内之事,但是我相信陆总没有sharen,谣言越多我们越是要稳住”凌康说,“郭律师正在为了陆总寻找一切蛛丝马迹。”

柯琴叹了口气:“阳阳一直很难从他妈妈zisha的事情里走出来,一年前还在美国闹过zisha,被他爸爸强行召唤回国的……”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为什么要在会议上提这件事呢?太不合适了。凌康有点坐不住了,开口说:

“陆总是被包慧珠以‘叙旧’的名义邀请去旧房子吃饭的,因为包慧珠曾经是他妈妈的好友,他实在没有杀她的动机。但是,陆总的母亲有可能不是zisha,因为陆总最近拿到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证明包慧珠的儿子,是她和另一个男人共同所生的儿子。”

这件事已经在直播间曝光了,现在说出来也没事吧,凌康心里想。

但是柯琴很震惊:“什么亲子鉴定?谁的,你说清楚!”

“死者包慧珠,和另一个死者李梦莲丈夫赵军的儿子,就是包慧珠现在的儿子,林智!”她大声说。

柯琴站起来说:“凌助理,你最好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你要为你自己说过的负责。现在公司人心浮动的时候,你不要说这么耸人听闻的事情!人家生私生子和陆家有什么关系,和旭日集团有什么关系?你作为总经理助理,为什么要在这么严肃的会议上说这种道听途说的坊间八卦呢?”

凌康心里想你不让我说为什么又要故意提陆总的私事,你连陆总zisha的事情都要拿出来说。我要是不说什么,你话只说半句的,指不定让人家怎么编排陆总呢。

在座的一些人根本不知道陆旭阳母亲的事情,一时间交头接耳。

“会不会是包慧珠那天晚上和陆总袒露实情,刺激到了陆总呢……”黄经理忍不住说了,他估计了解了一些背景,没准也关注了那个“默默”。他摊手,“柯总,既然都开会了,与其让我们私下议论纷纷,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也好懂得怎么应对记者或者自媒体啊!”

“我要是包慧珠我就不会选在那种地方袒露实情,”凌康说,“各种证据都做得这么明显,指向陆总。”

徐经理也加入讨论:“除非包慧珠她知道自己丑事败露死定了,但是死也要拉陆总下水,她特意让陆总去了那个废弃的办公楼,就是想让对方杀了自己,背负sharen犯的罪名。陆总这辈子就毁了。”

柯琴严厉看了一眼徐经理:“你们真都在牵强附会,耸人听闻!”

徐经理是本地人,不紧不慢插了句话:“我是老龙城人啦,我爹以前就是服装厂的一名职工。包慧珠的那个老公,林正佰,我们早有耳闻,他以前对手下工人就非常严厉,号称有精神洁癖。这事情今天被人在直播间揭发,包慧珠就算没有被杀,今天回家也是一个死字。”

看来今天关注直播间的,不光是凌康一个。

柯琴让他们不要讨论无关人等的八卦了。

有关陆旭阳案子的话题总算结束,营销经理黄经理开始介绍开盘之后的情况。

好不容易开完会,凌康趁着徐经理去茶水间的功夫,偷偷跟上,好奇地问:“包慧珠老公真的很恐怖吗?”

徐经理点头:“是。而且那个传说的‘奸夫’我也知道是谁,是现在住那套房的赵军,当年被林正佰搞到坐牢的。”

还有这事?凌康很意外。

“赵军那时候是服装厂采购科的员工,好像是采购方面出了点事情,导致服装厂出事了,承担了大笔债务,然后查出来是赵军为了吃回扣,好像是用了什么不符合生产标准的原料。采购科是林正佰负责饿嘛,所以他直接把赵军送到牢里去了,那个铁面无私让很多人记忆深刻,”徐经理耸肩,“谁能想到他的老婆居然和赵军有了孩子。”

包慧珠可能死都没想到,自己被杀之后,还会被人公开处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轮回?

凌康怔怔地在办工作前坐了好一会。

外面前台小妹刚要下班,发现了一个盒子,上面写着“柯琴收”,没有快递公司的名字,像是临时送来的。她拿不住主意,就送进来给凌康处理。

那盒子包装得很漂亮,像一个礼物,凌康以为是公司给柯琴准备的礼物,就直接送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柯琴看她进来了,问这是谁送的,凌康说不知道。柯琴看周围人都下班了,就问凌康:“你有没有无忌电脑的密码?”

凌康摇头:“没有。”

她笑笑,“看来你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

老绿茶了,凌康心里想,挺会离间别人的。

“柯总你要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出去了。”凌康礼貌地说。她不想给柯琴留下这么多个人发挥的空间和机会。

才没出去多久,就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尖叫,还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凌康赶紧跑进去看,看见柯琴躲在一边,然后盒子被扔在地上,里面是一件款式比较老旧的运动服。桌子上的东西大概也是被她失手打翻了,陆无忌养的一盆水培绿植掉在一边,水滴滴答答流了一桌。

柯琴看见她进来了,指着那件运动衣大声说:“你拿走这个!”

凌康错愕片刻,过去把衣服放进了盒子里拿出去了。她怀疑是不是上面有脏东西。到大堂之后,她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仔细检查了那件衣服。

那件衣服看起来像是旧的,但是没有异味。她找了个一次性筷子翻动了几下,发现衣服的标签很新,就是龙城服装厂的标签。衣服的衣袖和拉链部分有一个类似凹槽一样的地方,有一层塑料管子,里面有一些黄绿色的液体,领子那个地方这个塑料的管子破了,黄色液体就流出来,弄脏了领口。

她也不清楚这部分液体是什么,便拿出手机对着这件衣服拍照。

拍照拍到一半的时候,柯琴走出来了,她远远看见凌康蹲在地上,并不走过来,冲她叫道:“你蹲在那里干什么?这个衣服快扔了!”

凌康被吓了一跳,就去出去扔这个盒子。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之后,她感觉似乎周围有人在看她。回头一看,看见一个瘦小个子的男人戴着棒球帽穿着大T恤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似乎偷看这边。

“谁在那边?”凌康鼓起勇气问。

那个人躲在树后并不出来。

凌康只得回去,却看见柯琴在给保安处的人打电话,说要调监控,看看是谁送来了盒子。

营销中心外面有好几个摄像头。每天给公司里的人送快递和邮件的车是专门从侧边的侧门送来的,早上送一次,下午送一次,时间都是固定的。保安队队长调出了这两个时段的监控录像,发现都是正常配送,而且快递员都是认真清点了的,然后交付大堂的前台。

“也不一定是外面送进来的,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放在了一堆快递里?”保安队长问。

前台小姐说是今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发现的,就放在一堆快递那里,特别显眼,而且标记了:“即送。”她以为是公司内部人员准备的礼物。

保安队长又调了大堂的监控录像来看,但是今天来看房的人挺多的,竟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凌康翻出了刚才拍的照片仔细研究:这是一个牛皮纸壳盒子,上面的便签纸上的字虽然是略带幼稚的手写体,但是仔细看可以看得出是打印上去的,选的是那种幼圆体。

“我看摄像头有好几个死角,你看厕所入口那里是拍不到的,这里有个清洁工推着大垃圾桶出来了。如果盒子是外人混在快递里送进来,大家也看不出。”凌康指着下午三点多的画面说,“而且这种清洁工推着大垃圾桶出来一天之内可能还有好几次。最晚的一次是在下午五点半,你都分不清是谁。”

他们依然没有查出到底是哪个人通过什么方式把盒子放到了前台收快递的地方

柯琴想报警,保安队长说这点事还没有到报警的地步,毕竟送一件半新不旧的运动服也不见得是什么恐怖行为。柯琴就这样吧。她放他们回家,临走前她平复了心情,交代凌康去把那件运动服找回来,她要留着做证据。

凌康不太喜欢被人当女佣使唤,但是柯琴情绪反应过大,她也不好和对方计较。

她去那个垃圾桶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盒子不见了,运动服也不见了。柯琴听说了之后没有再回复她一个字,反而让安保队长把附近的垃圾桶都找了一遍,折腾了蛮久,最终一无所获。

回到家发现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她和谷雨约好的时间是八点,赶紧给谷雨打电话,说公司发生了紧急事件,所以推迟了下班。

谷雨说不要紧,咨询可以改天再约。

时间太晚了,凌康不好意思打扰他,便改成了明天。她匆匆吃了点凉掉的剩饭,把今天的事情大概整理了一遍,发给了郭洋。郭洋问运动服的照片可否给他也发一份,凌康就给他发了过去。

“挺有意思的,我查到这件运动服,是服装厂过去生产的一款产品的款式。”郭洋回复她说。

“这都能查出来?”

“嗯,因为我查到李梦莲的丈夫赵军坐过牢。我花了点功夫去查当年服装厂发生了什么大事件,然后发现了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情,我明天见面和你聊。”

“你现在在哪里?”凌康问,“你今天找到赵军了吗?”

郭洋的声音很疲倦,他说,我在服务区,你早点睡,我明天和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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