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艳遇
林智坐在酒吧喝酒,一口又一口。
他很少有独自呆着的时候,他习惯身边呼朋引伴,最好有几个异性,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有魅力的男人,身边不可能没有女人。可是今天不行,今天他的烦恼不能对别人诉说。
林智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能说会道会讨女孩子欢心。他妈妈从小就告诫他,要警惕坏女人,因为坏女人都会勾搭像他这样家境好,又帅气的男人,男人一遇见坏女人,就完蛋了。
他一直没觉察这就是一个悖论,如果身边没有女人,就不能说明他帅气,如果他身边有女人,他就会被女人毁掉。
高中的时候,林智就找到了一个平衡的点:他只会和那种自己能掌控的女人玩,并且不会固定。
游走在不同的女同学当中,逗得她们开心大笑,然后再吹捧自己,这未尝不是一种规避危险的方式。
高中隔壁班有个叫凌雁的女孩,让他特别不舒服。
他刚开始听说过凌雁,同学说她很特别,但是他看了一眼,也不过是个畏畏缩缩的小女生罢了。她总避免和人有眼神的交流,就怕人家看穿她内心那些心思。
是有点好看,但是不会打扮,不是他的菜。
他更在意中途从北京转学来的那个男生——郭洋。
郭洋轻而易举地拿走了所有关于他的优势。
他比自己更加受欢迎,女生喜欢他,男生也拥护他。他成绩比身为学渣的自己好得多,他家境也比自己好,他甚至不需要特别地去逗乐那些女孩子,因为那些女孩子会费尽心思地去逗他开心。
最刺激他的是,郭洋喜欢的,居然是凌雁。
据说郭洋的爸和凌雁的爸是同窗好友,两家关系紧密。凌雁和离婚后的妈妈一起生活。学校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林智暗中打听,自然知道了这一切。
这种家庭有瑕疵的女孩子,大多都内心自卑敏感,上不得台面,就该让他平时取取乐子就够了。平时多看她几眼,她难受的时候问候几句,足够让她惦记一辈子。
郭洋却时不时喜欢围着凌雁转,帮她倒垃圾,关心她的一举一动,在背后也不准别的男生拿她来说笑。
这点让林智非常难受。
女孩本身就应该是男生群体里的谈资,哪个班级的女生胸大,那个班级的女生不是处,这些不都是男生们私下畅谈的内容吗?
郭洋来了之后,让他们不要说,不知不觉带高了整体男生道德水平,大家偏偏还都喜欢他,凭什么呢?
真能装。
林智当时有个固定的女朋友,说是女朋友,其实也只是经常在一起玩的玩伴,腿长腰细,是个体育生,算是人群中的焦点女孩。再怎么说,在交女朋友方面他应该是能比得过郭洋的。
然而完全不是,他没有获胜的感觉,因为郭洋看凌雁的样子,就好像那是个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贝一样,这点让人不适。
就这么个平凡的丫头,值得这么郑重其事吗?
他不服。
结果他的体育生女友都甩了他,认真要追求郭洋去了,难道她不知道郭洋喜欢的是另一个女生吗?
他不服。
他开始接近郭洋,以一种好朋友的姿态,他发现郭洋对周围男生都很好,包括他。哪怕是男生之间一些比较低级的冒犯,郭洋也只是轻轻一笑,不去回应,也不深究。
那体育生前女友说,郭洋真是个君子。
呵,他冷笑,装罢了。
我曾经也以为是装,前女友说,但是看到他知道我才知道,世界上有另一个世界的人,就是从内到外都比他人要优秀。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才配得上他。
因为郭洋的对比,这前女友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她宁可当郭洋迷妹一员,也不愿意在自己身边当焦点女友。而郭洋对此毫无觉察,他只关心凌雁而已。
哈,他那时候就开始注意凌雁了。
凌雁她父母离异,从小父亲缺位,到了高中父母又再婚,据说她母亲嫁得还不错,继父是个省重点中学里的教职工,结果不久之后又闹翻了。
林智对这样的八卦信息特别敏感,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女生特别欢迎林智,她们喜欢林智的毒舌,仿佛得到这样的男生的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仪式。
他只要往谁的身边凑一凑,就能闻得出对方的家庭到底是个什么气味。
像郭洋,他身上有一种父母都出类拔萃,从小生活上缺乏家庭冲突的气味,所以他的味道是和煦温暖的,能量是均衡的;而凌雁身上的气味,就是一种常年家里充满战争的冲突的血泪的味道,尽管她掩饰得很好,好到一般人都不容易觉察,但是骗不了他。
林智从小特别擅长洞悉这种家庭苦痛的味道,因为他妈妈包慧珠告诉过他,女人就是要能忍,要听男人的话,要顺从。一个女人,如果过于尖刻,不知道隐忍收敛,那个家庭是注定不会幸福的。不知道隐忍收敛的女人不但包括会忤逆男人的女人,还包括那种吸引众多男人目光的女人。
——比如现在坐在吧台那边的那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腰肢盈盈一握,身材比例特别好,手脚纤细修长,像那种小鹿,轻盈地从森林里跳到都市五光十色的水泥钢筋里。
她穿着黑色的吊带裙,披着卷曲的假发,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短靴,短靴没有包住鞋头,露出雪白脚趾,手上带着细细的金手链,外头看头顶的玻璃杯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扑扇。
这是个很会打扮的女人,他心想,他特别知道年轻女孩为了吸引男人所下的功夫,但依然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有她得天独厚的优势。
那女孩回头看见了他,居然举着酒杯,向他走过来了。
她正面比侧面还好看,林智心里噗噗跳,被对方美艳所迷,又觉得不至于为了个女人如此这般——如果要他请客,他最多只请她喝一杯酒。
“林智先生,你在这里啊?”她露出讨好的微笑,走过来和他道歉,“白天的事情对不起啊!”
白天的事情?他愣了一下,认出了她那头卷发。
“是你!”他心情立刻降到冰点,取而代之是愤怒:这是白天那个做直播的网红!她拍的视频后来传到网上去,他都看到了!这就是他今晚不能回家的理由,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爸爸。
至少那是在法律层面上养育了他多年的父亲。
“对不起,林智先生,哦不,林智大哥,哎,我真的是你妈妈的粉丝,我真的觉得她的死有冤情……”她赶紧摆手,显得很惶恐,眼圈都有点红了。
林智上下打量她,本来气不打一处,但还是打算探清虚实。
“我叫柯茗艺,你好。”她友好地对他伸出手,他没有接,继续警惕地望着她。
柯茗艺收回了手,拿出自己身份证给他看。上面的确写着“柯茗艺”是北京人,今年才22岁。
柯茗艺收起自己身份证,“我只是想表明我的诚意,我绝对没有恶意。我今天真的是非常凑巧……拍到那个文件,哎。”
林智一看对方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更硬气了起来:“所以你这样……在直播中公布那份亲子鉴定,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我可以跟人解释的,要不我再发一个视频说明一下?”柯茗艺说,“我一定帮你解释清楚。”
林智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尤其是凭空出现的漂亮女人,不能充满戒备。
“你背后有团队吗?”他问。
“目前没有,我打算成立一个包慧珠粉丝后援会,为的就是要把包姐的粉丝联合起来,都是从她的课程会员里选出来的,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盈利,就是想揭开包姐被害的真相!”
林智一听头大如斗,他上下打量柯茗艺的装束,一点都没有“包慧珠粉丝团”的气质。他说:“你这个样子也需要听我妈妈的课?”
“怎么不需要呢,”柯茗艺突然垂泪,“我当年被渣男伤害,从大学中途退学。失去了一切的我,遇见了包阿姨的讲座,简直给我指出生命明灯!”
林智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家庭破裂,情感空洞的气息。
是了,就是这种气息,非常强烈。
柯茗艺说:“我本来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从小生活环境比较单纯,后来,我妈妈出轨,和我爸爸离婚。我和我爸爸相依为命,一直都很缺爱。上了大学之后,我对我大学的学长一见倾心,谁知道他另有所爱。他的心中所爱并不接受我的感情。后来我失意之下,认识了另一个美男子,谁知道他竟然是个变态!”
林智问:“他怎么你了?”
柯茗艺说:“他要我……做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
“什么事?”
“校园贷!脱光上衣举着身份证拍照,然后给他用钱。我还不起钱,无法上学,然后我就只好去做网红,挣钱……”
“说到底,你还是想要靠我妈的流量赚钱。”林智冷笑说。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最艰难的时候,是包阿姨的视频救了我,她让我知道我一个女孩子不自爱,不自重,多么的可怕!我其实已经快把贷款还清楚了。但是这时候包阿姨被杀了。我很震惊,就抛开手头的工作来到了龙城,我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
林智看着她,她漂亮的眼中泪光盈盈,不像有假。
“那你今晚和我过一夜,我就相信你。”林智趁着醉意说。
柯茗艺大惊失色:“啊?林大哥,为什么你……你突然……”
林智站起来说“你别因为演这么一出戏,我就听你的。要成为自家人,最直接的莫过于上床睡觉,你不肯和我睡,肯定就是有问题。”他结账走人,压根没打算帮她结账。
柯茗艺也站起来,仿佛膝盖发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林智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要和男人合作都这样的,你不知道吗,都要睡过才放心的。”他突然放开她的手,“不愿意也不勉强,我一个人独自承担吧。”
他扭头就走,柯茗艺赶紧追了出去,追到外面,她着急说:“那……那也不是不可以!”她用手挽住他的手说:“我只有包阿姨一个精神支柱,不要拒绝我!让我为她平冤昭雪!”
这时候她目光突然落在林智身后不远处,突然脸色变得非常恐惧。林智回头,看见一个方脸厚唇,带着眼镜,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过来,抬手就给了柯茗艺一巴掌,柯茗艺尖叫一声就捂住脸。
“你干什么!”林智抓住他的手。
“你这个不孝女!你要气死你爸吗?”中年男人怒道,“你跟我回家!”
说完一把抓住柯茗艺的手就往外拖,柯茗艺赶紧放开林智,被那个男人拖上旁边的出租车。
临走之前她隔着玻璃满脸泪痕看了他一眼,车子扬长而去。
林智呆呆看着这个变故,仿佛做了个短促的梦。
他点了支烟。刚才女孩子的话给了他很大的满足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母亲是一个有深远影响力的人,而他也并非凡夫俗子。依然有这样的女生为他死心塌地,他的魅力依然没有消失。
这时候,他电话响了,看来电显示是任邛。
“干爹。”他接通电话说。
任邛沉默了片刻,说:“我都听说了,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心很乱。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我爸。”
“亲子鉴定这种事,有可能是会出错的。”任邛安慰道。
林智知道,这种鉴定不可能会出错的,他至少学过高中生物。
两个人沉默之后,任邛劝说他:“你回家吧,你爸找你找了一天,也很担心你。”
看林智不做声,他又补了一句:“怕什么,天塌不下来。”
干爹的话给了他很大的鼓励。任邛身上真的有一种领导者的魅力,永远都这么稳定,耐心,温和。服装厂当年曾经在他的带领下创过外汇,但可惜造化弄人,也只是昙花一现。服装厂倒闭之前大量员工下岗,但是他还是努力给林正佰这样的劳苦功高的领导保证了退休之后的待遇。包慧珠后来去做直播,也是他指点的功劳。
林智知道自己家能衣食无忧,离不开老厂长的提携,于是他听从老厂长的建议,回家了。
回到自家小区,刚进电梯,他就有一种窒息感。
“家”时不时都给他一种窒息的感觉。
包慧珠以前他就读的小学图书管理员。即便如此,他依然生活在妈妈的监管之下。旁边的老师私下说,是包慧珠业务能力不行才去坐图书管理员的,但是也有人说,因为她老公是副厂长,所以给她一个清闲的工作。
在学校里,他感觉自己的母亲的确有点令人生畏,哪个女老师家里夫妻吵架,婆媳争端,妈妈有绝对话语权,她来决定哪方是错的,她来指出女老师们应该怎么做。旁边的人无一不遵从,点头称是。妈妈虽然不是领导,却胜似领导。
但在林智知道,不管包慧珠表面上对那些女老师有多么关心,背后回家和林正佰吃饭的时候,都是在蔑视和数落她们,说她们不懂感恩,说她们矫情自私。
林正佰一般不插话,只是低头吃饭。
“像我这样死心塌地为着老公儿子的女人,终究还是太少了,”包慧珠叹息,“我只希望林智将来能找到那个对他好的女人,不要让我操心一辈子。”
林正佰这时候放下碗说吃饱了,转身进了房间。包慧珠劝林智快点吃,并且说“食不语”,家里吃饭不准说话,不准剩饭,不准发出任何的杂音,不然爸爸会不高兴。
“那你刚才说这么多?”林智疑惑。
“我刚才没说什么呀。”包慧珠说,“你千万不能惹爸爸生气。”
这就是林智的童年。
后来林智被送到外婆家去住,小学并不在这个学区读,远离了母亲,但是和母亲家族的联系并没有减弱。他初中和高中都是在外婆这边的学区完成的,高中自费读的二中,平时住舅舅家的房子,周末会回家,平时包慧珠有空就过来视察他的学习生活。
他读的都是市内很好的学校,但无奈成绩一直都不太好,对课本也没有兴趣。还好他妈妈告诉他,男人主要是要“会来事”,上了社会书呆子不见得有优势。
初三的时候,服装厂倒闭破产,他的父亲林正佰也失去了工作,加上又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休息,包慧珠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
听说下岗的人都分到了钱,林正佰也应该分到了钱,他家换了大房子,住到了当时市内最好的小区。
这笔钱应该是服装厂破产的时候发的,但是包慧珠不准他对以前服装厂老职工圈子的人说他们家住进了这个小区的大房子,如果发现了,就说那是舅舅家做生意借的钱买的房子。
无所谓,反正林智根本没怎么和老服装厂的人接触,厂里的孩子都读子弟小学和厂办中学,之后这些学校都陆续被合并了。他和那些孩子没什么关系。
之后他家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包慧珠感觉明显焦虑了,脾气变得更差,攻击性更强,林正佰对此视若无睹。他觉得爸爸每次看妈妈的眼神,就想在看一条在岸上不断扭动身体拍打地面的鱼。
就是那种很清楚知道对方死亡结局的笃定。
林正佰好像喜欢钓鱼,老厂长任邛也喜欢钓鱼,两个人经常相约钓鱼。他生活习惯很好,什么都习惯摆放得整整齐齐,对人喜怒不形于色,但是总是嘴角紧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相比之下他更爱亲近自己的舅舅,舅舅爱在家里唱K,还带着他一起唱,他的那栋自建房也有一种黏糊糊的潮湿的气息,东西到处乱放,却给人有一种温情的感觉。
这时候电梯里的灯都黑了,原来是林智一直没有走出电梯门,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默认里面没有人,灯黑了。
林智赶紧按了开门键,走出了门。
家里灯是熄灭的,安安静静,林智呼了口气,偷偷换拖鞋。
客厅的落地灯突然亮了,把林智吓了一跳,钥匙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林正佰静静坐在客厅正中央。
“爸……”他心惊胆战地说。他本来就怕林正佰,现在自己偷偷去做亲子鉴定的事情上了网络,他更心虚了。
“回来了?”林正佰说。
“爸……你怎么还没睡啊?”林智问。
林正佰没有回答,他拿出一把刀,把林智吓得后退了几步。结果林正佰是拿那把刀削桌上的水果。
他慢条斯理地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不间断的一条线,慢慢挨到垃圾桶的边缘,然后掉了下去,苹果就削好了。
那苹果皮掉落的一瞬间,林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林正佰走到他面前,一手举着刀,一手举着苹果。林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吃吧。”林正佰把苹果递给他。
林智接过苹果,林正佰回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刀,把刀折叠好,放回茶几下的小筐子里。他看了一眼林智:“吃呀。”
林智赶紧吃苹果。林正佰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门之前说了一句:“早点睡吧。”
那个时候,林智发现,父亲真的是老了。他的腿脚似乎有点不方便,头发也花白一片。
苹果是酸的,还有点涩,不怎么好吃。
林智从小特别擅长洞悉这种家庭苦痛的味道,因为这就是他家里的味道。
另一边,在飞驰的出租车上,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说“你反应还挺快,校园贷这个真的是神来一笔。”
“紧跟社会热点,会显得既通俗又真实。”柯茗艺擦了擦眼泪,拿出镜子补妆,“好歹我以前也是新闻系的。”
“但还是太危险了,我要是不及时赶到怎么办?”中年男人说。
“哎呀,谷医生!”柯茗艺开始耍赖,“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啦!”
中年男人,哦不,确切地说是谷雨医生,没有再接她的话。出租车里的司机已经竖起了耳朵,他们却没有继续交谈下去。
那女孩开始对着镜子给自己补妆,把刚刚弄花的眼妆,用粉扑补了补。
“我刚才差点叫错他的名字,叫他林克。”柯茗艺吐了吐舌头,“都是凌雁影响力太大了。”
“用假名的咨询者很常见,他们不但用假名,而且和你说事情的时候,也不肯实话实说,会有很多粉饰和回避的地方。”谷雨说。
“凌雁是这样吗?”柯茗艺调皮的问。
谷雨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太关注她。”
“不是我关注她,是‘某人’一直在关注她。”柯茗艺撇嘴,“她比我更优秀吗?”
谷雨缓缓地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柯茗艺。不要拿自己去和别人比较,增加无谓的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