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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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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康在厨房打了个喷嚏。

自从知道谷雨是陆旭阳的心理医生之后,她有一种强烈的怀疑:自己找上谷雨咨询,难道只是巧合吗?

她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选择了谷雨的诊所呢?

她努力回想,那段时间她心理状态很糟糕,上网去查过心理咨询的机构。然后她在路上遇见了发传单的人……

一个纤细的,带了棒球帽的女孩子,看不清她的面容。

“小姐,我们心理诊所准备在龙城开分店,目前有优惠。大夫是来自于绿城的资深医生。”

“绿城?”

“对,我们在绿城开了十几年了,你可以去体验一下。”

她收到了一张体验券。

绿城距离龙城就两个小时高铁,非常方便。凌康不想让本地人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宁愿坐两个小时高铁去绿城做心理咨询。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吗?她心里开始升起疑虑,这时候听到有按门铃的声音,紧接着是门外电子锁开门的动静。

她以为是郭洋回来了,忙着把烤箱里的牛排拿出来,身后却传来一声意外的声音:“是你?”

回头看,是柯琴。她神情有点疲倦,穿着高跟鞋,在客厅上站得笔直。

“陆旭阳呢?”柯琴警惕地看着她。

凌康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会有门锁的认证,说:“你说陆旭阳……哦不,陆总啊,他在房间里休息。”

柯琴走过来,一圈一圈审视似地看她:“你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到同居的地步了吗?你爸爸知道吗?我告诉你,别随便怀孕想奉子成婚,这可不是好时候。”

凌康感觉到窒息和愤怒。

——多年前被林智母亲审视的感觉又来了。她什么也没做,但是却感觉是理亏的那一方。这种熟悉的,被年长的女性肆无忌惮审视和轻蔑的感觉又出现了。

看凌康没有做声,柯琴自以为已经震慑住了对方,她更关心陆旭阳的事情。她转身去了主卧,稍微敲了一下门,就打开门进去了,顺便关上了门。

凌康捂住胸口,双膝发抖,强烈的要想离开。

不一会儿,陆旭阳的房门开了,他穿着家居的白T恤走过来,柯琴跟在身后。

“阳阳,能不能回到房间把话说清楚?这里还有外人呢!”柯琴说。

凌康颤抖着把饭菜放进微波炉,说:“晚饭在微波炉,我先走了。”

陆旭阳迅速地挡住了她的去路,阻止了她的动作,非常平静地说:“凌康不是外人。”

“阳阳!”柯琴不满地说。

“凌康是我爸首肯的对象,我也很满意她。她现在是我在公司里的总经理助理,也是我认定的未婚妻,她怎么能算外人?”陆旭阳冷冷地对柯琴说,“有什么话可以当她面说,也好有个证人,免得你又说我精神病发作。”

柯琴可能没料到陆旭阳这么和她说话,气得脸都白了,她把矛头对准了凌康:“凌小姐,我觉得你和阳阳认识的时间不长,作为女孩子,才认识一个月不到就住到别人家里不合适吧,你要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凌康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意识随手握住了身边的菜刀,但是被陆旭阳握住了她那只手。

“柯琴阿姨,你现在是我父亲的妻子,我尊重你的身份,但是请你也尊重我和我的助理,她是今天下了班之后过来给我汇报工作的,她履行职责而已,”陆旭阳冷冷地说,“你当年是怎么进入我的家庭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拿你那套来衡量别的女人。”

柯琴脸色更加白了,一字一句的说:“我当初和你父亲清清白白,是你母亲走了之后半年,我才和你父亲结合的。”

“我知道,”陆旭阳冷冷地说,“我妈刚死半年内就急匆匆离婚嫁给我父亲。”

柯琴指着陆旭阳,咬着牙说:“你这样说,不但是污蔑了我,也同时污蔑了你的父亲。”

“我倒是相信我父亲没有出轨,因为他对你的感情,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冷淡和克制,和当年对我母亲根本不一样,”陆旭阳冷冷地说,“你和他,不过是利益之合。”

柯琴愤怒地推开了旁边餐桌上的水果和冷盘,还有凌康刚热好的一碗意大利牛肉面,都哐当当摔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响声吓坏了凌康,也刺激了柯琴发出尖叫,只有陆旭阳冷冷地抿着嘴看着这一切。

“你的母亲当年做过什么,怎么伤害你的父亲,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柯琴指着陆旭阳说。

陆旭阳眼底浮现出愤怒,死盯着柯琴:“哦,当年的事,难道你自己心里没数?”

柯琴尖刻地说:“我看你又要去看精神科了,你又疯了……你是精神分裂你知道吗?”

陆旭阳走近她,盯着她说:“很遗憾,我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被你们以精神病为由送进医院了,现在证据已经逐渐浮出水面,警方很快会重新调查这个案子,我爸很快会发现这些年错怪了我妈,这才是你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凌康脑子里“嗡嗡”声停止了,她感受到了陆旭阳握着她的冰冷的手在逐渐用力,疼痛这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柯总,”她开口说,努力让声音变得平静,“我作为他的助理,送他回来,照顾他饮食,并无不妥。倒是您,作为旭日集团的副总,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刺激陆总呢?难道现在不是我们要携手共渡难关的时候吗?为什么要专门上门来提陆总的伤心事?还要说他精神不正常?”

柯琴这回目光重新放在凌康身上,怒气朝着凌康来了。她对付凌雁倒是干脆:“凌康,你也不要太得意,我打听过,你在凌志飞那里并无什么地位,他的家产不见得分你一份。你不要摆着凌家大小姐的派头来拿捏我们陆家!”

“好的,”凌康静静地说,“我会把你这句话转告陆伯伯和我爸,让他们重新考虑各自的立场!”

柯琴扭头甩门离开。陆旭阳这才放开凌康的手,脸上冷汗涔涔,单膝在原地跪下,大口喘气。

“她还在构陷我的母亲,”陆旭阳低声说,声音在发抖,“这个恶毒的女人。”

凌康蹲下来对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旭阳虚弱地靠向凌雁的肩头,凌康本能伸手搂住了他的头,安慰式地拍拍他。

“谢谢你,凌康,”陆旭阳说,“你刚才也表现得很好。”

“是,”凌康咬牙说,“我只恨当年我没有这气度说出相同的话,任凭包慧珠这么污蔑我。”

他们陷入了片刻沉默,之后很有默契收拾地上的食物残渣和碗碟碎片。

陆旭阳说:“她刚才闯进来气急败坏问我是不是还是没放下自己心中的执念,为了妈妈才回来接这个项目的。”

凌康说:“你妈妈的案子关她什么事。”

陆旭阳轻轻冷笑,说:“也许真的和她有关。”

凌康听得心中一动。

陆旭阳去烤箱找凌康热好的食物。凌雁煎了两份牛排,还热了三份土豆泥。他把这些东西均分成两份,给凌康一份,自己一份。

“先吃东西,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想问题。”陆旭阳拿出刀叉和两个杯子,倒上现成的果汁。

食物让胃温暖,胃的温暖直达心脏,血液也似乎把舒展的感觉扩散到四肢。

“柯琴那些话,和包慧珠当年行为会类似。每次回想包慧珠对待我的方式,我感到愤怒和恐惧。我去看过心理医生,说是应激反应。”凌康说。

“我的心理医生说我们任何情绪的存在都是合理的,要先接受它,不要否认它的存在。”陆旭阳说。

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你我的心理医生是同一个人。凌康想。

“我一直很害怕别人看出去我对那件事的恐惧。”凌康放下了刀叉,“其实我是个很懦弱的人。”

“这再合理不过了,我们并没有那么坚强。”陆旭阳温柔地看着她说。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那时候看精神科医生,是在龙城看的吗?”

“龙城人民医院,”陆旭阳略带凄凉地说,“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有病,医生还给我开药。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偷偷扔掉那些药丸。”

“你还记得你的主治医生是谁吗?”凌康问。

“记得,我的主治大夫叫谷雨。他当年对我应该是误诊了。他完全不听我的话,只听信我周围大人的话,我非常恨他。”陆旭阳说,“真希望他的医生执照被吊销。”

陆旭阳主动提到了谷雨,让凌康心里噗噗乱跳,她低头吃东西掩饰自己。

谷雨误诊了陆旭阳?这莫非就是他离开医院去开私人诊所的原因?凌康心里有点忐忑,但是也震惊于他提出的这个“误诊”的可能性。

谷雨在给她做咨询的过程中,都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尊重,每次在他那里做完咨询,她都感觉自己内心的力量有成长,和陆旭阳说的完全不一样。

到底他们两个谁表现出来的才是真相?是谷雨在伪装自己,还是陆旭阳因为精神方面有问题,对接触过的人有夸大扭曲的嫌疑?

她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她找上谷雨是不是自己“自动”选择的结果?

——信息无孔不入,你以为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其实选择早就在别人的计划之中。

“你后来见过这个医生吗?”她问。

陆旭阳想了想,说:“我打听过,他大概十几年前犯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好像被人从公立医院开除了。听说后来去开私人诊所了。”

“在龙城吗?”

“在绿城,他大概没脸在龙城呆下去了。”他说,”不过我家后来也搬到了绿城,柯琴后来强迫我又去他那里复诊了一次。“

——是巧合?凌康心里想,于是换了个话题,说了今天柯琴收到神秘礼物惊慌失措的事情,并他看了那件运动服。

“你说,让她不安的到底是什么事呢?”凌雁给他看照片。

“这的确是我妈妈设计的衣服,真有意思,”陆旭阳仔细看了照片,“这批衣服后来被全部召回了,被查出有质量问题,但是我妈妈只是设计师,原料方面的事情不是她管。可能是因为设计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所以人们一提起这套衣服,都觉得是她的错。”

“但是这套衣服和柯琴有什么关系,”凌康说,“她为什么对这套衣服反应这么大?”

陆旭阳做了个美国式的耸肩:“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高中之后她怂恿我爸把我送到国外了。我爸平时对待她更像一个合作者,并不像当年对待我妈妈那样温柔细心,我想她多多少少有点不痛快。”

“也不是每个女人都需要丈夫娇宠的吧,我看她像个事业女性。”凌康说。

陆旭阳轻笑:“这个你就错了,我想应该没有女人不希望男人好好的宠爱自己,只是很多人认为自己永远无法得到这样的爱,索性断了这个念想罢了。”

柯琴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的女人,也会期待男人的爱吗?凌雁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那么多年的愤怒,基于婚姻失败,还是基于这辈子没有得到男人的宠爱呢?

“男人的爱,对于女人来说,竟然这么重要吗?”凌康疑惑。

陆旭阳深深地看着她:“爱,对于男人也非常重要。比如我,我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女人,无条件的爱我。”

凌康心里一动,低头吃东西,不小心食物沾在手上,她急忙找纸巾。

陆旭阳突然握住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另一只手拿了纸巾。凌雁以为他要拿纸巾给她擦手指,但是没想到他直接伸头过来,含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滑腻,他的口腔包裹住她的手指,舌头灵活舔舐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无处逃匿,他微微闭着眼睛,含着她手指的感觉,嘴唇包裹着她手指的样子,有一种淫邪的美感。

她感觉自己全身都酥软了,手指酥麻的感觉一直传递到整个手臂。

她把手指湿淋淋地从他嘴里拉出来,还有拉丝的液体。

“即使全世界人不相信我,你依然会站在我这边的对不对?”他盯着她,幽幽地说,把纸巾递给她,她快速接过来包裹住了自己的手指,仿佛要包裹住刚才没有掩饰住的欲望。

欲望,赤裸裸的荷尔蒙的气味在空气里缭绕。

凌康尴尬,窘迫,不知所措,她发现陆旭阳身上有一种极其危险又诱惑的气息,仿佛来自于大海深处不知名的海藻,轻易能将她这条迷茫而踟蹰的人鱼纠缠住。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会考虑我吗?”陆旭阳低声说。

凌康眼角看到了电视柜上的摄像头。她很快抽回自己的手。努力地不要在这一片海洋里沉沦。

“情欲是每个人的本能,你不要这么排斥,”陆旭阳伸出手指,轻轻擦拭自己的嘴角,“从你刚才的反应,你并不讨厌我,不是吗?”

凌康干涩地说:“可是,这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陆旭阳眼神一黯,突然自嘲地笑了:“动物的本能才是最真实的。也对,你毕竟没有经历过绝境。”

凌康心中一痛,不知为何她总是能轻易在陆旭阳身上代入自己。她觉得他小心翼翼却带着卑微在祈求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问,“我发自内心想帮你,你却要诱惑我。”

陆旭阳有点意外看着她,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我只是情难自禁。”

凌康看着他,本能觉得刚才的表白技巧多过真心,欲念多过冲动,她不喜欢他这样糟蹋自己的一腔真诚。

看她沉下脸,陆旭阳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位女孩。

“我非常需要你。”他很快地说,“除开我爸爸现在资金链需要你爸爸的支持不谈,我自己也很需要你。”

“需要我帮忙可以直接开口,我们之前谈过的。”凌康说。

“可是我手上没有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你交换。”陆旭阳语调温软,像一只积极表现自己愿意俯首就擒的大型野兽,“我只有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你的感觉,虽然不太高级。”

是不是人如果孤独无助到了极致,哪怕是情欲的慰藉,也足够温暖他?凌康鼓起勇气正面看着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他到底从哪里学到这种“馈赠”的方式呢?

他对她的“需要”只是一种同盟的需求吧?

他仿佛看穿她,补充:“我需要你,方方面面都需要。”

凌康又开始迷惑了,她很多年前就熟悉这种感觉:你有感觉,但是可能是错的。猜测出来的感觉不能代替事实,事实就是那个你以为喜欢你的人,反手就给你一刀,比如林智。

“你是不是害怕我是林智?”陆旭阳看穿了她。

凌康惊跳起来,他实在把她研究透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想收拾碗筷,无意间差点碰到水杯。陆旭阳伸手扶住,接过了她的碗筷,放回桌子上:“东西放在这里好了,不用收拾。”

凌康手一碰到他的手指,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很快把手收回去。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她觉得自己似乎一开始就掉入了他的某种圈套。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感觉,我觉得你和我很像,每次靠近你的时候,都感觉我在照镜子。”陆旭阳低声说。

照镜子?凌康看着他,他居然觉得他们两个很像吗?她说:“你我有天壤之别。”

陆旭阳说:“我们是一类人。你看,柯琴刺激我的时候,你精确地知道我的心情。”

“她说那样的话,谁能受得了?”凌康说。

“不,只有你知道我的心情,只有你知道的。”他热切地看着她。

那一刻,她承认自己动摇了。

陆旭阳低声说,“我不会像林智那样伤害你,也不会像郭洋那样自以为是的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外面有滴滴答答的雨声,下雨了。雨声暧昧,天地之间的线条不再明晰。

凌雁觉得呼吸很窘迫,她艰难地说:“我希望,你不要把林智和郭洋相提并论。”

“为什么呢?”陆旭阳把脸慢慢地靠近她的脸,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陆旭阳低声在她耳边说话,仿佛恶魔的呢喃,在催眠她:“郭洋是你高高在上触碰不到的爱,林智是要拉你进泥潭让你混沌不清的那一面。他们都会让你不安,只有和相似的人在一起才会舒服。”

凌康后退想跑,却被陆旭阳突然伸手拉住,按住肩头,他的额头试探性地抵住她的额头,他慢慢靠近她,低声说:“我们很相似……”

“我们并不相似!”凌康挣扎着要逃开,但是陆旭阳不让她逃开,伸手拦住了她,反手将她抱在怀里。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贴在陆旭阳的胸膛上。

这个男人总是给人无比温柔的时候展示出具有危险攻击性的那一面。

“别动,”陆旭阳低声在她耳边低语,“任何人我都不可以相信,我只能相信你!只能依靠你了!”

动作很有侵略性,嘴上却是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话,他的手抱着她腰肢的时候,她的腰肢感觉发软,他的气息轻轻划过她耳边的时候,她的耳朵发麻。

凌康感觉自己身心被割裂,一时间不知所措,感觉到很恍惚。他伸手扶住她的头就想亲吻,而她伸手坚决制止了他。

“你戒备心很重,”陆旭阳轻笑,“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好事。”

“如果没有戒备心,我早就被摧毁。”凌雁低声说,“请你不要试图摧毁我。”

陆旭阳轻轻放开她,他低声说:“我真嫉妒你,嫉妒你的锋利,嫉妒你的戒备,嫉妒你坚固不催的意志力。为什么曾经的我不能像你这样。”

凌康往后退了几步,整理了自己的心绪。刚才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声音让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她似乎是贴着他的胸膛听到的这些声音,她没有那么坚固不催,她总感觉一旦沉沦就万劫不复,她依旧试图在抵抗他的魅惑。

“你不需要这种戒备心,你无法理解。”她艰难地说。

“啊,为什么,你为什么认为失去了母亲保护的孩子,掉到了狼群里,会不需要戒备心。我只是没有你这么冷酷又坚强。”他自嘲地笑,“你肯定不想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不然你早就直接尖叫把我推开,像推开肮脏的垃圾一样。”

听到这里,凌康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高中之后送他去美国的是柯琴的主意?啊,她是见识过雪姨的手段,成年人对孩子心狠手辣起来,可不会顾及任何脸面。

她对两性的感情迟钝,但是对罪恶却十分敏感。

她拉住陆旭阳的手,主动让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是了,就是这种眼神,她无数次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的眼神。

那种被欺辱却不能说出口的眼神。

表面上说的是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其实说不定对即将会发生的事情早有预见。纽约是个鱼龙混杂之地,一个心灵受创的漂亮男孩子,扔到那里,没有任何亲人的支援,发生什么事情都可能。

此时此刻,她感觉到他压抑着巨大的情绪,那是藏匿于深海中不为人知的恐惧和悲伤,她了解这种感受,因为这种悲伤永不能显于海面,它渴望光明,也永远经不起阳光的直视。

“你猜到什么了?”他琥珀色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自己都说了,任何情绪的存在都是合理的。

可是他并没有可以释放的机会,她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也感到了悲伤。

“她故意送你去纽约的,对不对?”她问。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足以摧毁我的一生,改变我的命运轨迹。”陆旭阳黯然说,“我一直站在悬崖边上,往后身后踢上一脚的人始终都在。”

无数可怕的事情掠过凌雁的脑海,强奸,吸毒,sharen,放火,被欺辱,被玷污,被定罪,被流放,被处决,被后人唾骂,永坠黑暗……这些都是她曾经在脑子里过滤的无数遍的命运可能性,每一条命运轨道都足以将她碾碎。她知道这种感觉,知道这种南邵时期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伸手拥抱了陆旭阳。

之前侵略性十足的陆旭阳那一秒本能反应居然是回避,但是最后他没有动,他巨大的悲伤淹没了这个房间。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一直不敢直面郭洋,为什么一直回避林智,因为郭洋是太阳,林智就是无法预测的深渊,而她一直被困在海底的不知道哪个地方,不上不下,不能动弹。陆旭阳是她的同类,陆旭阳就是另一个她,也许还代表着起点更高,摔得更重,被摧毁得更加彻底的她。

“我的心理医生说,能给人造成切实伤害的,只有肉体的伤害和金钱上的伤害,除此之外,没有人能真正的伤害你。精神上的伤害,你认为它存在,它就存在,你认为它有多深,它就有多深。”凌康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人在肉体上伤害?”陆旭阳问她。

凌康一颗心在下沉,本能松开了手。

陆旭阳带着恶意的自毁口吻说:“……我能记得每一分疼痛,每一分屈辱……”

凌康咬牙再次拥抱他,阻止他品味那痛苦的记忆。仿佛那些本该将她凌迟的伤害,加深了无数倍,全部加诸于陆旭阳身上。丑恶的,无耻的,放肆的,要摧毁一切美好的力量,笼罩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充满生命力的身体,纯白的灵魂。这些想象让她已经感到窒息。

“柯琴她知道把我扔到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还是让我爸花很多钱把我送出去了,并且代管了我在海外一切的生活开销……人渣的恶自然难以形容,但是柯琴那种是想斩断我一切支援的恶意,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恨她吗?她今天居然还有脸上门诽谤我母亲……”陆旭阳低声吼道。

她不敢吭声。她很害怕,但是她依然不想放手。

陆旭阳现在精神很不稳定,但是她却和这样不稳定的情绪产生了强烈共鸣,他像暴风雨,而她像暴风雨中在海上漂浮的小船,被摇晃,被抛上浪尖,随时要被摧毁。

她在危险中感到战栗和兴奋,因为小船本就无法直面阳光,本就属于黑暗本就属于暴风雨的夜。

悲哀啊,为他或她的心,被人揉皱了的纸无法恢复平整,被人践踏过的人生,也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回到康庄大道。

过了好一会儿,陆旭阳渐渐平静了下来,拍拍她后背,示意她放开自己,表示自己没事了。转身走到露台,远眺夜景,仿佛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凌康想了想,跟着他到了阳台:“你好些了吗?”

陆旭阳回头看她,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那个状态。他淡淡地说:“你还有兴趣和我讨论我妈妈的案子吗?”

凌康点点头,她明白这就是陆旭阳现在最在乎的事情,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命案嫌疑。

“柯琴在害怕。”凌康提醒他,“不要被她调动你的情绪,她在害怕,那个运动衣背后一定有故事,这个故事很刺激她。”

陆旭阳反手关上了玻璃门,把自己和凌康关在玻璃门外,大大的露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有点局促地靠在玻璃门上。他后退几步,轻轻靠在露台的护栏上,拉开点距离,仿佛要让她放松些。

雨丝落进来的,打湿了他的衣服,他不在意。

“她当年把你这样隔离于国外,只是单纯为了你爸的家产吗?我查过旭日集团的发家历史,柯琴是原始股东之一,”凌康说,“她会不会在你母亲的死里扮演一个特别的角色?所以才逼走你?”

陆旭阳看着凌康的眼神带着一丝赞赏。

“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猜测,能告诉我吗?”凌康说。

“第一,我母亲不是zisha,是被人杀了。第二,我母亲绝对不会有什么私情,更不会和赵军有私情。第三,我母亲的死,绝对和包慧珠有关系,柯琴应该知道些什么,但是我不知道她知道什么。”陆旭阳说,“柯琴在我妈妈死之前那段日子,打着要和我爸爸商量工作的名义,频繁出现在我家周围,我都见了好几次了。”

“包慧珠为什么要诬陷你妈妈和赵军有染?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奸情,所以杀了自己的闺蜜?”凌康回想白天林正佰那个样子,他的确不太像能忍受妻子出轨的那种男人,“柯琴可能就是单纯为了上位,让你爸爸怨恨你妈妈不忠,彻底忘了她。”

“我想过这个,”陆旭阳点头,“但是她为什么看见运动服就那么慌张?而且林智现在也二十七八了吧,这么多年养在林正佰身边,竟然没被发现?”

“你觉得另有隐情?”

“起初我只是想调查包慧珠,然后她死了,李梦莲答应和我联手,她也死了。你说什么人会杀了她们?赵军吗?他根本就是个屌丝,一无所有。”陆旭阳冷笑,“这种男人不会介意传出桃色新闻的,如果他会灭口的话,除非当年是他杀了我妈。”

他还不知道赵军也死了。凌康心里想。

“你现在已经被警方重点关注了,你有重大sharen嫌疑,也有sharen动机。”凌康提醒他,“包慧珠已经死了,李梦莲也死了,赵军那边郭洋找过他,他什么也不肯说。”

“我猜到了,赵军一介鼠辈,关键时候就宁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承认,警方现在应该抓不住他的把柄。”

犹豫了片刻,凌康还是没告诉他赵军出事的事情。

她得忍到郭洋回来之后。于是她换了个方向:“你爸爸公司好像出了事情,柯琴这次好像是你为了对付你爸爸来的,她在密切关注公司的股权和里流动资金,听说这周旭日在全国的好几个项目都被她转移资产了。”

“房产业是有波动,关键时候,就有人想维护自己的利益打小算盘,”陆旭阳冷笑,“她和我爸爸这么多年,说是创业夫妻,不过是同床异梦。我爸爸恨我妈恨得越深,就越忘不了我妈。”

“柯琴在公司里要雪藏我这个小助理了,我可能帮不上你的忙。”凌康说,“我早就说过,我爸那边我是说不上话的。”

“柯琴在职场上是老油条,你不会是她的对手,”陆旭阳说,“你如果要帮我的话,可以突破的是林智那条线,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提到林智,凌康突然感觉到自己头皮发麻。

“我知道你讨厌他,想回避他。但是回避不会解决你内心的伤痕,你一定要搞清楚这个人的逻辑和行为方式是什么,这样这件事才在你这里算是过去了。”

凌康苦笑:“你这口气,真像个心理医生。”

“久病成医。”陆旭阳耸肩,“也许我只是想利用你,你可以考虑不接受。这不是属于老板的命令。”

凌康无视了他的试探,转而提问:“林智对你妈妈的案子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他本身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但是他妈妈包慧珠意义重大。”陆旭阳又恢复平时那种淡然平静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过当年林智对你做的事情,我觉得他这个人的行为很分裂。”

林智的事情肯定是郭洋和他提过的了。

凌康仔细回想他从高中到现在的言行,觉得陆旭阳的切入点有道理:“他那时候很多话都很暧昧,我甚至觉得他很关注我。但是后来他对我做的事情,让我很意外,他没有在他妈那里澄清我和他的事情,还变本加厉去同学那里宣传,我特别不能理解。”

“就是这点,”陆旭阳点头说,“他行为非常分裂,他的家庭应该也很分裂。我调查过他的病历资料,林正佰男科方面有点问题。林正佰可能早就知道这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是他和包慧珠却没有再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啊!”凌康突然掠过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想说但是没说出来。

“不用吃惊,我知道你猜到了,”陆旭阳说,“林正佰也许本来就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他需要别的男人和自己的老婆生孩子。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包慧珠找上这么个平庸的奸夫,只因为对方很好控制。”

“天啊,我今天看见林正佰了,他看起来是多么铁面无私的一个人啊。”凌康想起了今天林正佰那个样子。

“如果我们的推测成立,林正佰一方面很骄傲自己也有个儿子,但是一方面又非常怨恨这个儿子不是他的。所以林智才会有这么颠三倒四的心态。包慧珠拼命想洗白自己‘不贞’的污点,疯狂抹黑林静婉也可以理解了。”

凌康很震惊,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样的话人也太丑恶了。”

“人一旦放任自己的恶念,丑恶程度超乎你的想象。你不信你可以去林智那边求证。”他说。

“他不会告诉我实话的。”凌康说,“而且他这个人对现在的我来毫无意义。”

“有意义的,”陆旭阳略带刻薄地说,“你关心的不是他是不是喜欢过你的这件事,你关心的是你的判断是否准确这件事。我们如果无法判断对方是喜欢还是讨厌自己,那以后的生活不会顺遂的。你需要恢复你的判断力。”

“为什么你会那么了解我的事情?”她探究地看着陆旭阳问。

“因为我从郭洋那小子嘴里听到你的名字,已经有千百遍,他分析你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想象当初当初可能有的每一个可能性。”陆旭阳说。

凌康的心不禁狂跳,啊,郭洋,他竟为我做这种无谓之事。

陆旭阳轻轻一笑:“顺着他的思路,我也把你的当初细节,想了千百遍。我想你不比他想你想得少,但是我会比郭洋更加容易理解你。其实我认识你很久了,凌康。”

凌康看着他:“可是我才认识你不久。”

陆旭阳说:“我们是一类人,一类人总是很容易互相理解的,时间不是问题。”

凌康回头看着客厅那个电视柜边的摄像头说,“你能不能把刚才的拍到数据删了?”

陆旭阳愣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捂着脸突然笑了,“呵,凌康,真不愧是让郭洋溃不成军的姑娘,你还惦记着摄像头。”

凌康静静地看着他。

陆旭阳止住笑,又看向夜空:“不能删,如果东窗事发,我需要柯琴刚才的表演。”

凌康恍然大悟,才知道为什么他特意要她来露台说话。

想到他早就算好要把这一切录下,凌康顿时意兴阑珊。她转身拉门进去,陆旭阳在身后说:“我一定不损你的清誉!”

谁能信他的。凌康想。其实她好像现在也已经没那么在乎这个。

她算是看出来了,“清誉”这个东西,你越在乎,别人摧毁起来就越容易。

陆旭阳的母亲被人毁了清誉之后实现了一种彻底的死亡。可是她不会,柯琴对她的攻讦,不应该成为伤害她的刀剑,而应该反过来成为她蔑视和嘲笑的对象。

她哪怕是那天被人设计害死了,她的旗帜也要高高插在自己的坟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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