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交心
郭洋大概没见过这么凶狠癫狂的母亲,上了车之后呼了口气:“真可怕。”
“正常,”凌康说,“我妈发癫的时候,其实也不怎么把我当人。有些时候伤害女孩最深的往往都是她的母亲。”
柯茗艺听到这里,立刻扭头窗外的风景。
郭洋问她到底住哪里,她说她平时住爸爸留给她的一套房子,但是柯琴知道地址。她不想回去,希望他们能收留她。
无奈之下,三个人还是去了陆旭阳的住处,那里也是郭洋的暂住地。
陆旭阳的住处现在空无一人。郭洋打发柯茗艺去洗澡换衣服,给了找了双拖鞋。他盯着柯茗艺进了客卫之后才舒了口气。
凌康一颗心往下沉:“陆旭阳还能保出来吗?”
“这次恐怕很难了,看警察手上的证据,”郭洋烦恼地叹了口气,“他的嫌疑最大了,有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记下他11点20分回到服装厂废弃办公楼的记录。”
凌康哑然。
“你给他做的证,会被视为伪证,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怎么和警察解释。”郭洋看了她一眼。
“只有包慧珠的案子陆旭阳有嫌疑吗?”
“不止,”郭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凌康:“这个是警局提供的,你自己看吧。”
——赵军吃的辣酱里混杂的“辣莓水”,这种毒药制品多用于工业,如今很少能在日常生活里见到。
在辣酱的瓶盖,发现了陆旭阳的血迹。
根据陆旭阳和林智分别对包慧珠死之前招待陆旭阳那顿晚饭的回忆,都提到了陆旭阳曾经被罐头刀划伤了手,就是在给辣酱开盖子的时候。
林智受母亲所托,那天晚上给包慧珠送酒水和一些菜,送到了指定的地点,也就是李梦莲的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特别在别人家里做饭招待一个故人之子,但是既然母亲开口了,他就送过去。
送去的时候,他母亲包慧珠给他开门,他看到饭菜已经吃到一半了,包慧珠让他“再随便吃点”。他看到吃到一半的菜,吃不下,就在客厅里坐着,包慧珠拿林智刚拿过来的菜进了厨房,然后陆旭阳跟着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林智听到了厨房里有争执的声音。
包慧珠提高声音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对不起你妈!”
陆旭阳说:“你心里知道!”
林智冲进去看的时候,就看见陆旭阳手上拿着一把罐头刀,手被划破了,而旁边有一罐辣酱。
包慧珠对林智说:“快去找找有没有绷带之类的,阳阳被划破手了。”她似乎有点慌乱,随手拿了了厨房用纸裹住陆旭阳的手,陆旭阳试着推开她的手,但是她坚持要包住,纸巾很快就血染一大片。
林智赶紧出去找有没有医药包,但这毕竟不是自己家,他在客厅找了一会儿,只在那个电视柜下面找到两个创可贴,刚想送过去的时候,陆旭阳已经离开了。
包慧珠没有追上去,而是在厨房收拾东西。林智看满桌子的菜都没怎么吃,想到自己也带了菜过来,便坐下吃了点。这时候包慧珠电话响了。她接通了电话,她说出去一下,让林智别吃了,把他吃到一半的饭菜都收起来扔进垃圾袋。她特别交代:“厨房已经打扫过了,你收拾一下客厅就可以。”
林智便听她的话,收拾东西,就离开了。林智在外面和朋友喝了点酒,晚上差不多一点多让代驾开车送他回去的。小区监控视频证明这一点。
警方调取李梦莲的通话记录,那个时候的电话是林正佰打给她的。林正佰说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立刻收拾回去。
而陆旭阳的证词则是说,他们简单吃了饭,他一直想问清楚当年的事情,包慧珠说这是你妈妈的丑事,含糊其辞要带过。
中途林智来了。包慧珠出去打招呼,陆旭阳穿过厨房的门口看到了林智,他手上提了熟菜和一些酒水。但这顿饭已经过半,而且陆旭阳本身醉翁之意不在酒,兴趣也不在这顿饭上,他对警察说,他就是想亲口问清楚当年的情形。
这时候,包慧珠回来了,说要做一碟蘸料,递给陆旭阳一把罐头刀,让他去开一瓶辣椒酱,陆旭阳拿着刀还没回过神,包慧珠就突然过来拉扯罐头刀,他的手就被划破了。
这时候包慧珠就突然大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对不起你妈!”
陆旭阳说:“你心里知道!”
林智闻声进来,看见了这一幕。
警察在这里打断了陆旭阳的叙述,问:“是你的手被划伤了之后,包慧珠才和你吵起来的吗?”
这部分笔录问话被郭洋特别用红笔划出来,可见他也认为重要。
陆旭阳说:“我当时正好好和她谈,她一直都很和气,突然递给我一把罐头刀,让我帮她开瓶子,我没有反应过来,接过刀还没有研究出那个瓶子怎么开,就被她拉扯了一下,我的手就被划破了。”
“那个罐头刀有什么特点?”警察问。
陆旭阳说:“它有点奇怪,它把手那里好像有个很锋利的东西,我接过来没注意到,被她拉扯一下,就直接在我手上划了口子。”
警察拿出证物:“是这瓶辣椒酱吗?”
陆旭阳说:“是的,应该就是这一瓶。”
——看到这里,郭洋补充说明:“警方目前都没有找到那把罐头刀。”
凌康突然醒悟:“好奇怪,如果是自制的辣酱,应该是早就开过的瓶子,为什么要用罐头刀来开?”
“对,这是一个疑点。那就是个二次使用的普通玻璃瓶,铁盖子我们随便扭一下就能扭开,很少会用罐头刀。所以陆旭阳接过之后,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凌康想了想,说:“警方怀疑是陆旭阳在那个时候下了毒?陆旭阳要毒死李梦莲夫妇?”
“是的,但是也有反对的意见,认为包慧珠、林智都有碰过辣椒酱。辣椒酱有血液只能证明那个时候陆旭阳有打开过瓶子,不能证明他投毒。毕竟他打开瓶子是在包慧珠眼皮子底下打开的。”郭洋说。
“但是那时候林智并没有看到亲子鉴定,不能证明他知道自己和赵军的关系,不存在杀害赵军的动机,”凌雁沉思,“而赵军死的时候,包慧珠已经被杀了,警方肯定会把注意力放在陆旭阳身上。”
郭洋想接着说,但是住了口,他抬头看见柯茗艺穿着他的外套,脚上穿了一双男士拖鞋,头发湿淋淋站在过道尽头看着他们。
她有点试探地问:“我想要个吹风筒。”
郭洋起身去给她拿。凌康看着别的女人穿着郭洋的大T恤和睡裤,感到内心有一股子莫名的不悦。
郭洋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凌康突然显得有点不高兴。
“你说过李梦莲和陆旭阳早有接触了,那陆旭阳杀害李梦莲的可能性不大。”凌康转移话题。
“对,陆旭阳在去见包慧珠之前就找过李梦莲,提供钱给她做试管婴儿,然后换取赵军的头发,并且给她看了亲子鉴定的结果。就在这个条件下她才去警察改了当年的证词,陆旭阳那时候没有任何理由要杀她。”郭洋说。
凌康听浴室那边传来吹头发的声音,开始有点心烦意乱。
郭洋看着那些材料若有所思:“为什么包慧珠在林智没吃完之前就收走了他的饭菜呢?似乎要赶走他一样。就好像……她不想让自己儿子再接触李梦莲家里的东西。”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那瓶辣椒酱有毒了?”凌康说,“那瓶辣酱的毒如果是包慧珠自己放进去的也说得通。她想杀赵军吗?掩盖自己当年私通的事情?”
“我听说赵军很喜欢包慧珠自制的辣酱,所以包慧珠每年都送辣酱到他家。”
“李梦莲吃辣酱吗?”凌康问。
郭洋想了想:“这个要调查一下,如果她不吃辣酱,那包慧珠经常送辣酱就相当于是送给赵军吃的。”
凌康想想,也有道理,迟疑着说:“会不会是这对奸夫淫妇为了掩盖真相互杀?如果包慧珠是陆旭阳杀的,赵军是包慧珠下毒害死的,那李梦莲是谁杀的?”
郭洋想起赵军在楼顶上那个样子,摇了摇头:“我觉得赵军就算让全世界知道自己和包慧珠有个孩子,也不会sharen的。除非有什么别的事情逼迫他。但是从我接触他的过程来看,直觉他不像是能sharen的那个人。”
“你接触过他之后有这个感觉?”
“他看起来好像活得很受拘束,但是也有想维护的东西。李梦莲并不会威胁到他的外室,他没必要铤而走险。”
凌康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林智姓林,他爸是林正佰,他爸爸和林静婉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是巧合,他和林静婉没有任何亲戚关系,而且我听原厂里的职工说,林正佰不苟言笑,平时很女同事都很少说话,他和林静婉平时也没什么冲突,也没什么交集。”郭洋问。
想起林正佰对年轻女性那种蔑视的态度,凌康感到极度不适。
“林正佰和陆旭阳的父亲陆之明关系怎么样?”凌康问。
郭洋想了想说:“这个我没去仔细调查。陆之明当年作为副厂长空降,和林正佰应该不是一个路子的吧。林正佰应该是任邛一手提拔上去的。”
“那从立场上来说就不太对付。”凌康说。
郭洋手机响了,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味道,一看是柯琴。他按外放,凌康都能听到听筒里气怒攻心的声音。
柯琴命令他立刻把柯茗艺送回去,否则直接剥夺郭洋为陆旭阳辩护的权利。
郭洋说:“柯总,您别激动,您要直接拒绝我给幸福洲这边做法务,我没有意见,您可以直接走程序要求律所换人。但是陆旭阳他是以个人名义单独委托我作为他的律师的,您没有干涉我们这份委托的权力,陆旭阳是成年人。”
他一嘴的京片子,这会儿用上了“您”句句像骂人。
柯琴严厉地说:“那你也不能把柯茗艺从我这里带走!”
“柯茗艺是成年人,她自愿跟我们走的,您无权干涉。”郭洋说。
柯琴的气焰顿时软了下来,突然带着哽咽说:“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要接受心理治疗,你知道我带她有多累吗?你要理解作为母亲的苦心。精神病人是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
听到这里柯茗艺再也忍不住,从走道那边冲过来,夺过手机冲着话筒骂道:“你不过是怕我说出你的丑事罢了!”
她骂完还要摔手机,被凌康眼疾手快拦住——毕竟那是郭洋的手机。
柯琴一听到柯茗艺的声音之后立刻也激动了,厉声喝骂“你给我滚回家去!我在你爸家这边等你!”
“我回去才怪!”
“你留宿男人家,不怕名声受损!将来有谁原因要你!”
柯茗艺再次想冲上去摔电话,郭洋拦住她,护住了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里有很多资料,可不能随便被损坏。
凌康拿过手机,她对手机说“柯茗艺今晚和我一起,您不用担心。”
柯琴气疯了,她说:“凌康,你不把她送回来,助理工作也没了!你和郭洋一起过夜,你还想进陆家的门?你休想!”
凌康闻言也怒了,直接挂电话,整个世界清净了。
“我看需要看精神科的人是她。”凌康冷冷地说。
柯茗艺听她这么说,本来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这下感觉有人同仇共忾,长呼一口气,大踏步地回了房间。
“这就是一种精神虐待!”郭洋下结论。
“我怀疑全天下的妈是不是都这么跟女儿说话的。”凌康说。
“你妈也这样?”郭洋大受震撼,仿佛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今晚我留在这里,免得你和她单独在一起,有人说三道四。”凌康没接他的话,指了指旁边的书房,“我睡觉书房。”
“那怎么行,你怎么能睡书房?”郭洋表示抗议,“你睡我屋,她睡陆旭阳房间,我睡书房。我知道书房有个挂式床,那个只有我拉得动。”
凌康看着他,立刻有点后悔了:她没想到要在郭洋这里留宿。但是把柯茗艺带回自己家,自己家里也有个难对付的老妈,她又不能把他们两个孤男寡女留在这里。
凌康回到房间,看到柯茗艺就在房间里。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柯茗艺说,“今天谢谢你。”
凌康很疲倦,对柯茗艺的故事也没有好奇心,但是她还是坐在床边,柯茗艺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因为今天柯茗艺也救了她,她不应该是自己的敌人。
她觉得自己能理解柯茗艺,柯茗艺现在需要倾诉的创伤源头,而自己过往的倾诉欲全部都化为了深夜独自留下的泪水。
“我爸爸比我妈妈大十多岁,”柯茗艺突然说,“我说的是我亲生父亲,不是陆之明这个继父。”
她侧脸看着郭洋房间墙上那副画,慢慢说:“我妈卫校毕业,在学校工作,自知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就特别向往嫁给知识分子,于是找上了我爸。我爸是博士,大龄未婚,很难拒绝我妈妈这种妖艳贱货的示好,他们就结婚了,然后就有了我。”
妖艳贱货,还有人这样形容自己的母亲,听得凌康忍不住莞尔一笑。
“后来呢,我妈有个台湾的亲戚,没有子女,死了之后留下一笔遗产,我妈是唯一有继承权的。老太太临终之前和我妈火速认亲,我妈去台湾奔丧,回来就变成有钱人了。”
柯茗艺讽刺地说,“她辞了学校的工作,觉得太辛苦了,开始琢磨着把钱如何变多,因为她有了钱之后就很怕再回到以前的穷日子,她对财富开始有了痴迷的追求。”
凌康说:“于是她变成了现在的职业女性。”
柯茗艺摆摆手,讽刺地说:“不是,我爸起初以为她老往外面跑是为了追求事业,谁知道她只是迷上了一个追求事业的男人罢了。”
“是陆之明?”
“是,陆之明。陆叔叔当年很帅,长得就跟电影里的男一号似的,浓眉大眼,高帅穷,虽然有才,但是在厂里处处碰壁,怀才不遇。他想出来创业,到处找资金,”柯茗艺说,“他当时贷款做生意,我妈妈看到了他就迷上了他。她发现原来可以有男人又有文化又有趣,还可以长得很帅。她还带过我去见过陆之明,和他一起喝咖啡。”
凌康听到这里,想起了林静婉的出轨传闻,隐约觉得很讽刺。
“我也见过一次林静婉,我见过她之后,我就知道我妈妈很难得逞,”柯茗艺叹息,“林静婉阿姨……真的是少见的美人。而且她身上有我妈永远无法企及的一点,就是她总是很容易快乐,完全没有已婚妇女的那种焦虑感。”
凌康努力想象大美人的容貌,但是脑海里却是陆旭阳的那张俊脸。啊,陆旭阳看来是继承了妈妈的气质,总是能轻易让人心神摇曳。
柯茗艺说:“我妈当时很可笑,回来和我爸爸说,她要和陆之明合伙做生意。我爸爸并不介意她怎么使用她的财产,他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有一天,她去幼儿园接我,路过看到路边有那种套圈圈的那种摊子,上面不是有那种瓷器吗,她就看中了一个装调料的小瓷器,一定要套中。”
“瓷器?”
“对,就是个小房子造型的,她那天套了好多个圈都没有套中,我以为她是要给我套的,就说我不要这个。她就叫我闭嘴。后来终于套中了,老板看她套太多了,就又送了一个小摆件给她,她就这样拿着她的小瓷器,然后牵着我,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看四下无人,就突然哭了。”
“为什么?”凌康忍不住问。
“她说,陆之明那天和人谈投资没谈拢,然后路过一个商店,也是看到这么一个小玩意,就买下来了。”
“然后呢?”凌康问。
“是的,我当时也是问,然后呢?我妈就说,他是买给他老婆的。说到这里她就哭了。”
“什么意思?”凌康问。
柯茗艺怪怪地看着她笑:“你真听不懂?”
“我听不懂,她什么意思?”凌康问。
柯茗艺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摇头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装的,没想到你真的是这方面少根筋。”
“到底什么意思,你想讲的话不妨直接讲。”凌康不喜欢她绕圈子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柯茗艺笑道:“我一想到我妈妈当时的样子,我就觉得好快乐。”
凌康笑不出来,她没有柯茗艺那种对柯琴的纠结心理,从这个事情中她听出了柯琴深深的寂寞:一个小瓷器就击溃了她。
她爱的是陆之明对妻子那种充满感性的爱,但是她的婚姻是按理性选择的,最后不满意的是她自己。
寂寥之心,无从诉说,大概是一种极深的绝望和无力感。
“我妈经常说,林静婉比她还爱打扮,喜欢收集各种可爱的小东西。这种行为在那个年代其实和‘好女人’的定位是不符的,我妈出门化妆,都要把唇膏涂了又擦掉一些,努力做到‘看不出来化妆’,可是林静婉没有这个顾虑。她老公正大光明给她买化妆品,哪怕公司成立初期多么窘迫,陆伯伯路过地摊的时候看到一个漂亮的小瓷器,都要买下给林静婉,我妈一看就破防了。”
凌康问:“她那时候喜欢上陆之明了吗?”
柯茗艺摇头晃脑,继续说当年的事情。她似乎很乐意提到母亲的伤疤——
那天柯琴牵着柯茗艺一路哭着回家。柯茗艺记得那天已经是晚上,头顶上是科技大重重叠叠的榕树,柯琴就牵着女儿,难过地哭了起来。
柯茗艺不知道怎么办,她太小了,母亲的哭泣让她害怕。
“你爸爸把工资都给我又怎么样呢?他天天在实验室做实验,他眼里没有漂亮的我,我就像个家具一般。”
已婚女人的痛苦实在太难以启齿了,丈夫在别人眼里已经是非常好的好男人,工资上交,从来不和妻子吵架,就算妻子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他也没有干涉。
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是很好的丈夫了。但是柯琴还是决定和他离婚。
那天她把柯茗艺哄睡了,就开始和柯茗艺的父亲谈离婚。
他们都以为柯茗艺睡着了,其实没有,柯茗艺光脚下了床,躲在楼梯上听客厅里的父母谈话。
她听到柯琴说:“我发现我不爱你,我要窒息了,我想离婚。”
再听到柯茗艺的父亲疲倦的声音:“我什么做得不好的我改。”
柯琴说:“不,你很好,只是我不爱你了。我想为自己争取多一点可能。”
柯茗艺的父亲说:“是因为我在学校里挣得少吗?那我辞职去同学开的公司去……”
柯琴突然哭了:“你明明知道我不缺钱,姑妈给的遗产我一分都没动。我就是受不了了,我感觉我生活很绝望,和你说也不懂……”
柯茗艺的父亲不懂,他叹着气,伸手试图抚摸柯琴因为哭泣而抽动的脊背,还给她倒水喝。
柯琴突然发怒,一把抓过水杯扔到地上。水杯是不锈钢的,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想要个瓷器的,我不想要这种不锈钢的!你知道吗!你不懂!”柯琴嚎啕大哭。
柯茗艺的父亲想抱住她,但仿佛觉得自己不配,只好跪在地上收拾杯子和水渍。可能怕打扰到孩子,抬头看的时候,看到了柯茗艺沉默趴在楼梯上。
后来她想不起来是由爸爸还是妈妈抱上床的,只是记忆力中,父母再也没有同时出现过似的。有些时候是妈妈带着自己,有些时候是爸爸过来带自己。但是爸妈双方很少再一起出现过。
离婚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同床异梦的那一段时间更是煎熬。柯茗艺的父亲做过一段时间努力,他甚至买过一堆大小不一的瓷器回来,还有景德镇的大花瓶。
柯琴看了之后又哭了,摇头说:“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柯茗艺的父亲那段时间迅速衰老了下去,他只是看起来比较木讷一些,但是并不是没有感受。
他研究各种化学分子式,但是却研究不了身边的这个女人。他按照世俗所有的标准对她,上交工资,准时回家,甚至笨拙地学习做饭,修好了家里每一个松懈的水龙头,只换来她的不耐烦。
柯茗艺那段时间身体变得很差,父母要分开的预感让她惊慌失措,但是却表达不出来,毕竟她年龄太小了。她经常不能去学校,请假在家。
陆之明后来拉到了项目,柯琴跟着投资,成为了陆之明的合作伙伴。
她义无反顾把钱全部投了进去。
再过不久,林静婉zisha,陆之明一度跌入低谷。柯琴不眠不休地扑到了公司上,她说要死死守住陆之明最后一条防线,甚至要搬到办公室去睡觉,理由是科技大离市区太远了。
柯茗艺的父亲终于妥协了,他和柯琴签订了离婚协议。女儿柯茗艺归自己抚养。科技大虽然也在龙城,但是却是处于边缘地带,他把自己和柯茗艺圈在了科技大这块地地方,不再出去,也不想过问外面的事情。
柯琴在林静婉去世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搬去和陆之明同居了,不久之后嫁给了陆之明。
柯茗艺的父亲在她中考以后不久去世,柯茗艺把她接回自己的身边,也就是陆家。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那位继兄已经被送出国了。陆家搬去了绿城,我在那里完成了我的高中学业,考去了北京。”柯茗艺说。结果她在北京读到大二的时候,陆之明去北京发展,柯琴又开始和她朝夕相对。
她那时候感觉几乎要窒息。
门外郭洋在敲门。
“柯茗艺你先去休息吧,我要和你凌雁姐姐谈点工作。”郭洋让凌康去书房,随即关上门。
书房是组合式的书桌椅子,旁边还有个懒人沙发,一面墙都是书柜。郭洋说的那个挂壁床,就藏在书柜里。
郭洋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刚才面对柯茗艺的时候那张温和的脸就变了。他冷冷地问:“这是什么?”
“你看到什么了?”凌康觉得他口气不对。
郭洋指着屏幕,原来他在备份客厅的监控视频,他看到凌康和陆旭阳两个人拉拉扯扯,陆旭阳还抱着她。
郭洋伸出手指,对着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动作:“他在对你干什么?”
凌康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一秒之后知道他在模仿陆旭阳吮吸她手指的动作,顿时恼羞成怒,推了他一巴掌。
郭洋没想到凌康会动手,惊讶地看着她:“敢做不让别人说?”
“你有本事说他,说我干什么!”凌康怒斥。
郭洋说:“你以为我看到了不会骂他吗?大晚上的猥亵少女,你居然没有反抗!”
“没有录音吗!你自己不会听吗!”
“我就是在听。”郭洋冷冷地说,戴上了耳机,听了两遍,然后再放下耳机,“我觉得你就是他的掌中之物,任他摆布!”
凌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没听到柯琴骂他的话吗?还有他说柯琴把他直接空投到美国的事情,你不觉得在陆家,柯琴可能扮演了一个非常不光彩的角色吗?”凌雁说,“他其实是希望你看到这一段!”
郭洋注意力现在都在陆旭阳和凌康纠缠这一段,越看越气,声音越来越冷“你为何不反抗?”
凌康怒道:“我怎么反抗?”
“像你这样推我一下。”郭洋做了个凌康刚才推她的动作。
“我没推吗?啊?我当时没推吗?”凌康大怒。
郭洋说:“推得不够坚决。”
凌雁大怒,用力推他:“够不够坚决!这样够不够坚决!”
郭洋连人带椅子被推到一边,凌康吓了一跳,赶紧用力拉住他,两个人靠得很近,四目相对,郭洋看见那双乌黑的眼睛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摔就摔了,这么点高度,又摔不死,你这么担心我?”郭洋问她。
凌康松手,郭洋连人带椅子掉到了地上。凌雁又后悔了,又过去拉他,但是倒在地上的男人加上电脑椅,已经拉不动了。
郭洋仰面倒下的时候,捂住了脸,挡住了自己的苦笑。他笑得无奈又苦涩。
“你笑什么?”她看到了。
“你是不是喜欢陆旭阳?”郭洋干脆长腿架在椅子上,躺在地上那块柔软的小毡毯上赖着不起来。
凌康蹲在一边,慢慢坐在他身边,仔细想了想:“他说得对,有些地方,我和他有点像。”
“你还觉得自己挺像柯茗艺呢,”郭洋赌气说,“好歹她也有个难缠的妈妈。”
“那一瞬间,我也觉得像。”凌康承认。
“全世界不幸的人,多半你都会找到和自己对应的点,因为你自己放不下,总觉得自己是有缺憾的。”郭洋总结。
“郭洋,这种缺憾,不是我说能放下就能放下的。”凌康正色说。
他们又陷入了那场旷日持久的论战。只不过多年来这场论战是在意念中进行的,如今总算搬到台面上了。
郭洋说:“因为我没有这种缺憾,于是你一直都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的对吗?”
凌康想了想,说:“大概是吧。你身上有一种我可能比较圆满的气息,让我很回避,也很嫉妒。”
郭洋叹了口气,把手枕在了脑后,看着天花板叹气:“我也不能让我爸妈反目成仇啊。”
少年爱恋的缺憾,似乎不能与原生家庭的苦难相比,于是他爱而不得的痛苦也不配在她面前说出口。
凌康看着他,一时语塞。
“你要是要这种‘圆满’,我都愿意分给你。”郭洋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样你就不用总在别人身上找证据,来证明自己的‘不圆满’了。”
这句话戳到了凌康,她鼻子一酸,这一刻非常想哭出来。
他今天也很累,大概跑了不少地方。
他睫毛长长的,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接受了无奈显得非常放松。
她刚忍不住想凑近他的脸,电话响了,他立刻睁开眼睛坐起来,脸直接撞上了凌康的下巴,两个人都很尴尬。
接通电话,他一直点头:“嗯,嗯,好的,好的,资料发过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郭洋开始翻手机上发的资料,眉头越来越紧:“警方调了林静婉当初的宗卷,说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证人证词。”
“什么证词?”
“林静婉在死前一周,曾经联系过柯琴,通过她接触到她的丈夫罗浩,然后送了一份运动衣的样本给罗浩做检测。在林静婉死了之后,罗浩曾经找到警方说了这件事,但是检测报告弄丢了。那个运动衣就是林静婉设计的那款校服,罗浩是柯琴的前夫。警方认为林静婉可能是因为自己设计的衣服被迫退出市场感到不平,所以才去检查质量问题。”
凌康立刻正色问:“检查结果罗浩记得吗?”
“说检查到一半样本和报告都弄丢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是找柯琴的前夫检测呢?”
郭洋说“她前夫是龙城科技大化工学院的教授罗浩,有自己的实验室。”
他给她看罗浩的资料:“你看,罗浩比柯琴大了十一岁。”
“这个也符合柯茗艺说的她爸爸比她妈妈大蛮多的这个内容,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怪怪的呢?”凌康低头想了想,“柯茗艺对陆旭阳的事情这么执着参与的动机是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她妈妈爱上了陆之明?还是因为陆旭阳是她的继兄呢?”
郭洋想都了什么:“凌康,你虽然没有和你爸爸一起长大,但是你还是姓凌的对吧?你妈妈不姓凌吧?柯茗艺之前是和她父亲一起长大的。”
“柯茗艺难道应该姓罗?”
罗?罗……凌康总觉得好像记忆力陆旭阳有提过姓罗的女孩子,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名字就在嘴边。
凌康突然跳起来,“罗……你还记得陆旭阳提到了一个小女孩没有,罗静婵!在他妈妈死的那天出现过的,后来又在葬礼上出现过的那个叫罗静婵的女孩子!”
凌康等不及要去问她,但是打开卧室的门,发现空空如也。她跑去卫生间,另一个卧室,露台都找过了,柯茗艺已经走了。
“她跑了!”凌康大叫。
这时候门铃疯狂响了起来,门锁同时被用力拧,没有拧开。
“是柯琴!”凌康看见了监控摄像头里的脸,柯琴有电子锁的指纹认证,但也许是那天晚上和继子翻脸了,陆旭阳已经重新输入了指纹认证,她打不开门,就疯狂按门铃。
“柯茗艺!你给我开门!”她怒吼。
这压迫感让凌康忍不住后退了几步,郭洋示意她不要慌张,去打开了门。柯琴用力拉开门,根本不看郭洋就推开他闯了进来,四处查找:“柯茗艺呢!柯茗艺在哪里!柯茗艺你给我出来!”
柯琴找了好一会儿发现没有柯茗艺的踪迹,不明所以,盯着凌雁问:“你们把她藏在哪里了?”
“你是在找柯茗艺吗?”凌康冷冷地说。
“她跑哪里去了?”柯琴气急败坏,恶狠狠看着她。
果然,柯茗艺就是罗静婵。
“她跑哪里去了!她精神有问题她不能这么乱跑!她需要吃药!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下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
“柯茗艺她刚才还在的,郭洋指了指刚才她穿过的大T恤和换下的拖鞋,但是我们在书房看了一会儿资料她就不见了。”
“你们!你们既然把她带走,竟然没有看住她!”柯琴怒道,拿出手机又开始疯狂打电话。
凌康蹲下身,摸了摸拖鞋上的水渍,拖鞋还是温的。
那边柯琴的电话被挂断了,郭洋无奈地看着她。她命令道:“她要是和你联系,立刻给我打电话。”
柯琴甩头离开。
郭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他没见过这么咄咄逼人,宁为玉碎的母亲。这时候他开始明白凌康青春时期的无奈和痛苦。他站起来叫凌雁的时候,发现无人应答,原来凌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去了,拿走了自己的包包和手机。
凌康偷偷下楼了。下楼的时候,她给柯茗艺打电话,但是没有打通,一直占线,估计柯琴也在打。
她按了按电梯,但是下意识往旁边楼梯间看了一眼。
楼梯间有个安全通道的铁门,她拉开的时候,拿手机灯光往那边照了照。
一道光亮照亮了楼梯,她照了照下面的楼梯,再照照上面,看到了一张人脸,吓了她一跳。
“嘘,别害怕,是我。”那个人朝她笑。她看清了,是谷雨。
她隔着门听见屋内柯琴在冲着郭洋大喊大叫,那个尖叫的声音唤起了她久远的创伤,她本能躲了进楼梯间,把门关上。
“往上走走,就是天台了,上去说吧。”谷雨朝她招招手。
她犹豫了片刻,跟着他一起上去走了。
他带了小手电,在楼上等她,帮她照亮前面的楼梯。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爬了几层楼梯,来到了天台。天台的门是开着的,谷雨先进去,她跟着走进去之后,迎面被风吹乱了头发。
风一吹她就开始冷静下来了:谷雨带她来这里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走楼梯呢?是因为楼梯没有监控吗?她想到这点,不禁有点害怕。
谷雨走到天台,上面还有住户晒的床单没有带走的,在风里上下摇摆,他挺直了脊背走在前面,遇见拉绳就稍微低头弯腰:“这里有晒衣绳,你走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被刮到脸。”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
凌康猜到了几分:“谷医生,你能告诉我你要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
谷雨没回头:“不是说好了,是为了让你疗愈内心过往的创伤吗?”
“我疗愈内心的创伤,和陆旭阳复仇有什么关系?”她紧接着问,“那天晚上他真的回到了服装厂旧厂区,包慧珠可很可能就是他杀的?和他妈妈当年案子有关的人都死了,这是不是他的复仇?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
谷雨站住了,稍稍侧脸,说:“帮助陆旭阳复仇这个决定,是你遵从内心做出的选择,不是我给你的选择。你发自内心就不由自主想帮他,不是吗?”
她迟疑了:“可是我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一切会不会是他臆想出来的呢?三个人都死了,他们都是被陆旭阳杀害的吗?还是三个人之间为了隐瞒事实而互相残杀?……”
“你不是和柯茗艺说,你相信他吗?”谷雨问。
他怎么都知道?
她看着他,突然想到了很多线索:陆旭阳当年被他诊断出精神分裂,而柯琴说柯茗艺从小就接受心理治疗……
她突然醒悟过来:“谷医生,柯茗艺在咖啡店受到袭击这件事,你知道?”
谷雨转身,沉默地看着她。
“我现在知道了陆旭阳是你的病人,柯茗艺,其实就是罗静婵,对不对?”
谷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然而光线昏暗,她没有看到。
他说:“她第一次被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还不满五岁。”
她越来越心惊胆战,她觉得自己快要看到真相,但是这个真相远远大于她的预料:“她为什么会被送到你这里?”
谷雨自顾自地说:“是的,我当时也非常的疑惑,柯茗艺看起来是个健康的孩子,没有任何类似自闭症或者多动症孩子的迹象,她妈妈只是告诉我说,她受了点惊吓,想看看她心理状况是不是正常的,检查一下而已。”
“只是检查一下?”
“学龄前的孩子,一般很难像成年人那样通过问询式,或者是自评来测试,我们一般会给孩子玩沙盘,或者是让他们画画。”谷雨静静地说。
画?
她突然一个激灵,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那张莫名其妙被送到她家的儿童画,给他看。
谷雨看了一眼,点点头:“是她五岁时候的作品,在我治疗室里画的。”
“这是什么意思?”凌雁指着画说,“上面两个女人,穿一样的衣服,是什么意思?”
谷雨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通过孩子凌乱的笔画,感觉到她在压抑一些强烈的情绪,可能是愤怒,可能是焦虑,但是我没有细想画的内容。其实柯茗艺小朋友当时画了好几张画,多以人物为主,这张画是里面其中的一种。”
“你当时怎么说?”
谷雨沉默地说,想了想说:“孩子的眼睛其实是很纯粹的,她们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她还写了日期,小孩子画画会写日期吗?”她问。
“小孩子是不会在意日期的事情的。”谷雨说,“如果上面写了日期,那就是特别标记的。”
她仔细看那张画。上面的字体很稚嫩。
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那时候的“罗静婵”写的。那是谁标记的呢?是谷雨吗?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谷雨静静地问她,“你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她呆住。
“你到底是谁?你想起来了吗?”
她站在天台中央,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看着眼前的谷雨,一时间回答不出来。
“你认为自己现在是凌雁,还是凌康呢?”他说,“你认为你自己是被校园霸凌的凌雁,还是你的世界里那个构想出来的杨康的角色呢?”
突然被这样问,她有点恍惚。
“郭洋,陆旭阳,还有林智这三个男人,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谷雨问她。
“郭洋是我的一个故人,陆旭阳是我最近的相亲对象,和我有利益牵扯的人,而林智,是一个我很厌恶的人。”
“那只是你对他们表层的描述,再深入一点,你要再深入一点,才能看到你的内心。这样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就更明晰了。”谷雨说。
她看着他,目光慢慢转向夜空,她盯着夜空入了神,这两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很久以来,就算是面对谷雨,她也有所隐瞒。
是了,就像对谷雨隐瞒了真正的姓名一般,她也隐瞒了整个事情的一些关键的线索。
为什么要隐藏这些呢?
——你还相信陆旭阳吗?
她回过神的时候,谷雨已经不在天台了。
她刚才望着夜空出神的时候,谷雨已经离开了。
她的手机在疯狂震动,是郭洋在找她。
郭洋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问她在哪里,他很担心她。
她在哪里?
我是凌雁。
她这才想起来了。
我是那个一直躲在故事后的凌雁。
她泪流满面,。
茫然四顾,空无一人的天台。风掠过她的耳边,把她身边的床单吹得飞了起来。她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孤独,孤独到忽略郭洋一遍又一遍地门外呼唤她,她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