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重启调查

开车撞凌雁的车肇事司机被找出来了，是一个货车司机，那天他赶时间，又疲劳驾驶，所以就撞了凌雁的网约车。

他愿意赔钱，想私下和解。

至于他威胁凌雁那句话，他解释说自己当时昏了头了，吓唬她的。他说的是“别惹闲事”。

他也愿意给凌雁赔偿精神损失费两万块。交警问凌雁要不要和解。

凌雁看着肇事司机那张敦厚的脸，看起来也不像穷凶极恶之辈，一时开始犹豫。

“那为什么要套牌呢？”交警严肃地问他。

他不好意思挠头：“牌之前弄丢了，就临时用了同事的，不然不能上路，我认罚。”

“你叫什么名字呀？”警察写记录的时候和他确认身份。

“我叫王南。”他不好意思说。

“住哪里？”

“市老服装厂家属区。”他低声说。

在旁边签和解协议的凌雁耳朵竖起来，停下了笔。她回头问那个叫王南的司机：“您是在服装厂哪一栋？”

王南有点畏惧，嗫嚅着说：“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她看到了表格上的地址，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李梦莲家里那栋房子。

她停下了签字的手，对警察说：“我想回去想一下，和我的律师商量一下。”

警察以为她是对赔偿的条件不满意，便说：“你可以商量一下，但是这个条件其实还可以。走诉讼程序未必可以拿到这么多。”

凌雁深深看了王南一眼，感觉到他有点慌张。

她打算把郭洋找出来问问。

郭洋正在忙着在家看资料，听到她说的那个司机的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就是那天晚上我去看案发现场的那个一楼的住户，那么巧吗！”

“叫王南是吧？”

“对，你到时候把电话给我，我和他谈谈。他不承认当初威胁过你吗？”

“他不承认，他说他当时只是过来看看我有没有重伤，看我没什么大问题就跑了”凌雁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王南急匆匆走出了交警大队。

“你不要和他正面冲突，你先回来。”郭洋想了想说，“你今天不用上班吧？”

“上什么班，柯琴要开除我了。”凌雁叹气，“我说我要处理自己交通事故的案子，请假了。”

郭洋说：“那正好，你过来，帮我看看资料，我怕我脑子一个人不够用。”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十八年前的资料。”

十八年前，林静婉死前的一周，她曾经通过柯琴的关系，请求在科技大化工学院任教的罗浩，帮她检测一份化学样品。

郭洋揉着脑袋，看着面前整理得密密麻麻的资料，对旁边的凌雁说。

凌雁翻开罗浩的资料：“是有这么回事，罗浩曾经做过这方面的证词。”

林静婉zisha那时候，警察走访了她的社会关系，罗浩是自动来警局里提到这件事的，所以案卷里有记录。

接待他的警察，是派出所的一名年轻的警察，如今已经在那个片区的派出所担任所长了，他叫李东仁。

“我们去找李东仁。”郭洋看着凌雁，“跟我跑一趟。”

王江涛打过招呼，让李东仁配合郭洋做个调查。他方脸大耳，看人和颜悦色，说话嗓门挺大。说起十八年的那个zisha案件，他还是印象很深刻：“死的那个女人很漂亮，大概是奸情被发现了，害怕流言蜚语就选择了zisha。对，是烧炭zisha的，死的时候依然很美。哎，当时还有人拿这个事情私下说嘴，说长得这么漂亮的老婆，出轨也应该要原谅吧，活着总比死了好啊。”

“罗浩来找你是提供线索的吗？”郭洋问。

李东仁说：“是，罗浩说她一周前拿了件运动服找她做检测，说要检查里面的一种液体材料，是不是有毒。后来得出的结论就是有毒的。”

“这个和zisha有什么关系呢？”郭洋问。

“那款运动服听说是她设计的，但是生产不是她负责。这款运动服当时是全市投票出来的中小学生统一的校服，你说多大的一笔单子，里面检测出有毒的材料，那她肯定会很着急。”李东仁说。

“毒校服的事情你们不立案调查吗？”

“很可惜，这只是罗浩的一面之词，他把样品和检测报告全部搞丢了，”李东仁摊手。

“那当时就无法立案了？”郭洋惋惜摇头。

“罗浩说她当时是瞒着自己的领导，偷偷找到他做检测的，为的就是确定这款运动服是不是有毒。我觉得这个信息很关键，就认真做了笔录。再过一天，罗浩就完全否认了自己的猜想，支支吾吾说，他和林静婉只是有一面之缘，也许她有什么苦衷或者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也尚未可知。总之这个事情我只是记录在案，但是缺乏证物，也没推翻最初作为zisha的推测。”

凌雁和郭洋对望了一眼。

李东仁想了想，说：“罗浩提到那款运动服里含有的那个有毒的材料，分子式很长，但是有个很通俗的名称，叫‘辣莓水’。”

凌雁和郭洋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再次相互对望了一眼，这下眼神里都有了意外：这么巧？

“他说这种毒药如果误食会中毒身亡，但是气味很辛辣，而且味道比较刺鼻，类似草莓的气味，一般人不会去吃这样的东西。可能只是采购材料的人怀着侥幸的心思用了它。”李东仁又补充说明，“后来听说服装厂主动召回了那款校服，赔了好多钱，还有人被罚了。厂子后来也因此倒闭了，我想这事儿还是被发现了，林静婉可能只是发现得比较早吧。”

郭洋问：“没出什么事故吗？”

“没听过出什么事故，就是召回很快，没听说有中小学生出事。”李东仁说。

郭洋和凌雁又对望了一眼。

李东仁点了支烟，眯着眼想了想：“我记得林静婉的老公是个挺帅的小伙，当时受到打击很大。一开始不接受自己的老婆出轨这个说法，后来奸夫和目击证人出来说了，他还打了那个奸夫……”

郭洋拿出了赵军和包慧珠的照片，李东仁仔细辨认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就是这两个人。郭洋把照片放在了案卷的档案袋子上。

李东仁又想了想，说：“闹得很凶的还有赵军的老婆，她回头把自己的老公打了一顿，赵军来所里做笔录的时候，脸上带了伤的。”

郭洋拿出了李梦莲的照片，李东仁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就是她，这个婆娘很凶。”

郭洋问“当时你们去现场，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地方？”

李东仁想了想：“当时证据看起来很充分啊，林静婉卧室里有安眠药，她也是吃了安眠药zisha的。她那些药物，都是去医院那里开的，开药的医生我们去问了，他说林静婉的确是来他那里开过一些安眠药。”

“医生的证词这里也有，”李东仁找了出来，“郭洋你看。”

市人民医院，精神科，谷雨。

又是谷雨，郭洋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她死的时候穿了一件夏天的连衣裙。那条裙子拉链卡住了，一直不好解开，我们法医确认她没有受过外伤。她还是在自己儿子的卧室里zisha的，”李东仁说，“这有点奇怪，我们当时还观察了一下，推测是因为她儿子的那个房间比较小，密闭性比较好，烧炭zisha比较容易成功。”

凌雁和郭洋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为什么要穿夏装？”郭洋问。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那条裙子连吊牌都没有摘，据说是她老公前不久去省城给她买的。”李东仁挠挠头，“她老公当时提供了裙子的发票单据，这裙子在当时还挺贵的呢。”

“一条裙子要四百多，是挺贵的，怎么有两条啊？”郭洋仔细看了单据的复印件。

“我们当时问了，他说有一条是妻子拜托给邻居包慧珠买的，一模一样的裙子。就在她死之前的一天他带回来给她的。”

哦。凌雁和郭洋又对望了一眼。

李东仁找出了当时现场的照片，上面有林静婉死的时候的样子，她躺在陆旭阳房间的小床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合着眼安详睡着，脸上没有一点痛苦和愤怒。

李东仁看他们，突然觉察到什么：“你们不会怀疑她不是zisha吧？”

“她的尸体做了尸检没有？死之前有没有发生性关系之类的？”郭洋问。

李东仁摊手：“没有，她死前没有性交的痕迹，身体上没有受伤，她丈夫不允许解剖尸体，很快就送她去火化了。”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死之前有过性行为了？”郭洋问。

“嗨，”李东仁摸了摸鼻子，“被人看见奸夫光着身子从家里出来了，这事儿……再说了，我们当时就是专注她是不是zisha，没有想过去求证她有没有偷人。现场没有任何搏斗和挣扎的痕迹，她是吃了药然后烧炭zisha的，家里封得严严实实，这一切都符合zisha的条件。”

过了一会儿，李东仁又补充：“但是说实话，我当时直觉她不应该是zisha。”

“为什么？”

“我听说死者对自己的儿子很好，但是却选在儿子的床上zisha。虽说那个房间比较小，封闭性比较好。但是死在那里是一点都不考虑自己儿子的心理阴影面积啊。”李东仁咳嗽，“不太像一位爱儿子的妈妈做的事情。”

“我们可能最近调查到的一些信息。”郭洋说。

李东仁很认真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郭洋拿出了手机，调出了凌雁收到的那张儿童画，放在照片那里比对。裙子的花纹是那种抽象画的花纹，和儿童画的有点像。

“这谁画的？”李东仁问。

“一个小孩画的，那个小孩当天就在楼下。她不会写字，还没上学，就画了这幅画。李梦莲证词表明当天出来签收煤气单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林静婉。可能那间房那天出现过两个女人，”郭洋想了想，“这么就合情合理了。”

凌雁深吸一口气，说：“那天李梦莲送煤气的时候看到的人应该是包慧珠。而那小孩子在楼下看到阳台上的两个女人，一个应该是林静婉，一个就是包慧珠。”

李东仁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和赵军有奸情的人是包慧珠，他们还有了一个共同的儿子，这个是已经被证明了的事实。李梦莲说那天签收煤气的不是林静婉。所以那天包慧珠捉奸很可能是自导自演的戏。我们推测李梦莲送煤气的时候，包慧珠已经在林静婉家里，出来签收煤气单的人是包慧珠。当时林静婉吃了药，然后包慧珠给她烧炭，伪造出zisha的场景。接着自导自演捉奸，导致大家都认为林静婉是因为被捉奸了才zisha的。”凌雁说，“因为林静婉平时就很引人注目，喜欢打扮，丈夫又和厂里领导不和，所以舆论上大家都倾向于认为她是一个有污点的女人。”

李东仁张大嘴巴，挠了挠头，站起来来回踱步，随即严肃地问：“那我们要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吗？我当时就觉得特别不可思议，谁会放着年轻有为的丈夫去和一个其貌不扬的临时工通奸呢？”

“太多误导的因素了，也许是当时的社会偏见，是周围人的嫉妒，是配偶的疑心，集体掩盖了林静婉死亡的真相。”凌雁握紧拳头。

“可不是嘛，包慧珠说林静婉偷情，赵军承认自己和林静婉偷情，然后大家都这么认为了。但是林静婉本人完全没有声辩的机会啊！”郭洋摊手，“家属也不允许解剖，无法证实她当天有没有性生活。但是确实没有她和赵军平时有接触的证据。”

李东仁吸了口气：“你们现在怀疑偷人的是包慧珠，是她把事情推到了林静婉身上？然后把林静婉杀了？再伪造zisha？”

“现在证据链已经足够了，我会代表受害者家属，要求重启林静婉案件的调查！”郭洋看着李东仁，坚定地说。

“如果刑警队重启调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李东仁说。

郭洋给王江涛打电话。

王江涛表示可以重启调查，但是眼下重点不是林静婉的案子，是陆旭阳的案子。就算林静婉是无辜的，也不能洗清陆旭阳的嫌疑。从另一方面说，如果说包慧珠真的害死了林静婉，那么陆旭阳有杀害包慧珠，李梦莲，赵军的动机。

杀包慧珠，是觉得包慧珠栽赃陷害自己的母亲。

杀赵军，是因为赵军伙同包慧珠往自己的母亲身上泼脏水。

杀李梦莲，大概是因为李梦莲那时候在林静婉门外辱骂自己的母亲，是迫害她精神或者是侵犯她名誉的另一个人。

“当年的真相必须还原，它是现在这一系列案子的起因。”郭洋说。

“一切按程序走吧。”王江涛对他说。

郭洋呼了口气。

“对了，你交给我们的那孩子的照片，我们没查出来是谁的，至少和这些案子涉案人员都不相干。”王江涛提到了那天晚上郭洋在李梦莲家楼下找到的遗照。

“和包慧珠，陆旭阳，甚至柯琴什么的都没关系？”郭洋奇道。

“是啊，既不是陆旭阳小时候的照片，也不是林智小时候的照片，李梦莲没有孩子，真的不知道是谁的。”王江涛说，“但是陆旭阳的的确确在包慧珠的死亡时间内，出现在案发现场。”

——是一辆停放在服装厂的车上的行驶记录仪出卖了陆旭阳的行踪。

那个车的司机是服装厂的员工，那天和家里人吵架了，躲在车里生闷气，在车里开了音乐在听，车灯都是关着的，行车记录仪通了电自动打开，拍到了陆旭阳冒着雨匆忙下了出租车走进服装厂旧办公楼的影像。

就这个证据，推翻了他之前给警方的证词，推翻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而凌雁作为给他作证的人，也被警方重新请去问询。

她在警方要她反复确认时间的时候，出现了犹豫。她的母亲也被警方上门问话了，她说她那天晚上很早就睡了，依稀记得自己的女儿半夜有出门，据说是下楼扔垃圾，但是具体几点，她真的没有注意看。

陆旭阳拒绝回答警方的问题，郭洋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说:“我在等。”

“你不说实话我怎么帮助你？”郭洋叹气。

“我在等那个凶手自己站出来。”陆旭阳突然笑了笑。

“你笑屁啊！”郭洋怒。

“你相信我吗？”陆旭阳问，“多年前你没有相信凌雁，你这次相信我吗？”

“多年前凌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现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杀包慧珠？总不能我只要开口问了，就是不相信你吧！”

“你觉得我杀了吗？”陆旭阳问。

“现在是警方怀疑你sharen！你和我打什么哑谜！”郭洋怒了，他恨这些人，凌雁也好，陆旭阳也好，一到关键时候便顾左右而言他，永远不肯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问了就是他不够坚定，缺乏信任！

他的意思是郭洋要是相信他，就按自己去查案，要是不相信他，就直接这么听天由命，让他在里面蹲着算了。

陆旭阳拒绝交代出现在现场的事情，被扣在警局出不来，郭洋气冲冲从警局出来，找到凌雁想吐槽，凌雁电话响，看到是林智来的短信。

“他找你干什么？”郭洋怀疑地看着她。

“我那天就随便聊聊，如果我结婚，我爸会送我一套北京的房子，他似乎突然来了感兴趣。”凌雁说。

“哈。”郭洋朝天呵呵，“你现在也学着玩弄人心了，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如果包慧珠那个案子有漏洞，林智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凌雁沉吟，“我总觉得他那个家，怪怪的。”

“你为了陆旭阳竟然做到这个地步。”他阴阳怪气。

“我可不是为了陆旭阳，”凌雁揉着太阳穴，总觉得什么地方地方不对劲，“包慧珠是死了，但是以什么身份死去很重要。这对母子这些年拿无辜的人做自己的精神排污口，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靠近林智查包慧珠的事情？”郭洋觉得这个想法很危险，“别忘了上次你去林家出来就出事了。”

凌雁想起上次的车祸，摸了摸自己受伤的那个部位，想起了通了一些事：“我懂了。”

柯茗艺，其实和陆旭阳是一伙的。

她把这个点想通了，最近遇见的这些事情才串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柯茗艺再怎么说也是柯琴的女儿。”郭洋不明白。

“你不要看她表面的身份，你看他们行为动线，这个事情联系起来看，陆旭阳负责探究真相，她负责面对公众曝光，他们是在互相打配合，所有行动都是指向包慧珠他们家。”

郭洋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方向思考过。

他试探性地问：“柯茗艺和陆旭阳？他们的母亲应该算是情敌吧？”

“柯茗艺其实一直没有在直播间提陆旭阳的大名，反而在关键时候是把林智的亲子鉴定直接播出来了，你觉得她矛头是对着谁的？”

“如果柯茗艺和陆旭阳是一伙的，”郭洋说，“那陆旭阳这盘棋下得就比我们想象的大。陆旭阳到底是纯粹发疯想复仇还是只是想冷静地揭露真相，取决于他的精神状态。”

他们都沉默了。

凌雁想起和陆旭阳谈心的那个晚上，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深海。

“今天下午，你需要去处理服装厂旧家属区那些居民的谈判工作，”凌雁换了个话题，“任邛也会到场。据说他德高望重，在民众中呼声很高。”

“他是服装厂倒闭之后，最大的受益者，”郭洋说，“我做过背调，他在龙城，绿城各有房产。平时多住在绿城的一栋大别墅里，但是在龙城本地还是比较低调的。他人脉很广，林正佰是他一手提拔的。”

“这个我知道，陆旭阳也做过背调。”凌雁说，“电脑里有任邛详细的资料。”

陆旭阳的电脑，现在就在凌雁手上。她今天亲自开车，指了指副驾座位上那台笔记本。

“你可以看，密码是你的生日。”凌雁说。

郭洋有点动容。

凌雁又补充一句：“这是陆旭阳的电脑，他设置的密码。”

郭洋脸色一僵：“他有病吧。”

“他说是怕你记不住，放你的生日我们两个都能记住。”说到这里，凌雁突然觉得有些地方有些不对劲，赶紧住口。

郭洋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