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暗疮

柯茗艺微微醒了过来，发现四周一片黑暗。她身上有发臭的味道，是来自垃圾桶的味道。但是现在她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张嘴不能做声，手上被绑起来了，眼睛还蒙着黑布，不能视物。

林智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柯茗艺开始努力扭动身体，但是发现无济于事，她的手脚上都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再动她觉得很痛。

林智说：“别乱动了，我是为了你好。”

她似乎听见他在磨刀，心里害怕，便不敢动了。

救救我……她感觉到恐惧包裹了全身。听声音林智似乎就在她的右手边不远的地方，周围环境听起来像一个不大的房间，而且有点熟悉。到底是哪里呢？

林智似乎放下了什么，慢慢走近她，问她，“你说优秀的女孩子都不会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柯茗艺额头冒出了冷汗，她发觉自己好像刺激到了对方的一些痛处。

谷雨分析过林智这个人。

——林智，他是一个内核非常虚弱，无时不刻需要别人肯定和关注的人。

谷雨这种评价让柯茗艺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你会觉得他内核很虚弱呢？”

——这个你就得慢慢感受了。

不要激怒他，也不要触碰他的痛点，不然你容易有危险。

谷雨说的没错，林智真的是一个内核很虚弱的人。

如果你将他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你就很难抓住他的核心，但是如果你把他当成一个心智不全的小男孩来看，他的很多心态和行为就容易理解。

他需要别人肯定他，需要时刻确定自己是强大的，并且对外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每次柯茗艺和他周旋的时候，，都必须要压抑内心的不屑和嘲弄的笑声。

可是现在他暴走了，带她来到这里，禁锢了她的自由。一向这么懦弱的他，哪来这么大的怒气呢？

林智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盯着她看，然后说：“你骗了我。”

柯茗艺没做声。

“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真不怕死啊！”

死？柯茗艺全身颤抖起来。她为什么会死？她为什么会死呢？

这时候他电话响了。

他拿起电话，应了一句，说：“……对，她走了。我还在找。她出去了……对……”

他走了几步，似乎走到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讲话，柯茗艺再也听不到了。

是谁打过来的？柯茗艺心想，是林正佰吗？林正佰知道林智带走了她吗？

柯茗艺总觉得这个屋子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根据林智走出的步伐分辨房间大小，她开始怀疑这个地方是自己经常来的地方。

“那个检测报告，你到底放在哪里了？”林智问。

柯茗艺发出了“嗯嗯嗯”的声音。

“我拿掉你的胶带，你不要乱动，也不准大叫。”林智低声说。

他伸手撕开了柯茗艺嘴上的胶带，柯茗艺大口呼吸着空气。

“你先放开我。”她说。

林智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接近我，一开始是不是就另有有目的？”

柯茗艺沉默了片刻，林智冷冷地说：“不回答我就把胶布贴回去。”

“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我有目的吗。”柯茗艺说。

“你以前是说你的目的是想对付陆旭阳，”林智突然怒火上头，“你说你要对付陆旭阳，我才相信你，结果你原来是要帮他的！”

柯茗艺低声说：“我只是帮我妈妈赎罪而已。她明明看到了林静婉死的那一天，出现在阳台上的是你妈，却非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

“你不直接举报你妈，你来搞我妈！”林智怒道。

“你妈的确杀了人，”柯茗艺冷冷地说，“我和我妈妈亲眼看到了，你妈冒充林静婉签收煤气单，然后赵军其实是从你家跑出来的……”

“住口！林静婉不是我妈杀的！”林智似乎站起来怒气冲冲走了几圈，然后又回到柯茗艺的面前，说，“而且我妈妈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在网上曝光她的丑事？”

柯茗艺说：“因为她先把这些丑事安放在了林静婉的身上……”

“那林静婉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几乎没人记得她了！”林智怒道，“如果我妈还活着，我家庭还是完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柯茗艺虽然很害怕，但是依然为林静婉声辩：“有人记得她，她的儿子记得她，她的丈夫记得她，爱她的人，都记得她。她是个冤死的女人，而一群人站在她尸体上给她罗列罪名，还逼着我这么一个孩子撒谎！为了让我撒谎，我亲生母亲还诬陷我有精神病！”

林智感到荒谬，嘲笑她：“哟呵，他妈妈怎样关你什么事？”

说到这里，林智停顿了两秒，喃喃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也喜欢陆旭阳，对不对！你也喜欢她！凌雁也喜欢他！郭洋也要帮他！你们所有人，都在跪舔陆旭阳那小子！为什么呢？”

他后退几步，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个音乐盒，由于撞击响起了熟悉的音乐声。

哦，柯茗艺知道他们在哪里了，这是她的家，她父亲罗浩留下的房子，科技大教职工旧宿舍楼。这是她的房间。

林智突然一把捏住柯茗艺的下巴，冷冷地说：“你说没有人爱我？优秀的女人不会看上我？你是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这辈子只配和垃圾女人在一起吗？”

他呼吸有点急促，柯茗艺有点害怕。她一直觉得林智是一个很愚蠢的人，所以不太看得他。

现在知道了，原来他知道别人都不太看得起他，一旦被戳破了就加倍愤怒。

柯茗艺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智就用透明胶带缠住了她的嘴巴，围着她的头绕了好几圈，牵扯着她的头发，让她非常难受。

仿佛不解恨，林智冷冷地说：“你妈放弃找你了。”

柯茗艺心中一痛。

林智又补充了一句：“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你。”

柯茗艺本来觉得自己是不在乎的，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妈妈到底会怎么选择，她本来就和她妈妈关系不好，但是她依然这时候忍不住流泪。眼睛热热涨涨的，眼前的黑布被润湿。

林智沉默了片刻，说：“你看，也没有人爱你。”

柯茗艺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她妈妈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并不是所有的妈妈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的。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受到了自己在设个世界上无边的孤独，恨不得立刻死去。

她想朝林智冲过去，但是自己被绳索固定在一个什么物价上，她一动就感觉拖动了一个巨大的物件，她动不了。绳索勒红了她的手腕脚腕，都勒出血丝来了。

“你最好老实点，如果不想死的话，”林智说，“周围死了这么多人，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柯茗艺停下来了，她是真的害怕。她知道死了好几个人，但是她想不到有可能会和林智有关。一想到可能跟林智有关，她就开始害怕起来。

林智似乎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说话，柯茗艺感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我其实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爸的孩子。”

什么？

“嘿，我小时候，见过我爸爸打我妈。我妈当时跪在地上求他原谅，然后卧室的门就慢慢关上了。我贴着门口那里听，就可以听到，我爸爸压低的声音，说你是个婊子，你是个贱货，下贱的女人。”

林智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从小到大都是我妈在管我。如果我没有我妈，这世界上就没人管我了。我爸从来没管过我，你知道吗？他只负责出钱……”

他停下来，仿佛在克制什么。

“柯茗艺，”林智突然低声说，“告诉你也无所谓，其实我们的妈，都应该被我们怨恨。”

林智已经自顾自开始说了：“其实我看见过那个赵军来我家。我家没搬出服装厂家属区的时候，赵军来过我家，然后……我看见他和我妈上了床。”

柯茗艺的嘴被透明胶封住，她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我想，原来我爸说的话是真的，我妈妈的确是个婊子，”林智想了想，然后说，“后来我发现，我爸也在房间里。”

柯茗艺这回真的是瞳孔地震，但是眼睛被黑布缠着。

林智慢慢地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知道吗，我爸妈都不知道，我那天在那里。”

他凑近了柯茗艺，柯茗艺闻到了他嘴里的酒味。他低声说：“陆旭阳小时候住我家对面，他噩梦的一天大概是十岁的时候，看见他妈妈死了。而我的噩梦，是九岁那天，看见我妈妈和赵军光着身子在床上，我爸在旁边看。”

林智的声音冷冷的，柯茗艺感觉自己浑身发抖。

“我根本不同情陆旭阳，他家小时候就在我家对面，家里总是欢声笑语。他爸是高材生他妈妈是厂花，我却被寄宿在我外婆家，路过他家的时候，经常听到笑声从他们家传来。而我妈，经常被我爸爸压低声音羞辱，她黑着脸在厨房里做饭，然后教训我，说隔壁住这个骚货，就会蒙蔽男人的眼睛。而她这种耿直，坦白，善良的女人，却一直遭受责难。”

林智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妈从小就要我警惕那些长到看又会吸引人的女孩子，我一直相信她说的是对的。直到那天我看见她和赵军在床上，而我爸！我爸就在旁边看！”

林智突然发出低声的怒吼，一脚踩碎了那个音乐盒。

他愤怒地说：“我的世界就这么坍塌了！知道吗！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爸，一直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儿子！他不是为了我才逼迫我妈做那种事，他就是纯粹要折磨他们为乐！”

听到这里，柯茗艺突然感觉自己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林智说：“你本来把检测报告交出来就有机会的，但是你没有机会了，检测报告我自己找。”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顺带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