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清算
谷雨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他感觉自己眼睛被蒙上了一层黑布,手脚也被固定了。
是镇静剂,他没有提防这一手。
“你想啦?”冷冷的声音传来,谷雨认出来这个声音,是林正佰。
林正佰就在他对面,按声音判断,大概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他想说话,但是嘴巴被缠上了胶带。
这里是哪里呢?谷雨闻到了某种少女洗发水的清香,这个气味很熟悉。
“我给你松开胶带,你不要大叫大嚷的,不然我立刻弄死你,好吗?”林正佰和他商量。
谷雨点了点头。
胶带被撕开了,林正佰撕得很小心,就怕弄伤了他似的。他越是小心,让谷雨心里越是噗噗跳。
“我知道是你,”谷雨一解除了嘴上的胶带,就立刻这么说,“我早应该猜到是你。”
林正佰沉默着。
“当年,我拿着那套运动服去找任邛,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和你打了个照面,那时候我都没有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行动力,做这么多的事情。”谷雨又说。
“那也是你孩子倒霉。”林正佰毫无感情地说,“其实只是那批产品用料有问题,其他批次的校服都是正常的,那就是你孩子倒霉。”
“倒霉?”谷雨愤怒地说,“谁会想到一件中学生的校服里竟然含有那种致死的毒素!我们无法及时确认中毒原因,导致错过了抢救的时间,你们在校服中用到这种材料,你们还是人吗?”
林正佰说:“那时候工期催得紧,媒体又一直在做我们的宣传,我们赶不上才临时决定用那批原料。谁没事回去吃校服上的装饰品啊!你家那个孩子只是倒霉罢了,这是天意。”
谷雨怒道:“天意?你们安全质量没有把控好,这算是天意?这是人祸!但是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还因此去杀了林静婉!你们是怕她做出来的检测报告葬送你们的前途吧!”
林正佰突然笑出声:“林静婉她的zisha认定书不也有你一份功劳吗?你明明知道找你看病的是我的老婆,我们还想着当初怎么圆谎,你自己就承认了,说来找你的是林静婉,直接把药品的来源和病因确认了。”
说到这里,似乎深深刺痛了谷雨:“因为那个时候,任邛提出让我把那件校服放在厂里去调查,林静婉就站出来说她很在乎自己设计的产品质量,她要拿去做检测,所以我才相信她。结果,结果这件事不了了之,我才恨她!我才恨她骗了我,我认定她和任邛是一伙的!”
林正佰似乎很兴奋地笑了:“她是有点多管闲事,这件事本来老厂长处理就好了,她路过听说了非要插一脚,所以嘛,就被我杀了。死的时候身败名裂,很惨。”
谷雨说:“是你设计杀害了她!你早就开始盘算联合包慧珠杀了林静婉,你竟然为了掩盖工作上的过失杀了自己的邻居,就为了保住你和上司的官位!”
“我只是单纯看她老公不顺眼,”林正佰说,“真正看她不顺眼的是我老婆。她每天晚上都趴在门边听对面的声音,对面的人说话大声一点,她就欣喜若狂说人家吵架了,但是对面一旦有笑声传来,她就抓耳挠腮非常痛苦。借着林静婉的医保本去买抗抑郁的药,只是觉得自己看精神科丢脸而已……”
谷雨冷笑:“其实她是因为自己做了丑事,生了下林智,还非要标榜自己,结果精神分裂了吧。”
他刚说完这句,林正佰就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对着他的头来了这么一下,谷雨感觉到脑子嗡嗡作响,血立刻流了下来。
“别冲动,”他说,“别冲动,免得sharen现场不好作假。”
林正佰举着雕塑的手停下了。
谷雨嘲讽道:“像前几次一样,伪造一个sharen现场,需要你对我多忍耐,对吧?”
“你倒是了解。”林正佰冷笑。
“是啊,其实早该想到,能把包慧珠引到那种废弃办公楼杀害的,不就是她老公才能做到的事情吗?让包慧珠给赵军下毒,看来是想一石二鸟,杀了赵军夫妇。”
“你说错了,我只想杀赵军,李梦莲她不吃辣。我只是发现她去警局了之后,才发现这个人留不得。”
“然后把她骗到了家里,杀害了她,再拖到自己过去的那套房子,让陆旭阳扑了个空,留下在场的证据,然后嫁祸给她对吧。”
林正佰没做声,表示默认。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杀害赵军要用同款毒药?那种毒药据说市面上不好买到,你不怕警察怀疑你吗?”谷雨问。
林正佰阴冷地说:“那个贱人故意的。我让她给辣酱下毒,嫁祸给陆旭阳就行,她不用毒鼠强,非要用我以前留下那瓶辣莓水。”
“她倒是留了一手,”谷雨冷笑,“毒药成分很容易查出来,而且我们最近把校服的事情又翻出来了。”
“那些校服是你搞出来的吧,”林正佰说,“你和柯茗艺一起联手,把柯琴吓得七荤八素,也扰乱我的思路。不……应该是,你和陆旭阳,柯茗艺一起联手……你们真的是大手笔,布局多少年了?”
谷雨深呼吸,说:“当柯茗艺大一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发现我当年误诊了陆旭阳。他的妈妈的确并不是zisha,他并不是妄想症。她和我说了她妈妈的秘密,然后我辗转联系上了陆旭阳,从那个时候我们重新复盘了当年的事情,决定复仇。我为了我的儿子,陆旭阳为了他母亲,柯茗艺为了自己。”
林正佰沉默了片刻,似乎填补了自己的一块疑惑,也呼了口气:“柯茗艺大一啊,那就是陆旭阳大学毕业去读研的时候了。”
“对,因为隔着网络,很多事情需要慢慢梳理。这两个孩子受到很严重的心理创伤,我也花了好长的时间去疗愈他们。要不要带着他们一起复仇,我也犹豫了很久。”谷雨说。
“柯琴说陆旭阳在美国zisha,让他爸不得不将他带回国内,也是装的?”
“是的,这个zisha也是设计好的,独生子不堪重负zisha,再铁石心肠的父亲都会忍不住出手,让他赶紧回国。这样他回国的理由就理所当然了。而且这么做,不会引起柯琴的注意。当年的事情,柯琴当年本来就和你们有联手,对吧?她用离婚威胁自己的丈夫,然后偷走了那份检测报告和样品。”
“柯琴当时是想当陆之明老婆,老任利用他的社会关系给予柯琴很多帮助,让她在陆之明的新公司站稳脚跟。陆之明觉得这个女人可以和自己一起干大事,自然会娶她。”林正佰说,“你不能说给一个女人资源的协助,就能证明她和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这事儿,你就算找到警察也说不清。”
谷雨点头:“对,柯琴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瞒,明面上你们和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但其实你们共同联手,完成了对一个女人的加害。柯琴还忌惮着陆旭阳,把他送到国外,把他弄废,让自己的心病永远消失。”
林正佰有兴趣地说:“我多年没有和柯琴联系了,她怎么弄废了陆之明的儿子的?快和我说说,我一直觉得陆之明有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儿子,让我看了很不爽。他儿子如今看起来一表人才,在美国怎么被弄废的?”
谷雨听到这些话,几年前陆旭阳痛苦的模样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一时间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朝林正佰吐了一口口水。
林正佰并没有生气,他有点惊喜地说:“看来陆之明的儿子果然被弄得很惨。哈!”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非常兴奋地和谷雨说:“你不觉得是他们那家人自找的吗?他们那家人一直都是招摇过市,男的喜欢出风头,女的也喜欢出风头,这种人本来就会招人恨,你不觉得他们家走到这一步,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吗?”
谷雨冷笑:“优秀也成为原罪的话,那么你这种卑微之人犯罪也就有了借口。说实话,你做了这么多,你自己依然活得很失败。”
“我失败?我光荣退休,那么多人下岗,但是只有我退休,我是副厂长待遇退休!我在外人眼里两袖清风,老婆儿子我也有……”说的到这里,他突然恼怒起来,“是你们!是你们害我家妻离子散!我本来不过是一个退休在家赋闲的老干部!”
“你们做的亏心事太多,别人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不会,陆旭阳不会,柯茗艺不会,凌雁郭洋也不会。说到底,你们家落到这个下场,才真正是你们造成的。”
“你们还真的是处心积虑!”提到另外两个人,林正佰露出了怒气,“凌雁和郭洋,这两个人怎么被你找来的?”
“因为凌雁和你老婆有仇,当年她诽谤人家小姑娘的手段,和诽谤林静婉如出一辙。而郭洋,嘿嘿,他本来就是陆之明指派来的人,你没想到吧?”
“陆之明?”林正佰说,“哈,他?”
谷雨嘲讽地说:“你怎么不想一下他为什么一定要回来接手这块地的项目?要清算复仇的人不止一个。”
“复仇?”林正佰冷笑,“陆之明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装什么正义使者。”
“我们只是纠正一些谎言和谎言造成的错误罢了。”谷雨说。血流到他嘴角边,已经凝固了。
林正佰似乎起身了,他身上衣服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重新用透明胶封上了谷雨的嘴巴,他手上带了手套,扯透明胶带的时候有点费劲。封上谷雨的嘴之后,他去旁边卫生间冲水了。谷雨听到了冲水的声音。
这个地方是哪里呢?从林正佰说话的回音来看,是个室内空间,鼻尖还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不像是家里,根据声音回声判断,这个地方空间不大。
“别费劲了。”林正佰把他放进巨大的垃圾桶里,吃力地往外推,他年纪大了,手脚也没有以前灵活,推他出去的时候,还有点吃力。
时间是晚上十二点。
谷雨听到了潺潺水声。
山泉?
不对,水流的速度太过于稳定了,不太像自然界的水声。
“怎样,检测报告,在哪里?说出来了吗?”林正佰似乎走了几步,似乎对着远处的什么人说。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响。
“你要不说,我就把排水阀给完全堵上了哈?”林正佰说。
谷雨心里想:这里是是哪里呢?
他似乎听见了气若游丝的呻吟和呼救,但仿佛只是错觉,那声音很快消失在空气里。
“走吧,谷雨,我们去一个老地方。”
颠簸得更厉害了,谷雨感觉自己在垃圾桶里都快喘不过气来。他想动,但是动不了,身体被弯曲成难以忍受的模样,空气不流通,而且路面更加崎岖不平,不知道会把他送到什么地方。
他能做点什么事情呢?
林正佰这般狗急跳墙,估计大势已去,只是平白搭上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终究有些不值。
谷雨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家庭的悲剧,想起了自己那些时日的愤怒和悲伤,还有对外界发起的没有根据的报复。他何尝不是“恶”的一环?
如果当初他能稍微保持一些内心的良善,稍微从自己的悲恸中抬起头来,也许能看见林静婉的热诚,能看见陆旭阳的无辜,也能看见柯茗艺的悲伤和恐惧,甚至也还能看见前妻的无助和绝望……可是他没有,他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私人的悲伤中,任由情绪牵引着他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决定。
他的确也是林正佰sharen链条上的一环,他该死。还好他把证据已经全部发给了凌雁,希望那个善良又坚强的女孩子,能帮助他完成伸张正义的最后一环。
想到这里,谷雨突然觉得内心无所牵挂,他的口供和目前警方掌握的证据,应该可以重现当年林静婉案的真相,只是能不能定罪,就看造化了。
就算不能,林正佰杀了他,也必然留下痕迹……陆旭阳已经被抓起来了,没人再为他背锅了。
这么想着,谷雨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起来,一种劝说自己直视死亡的痛苦的解脱之笑。
垃圾桶的盖子打开,有滑腻腻的东西进来了,掉在了谷雨的脖子上。
那个滑腻腻冰凉凉的东西在谷雨的脖子上游走着,然后慢慢钻进了他的领子里。
感受到了,是蛇。
“螺丝山的蛇,很有名,最近还有学生找到眼镜蛇,”林正佰吃力地推着他,往山坡上走。深夜凉风习习,科技大本部早就放假,没有人,“你要是被人发现被毒蛇咬死,那也是意外处理。”
那条蛇真的就咬了谷雨一口,谷雨吃痛,发出了哼哼声,试图挣扎,但是没有任何用。
林正佰感受到垃圾桶里的震动,嘴角轻轻牵起笑容。他在黑暗中坚定前行。
有人他也无所谓,他现在已经无所顾忌。
他感受到一个颠簸,然后迎面被一拳打了过来。
林正佰毕竟已经年过半百,被打得一个趔趄,抬眼看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万万想不到的人。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