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意外之外
蒙毅记得十八年前那个病人,是个满脸愁苦的女人,穿着非常保守谨慎,衣服颜色素淡,头发一丝不苟地扎着马尾,然后卷在整齐的发网里。发网是当时中年妇女非常流行的那种带着一个黑色蝴蝶结的那种发网,如今只有在前台或者是服务行业的制服姑娘看到会用这种发网了。
她说她睡不着,焦虑,测试了精神状态,中度抑郁,重度焦虑。
那时候医院的精神科大多只负责对症下药,谷雨给她开了药,她便问可不可以和医生多谈谈。
那时候的医院每周二下午有心理咨询的门诊,是谷雨负责的,蒙毅那时候还是实习医生,刚好轮岗到这个部门,配合谷雨工作。
谷雨来访者不多,每小时五十块,他告知了那个女人费用之后,她有点踌躇。
有一个下着雨的周二,走廊里几乎没有人,谷雨在心理辅导的门诊那里看报纸,那个女人就来了。
她试探性地问谷雨,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谷雨说,怎么不正常?
她说,她总是觉得自己很脏,对不起自己的老公。
谷雨说,怎么对不起自己老公?
她说,她觉得自己容易发脾气,容易凶老公,而且还经常打骂孩子。
最后她又说,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一个焦虑的中年妇女罢了。”蒙毅说。
警察问他:“那个女人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蒙毅说:“叫林静婉,后来警察还来找过谷医生,说他的病人zisha了,叫他去认人,所以我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
“谷医生承认那个死者是来你们这里开药的那个人吗?”
“是的,而且事情发生之后,他还被院长叫去谈话,用药类型和剂量都被严格调查。后来说,那个女人是迫于奸情被发现才zisha的,并不是我们医院的问题,院长才放谷雨回来。”
林静婉的照片推到蒙毅面前。
警察:“是个人吗?”
蒙毅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摇头。
“绝对不是这个人,照片上的女子非常漂亮。如果长得这么漂亮,我肯定能记得是她。”
警察再推过来包慧珠的照片。
警察:“那是这个人吗?”
蒙毅拿起另一张照片看了一眼,迟疑。
蒙毅:“抱歉,时间太久了,我真的记不住。而且我当时只是在旁边负责记录的实习医生,其实并不是每次她来我都在的。”
警察:“你能记住一些特征吗?”
蒙毅说:“平庸而普通。”
他再次看了一下包慧珠的照片:“表情倒是有点像,那种有点不甘心,又有点愁苦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补充:“但是这种表情不就是中年妇女大多的表情吗?也很普通,恐怕要谷雨医生自己来认才行。”
“没关系,只要你能确定过来找谷雨看病的那个人不是林静婉就行。”
“绝对不是。”蒙毅犹豫了一下说,“警察来调查的时候我已经到别的部门实习了,如果当年拿着死者的照片来问我,我绝对能认出来不是她的。”
警察看着他,安慰道:“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自责。”
蒙毅疲倦地揉了揉眼角。
“手术很累吧,我们就问这几句,您回去休息吧,有需要我们再找您。”警察轻声说。
蒙毅疲倦地站出来,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那里灯已经灭了,夜深人静的医院,恢复了平静。
外面急匆匆赶过来一名穿着西装衬衣,提着公文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他擦着汗,很着急。
“请问您是陆之明的主治大夫吗?”男子急切地问,“陆先生脱离危险了吗?”
蒙毅点了点头。
男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即松了口气:“太好了。”
他赶紧拿出名片给警察和蒙毅:“我是陆之明的律师吴文初,我想见见陆之明先生,他可能需要我的帮助。”
警察接过他名片看了一眼,再看看他:“你就是吴文初?”
吴文初点头。
“你涉嫌伙同王南制造交通事故,我们怀疑你参与了对陆之明先生的谋杀,请你回警局和我们走一趟。”警察收起名片,严肃地对他说。
吴文初目瞪口呆,想分辨两句,但是丰富的法律知识和经验告诉他,这些表演大可不必。
“好的。”他点头,和警察一同走向电梯。
在电梯里,吴文初问警察:“你们到底是怎么怀疑我的?”
警察按了一下按钮:“到警局里再说吧。”
“我只是听命于柯琴,帮她打赢离婚官司。至于她会指使王南开车撞陆之明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陆之明要去见任邛……”说到这里,吴文初突然住了嘴,从警察的表情里,他们好像还不知道陆之明要去见任邛。
“你坦白交代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对你有好处。”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吴文初点点头。
龙城刑警大队证物科今夜灯火通明,科长陈彬都要过来加班。
收集到的证物很多,比如今夜撞车案里肇事司机的随身证件,手机,钥匙;比如在科技大一间民居里搜查到的毛发,螺丝山下捡到的手机,还有游泳馆里拘禁用的绳索,胶带鞥等……
这时候还有人送来一包垃圾,打开之后臭不可闻,里面有厨余垃圾,还有用过的一些卫生用品,简直要命。
陈彬很严肃地在指导手下人做分类,他知道这几个案子环环相扣,不得大意。
“林智和赵军的确是父子啊……基因鉴定出来了……”
“林静婉当年没有尸检,所以无法确认死前有没有过性行为……”
“在柯茗艺家里,除了凌雁和郭洋之外,的确发现了林智和柯茗艺和林正佰三个人的痕迹,林智遭受林正佰的虐待和囚禁……这里有使用药物的痕迹。”
“李梦莲被杀之后的确是被拖入了对面的空房,虽然房子被仔细打扫过,但是厕所发现了李梦莲残留的毛发和衣服纤维,和案发当日对得上……”
“王南尸体做过尸检了,有吸食毒品的痕迹,并且这里找到他给赌庄写的欠条……”
陈彬听着下属的报告,一一点头,把物证小心分类,做好记录。
这个案子真的是千头万绪啊……谁能想到背后的关系如此盘根错节呢?
这时候,刚入职的小于仔细分类那袋垃圾,发出了奇怪的“嗯”的声音。
“怎么了?”陈彬走过去问。
小于拿着镊子仔细看着那用过的卫生巾说:“好奇怪,任邛明明一个人住,他家垃圾却出现了年轻女性用过的卫生巾。”
“已经派人去调监控了,总会找到蛛丝马迹,查到他家这几天住进了什么人。”陈彬说。
“不是这个,”小于用镊子拿出了一个用过的瓶子,“您看这个……”
陈彬皱起眉头:“有性行为?”
“里面有残留,”小于再用镊子拿起一个用过的卫生巾,“这类还有……”
“是怀疑他对那位女性有性行为吗?”陈彬问。
小于缓缓摇头:“我们在他房间找到是男同性恋专用的一些小工具。”
陈彬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凌雁他们提供的这袋证据,可能还有很多可以查的疑点,没准还有其他对案子有帮助的线索。”小于耸了耸肩。
“查,继续往下查!”陈彬大声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而在医院里,任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对着空气,轻轻叹了口气。
孑然一身,没有人在身边。
或者说,本应该陪在身边的人,现在不在身边了。
他慢慢起来,本来就没受什么伤,只是演戏而已。穿上拖鞋,慢慢走向走廊的尽头。
已经是深夜了,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他:“你是?”
“我是52床的任邛,”任邛和颜悦色地说,“我有个老朋友今晚遭遇了车祸,我想去看看他。”
“我帮你问一下,你的老朋友叫什么名字?”
“陆之明。”
陆之明全身带满了仪器,躺在ICU病床上紧闭双眼。
护工在旁边二十四小时看着,警察有过吩咐,这个人很重要,不能有一丝大意。
护士小姐检查过几次他的状况,生命体征还比较平稳。
任邛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旁边说柯琴。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任邛说。
柯琴轻轻冷笑。
“我只是想要他的钱,你却想要他的命。”柯琴说,“为什么呢?”
任邛看着昏迷中的陆之明,说:“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对你们有什么威胁?他对你们之前走的那些破事一无所知!”柯琴冷笑着说。
任邛有点玩味地看着她:“我实在搞不懂你这个女人,是你打电话告诉我,你要争陆之明的财产,要我帮你。我也帮你了,你现在还怪我?”
“我只是想要他的钱,我没说要他的命!”柯琴按了按鼻子,有点难受地说,“我对他唯一的不满,就是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忘记过林静婉!他在家里对其实还可以,只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爱人的样子……”
“呵,”任邛冷笑,“所以我讨厌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也是这样,当年林静婉也是这样。”
“我是早该想到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当年我以为只是包慧珠嫉妒发狂杀了林静婉,不过我后来觉察到有林正佰指使,我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你当年已经答应我们的条件了,”任邛继续看着紧闭双眼的陆之明,“你说让陆之明成功发家,你嫁给他,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你不能这么贪心。”
“当时我没想到他这么长情!”柯琴悲愤地说,“我没想到十八年还抵不过他和林静婉在一起的十一年!”
任邛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那只是你以为而已,陆之明不见得这么长情。”
“什么?”
“他当年没有同意对林静婉的尸体尸检,你真觉得他有那么爱林静婉?”任邛冷笑,脸上闪过鄙夷的神情,和平时温和慈祥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们不会当时没对林静婉做足手脚吧?……”柯琴意外地说。
“时间紧,来不及了,每个人烧炭中毒的时间有差异,我们怕惊动她。还是多亏你放你女儿去拖住陆旭阳,”任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也是杀害林静婉的凶手之一。”
柯琴打了个冷战,不自然地说:“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叫我女儿陪他玩一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不是心理有数吗?上次被凌雁那小姑娘随便激两句,什么都说了,”任邛嫌弃地看着她,“你参与害死人家老婆,自己扶正当了正妻,就应该感恩才是,天天惦记人家心里有没有把你放第一位,作到这个地步,前功尽弃。”
柯琴脸上挂不住了,她凑近任邛,压低声音,非常严厉地说:“我没有害死林静婉,我只是……”
“承认吧,你当时对她就是有杀心的。陆旭阳早回家一个小时,说不定她都死不了。”任邛讽刺她。
柯琴知道现在争辩没有用,压低声音说:“那现在怎么办?那对小情侣估计已经查到林正佰了,警方也会注意到他……”
说到林正佰,任邛抓紧了拳头。
“这个你不用管,总之你要记住你自己的说法,当年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让女儿陪陆旭阳玩了一会儿而已,”任邛想了想,说,“现在也只是让吴文初把陆之明的出行路线透露给了林正佰而已,你不知道林正佰想干什么,知道吗?”
柯琴迟疑地说:“那林正佰岂不是要扛下一切罪名?他不会出卖我们吗?”
任邛嘴角抿了抿,抓紧了拳头。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正佰不会背叛我的,你自己想好怎么和警察说就可以了。”任邛说,眼睛却注意到了玻璃的反光。
王江涛和另一个警察,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后。
王江涛淡淡地说:“麻烦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好吗?”
柯琴一惊,回头看着王江涛,又看了一眼任邛,任邛面色如常,她随即冷静下来。
任邛说:“太晚了,我身体还不太舒服。”
王江涛说:“托您的福,我们今晚也是夜不能寐。”
任邛说:“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怎么是我让你们夜不能寐?”
王江涛知道对面这个是老狐狸,还是稍微把话往回收了收:“有一起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那我不能离开医院,我今晚差点被人谋杀,还没有恢复。”任邛说。
王江涛点头:“可以,我们留下在医院陪你。”他看了一眼柯琴,又说:“柯琴女士,你能走一趟吗?”
柯琴用手拂了拂自己耳边的头发:“可以,只是我丈夫他现在身边没有亲人……”
“我们会派人照顾,并且保护他的,”王江涛意味深长的说,“你们两个不太方便留在这里,走吧。”
没人跑得掉的,没有人。
王江涛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