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他一把攥住身旁路过的护士胳膊:
“担架上的人是谁,从哪送来的?”
护士被他猛地拽得一个趔趄,
一边挣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赶,一边语速急促地回话:
“不清楚身份,我们也是刚接到急救通知,墓园下山盘山道发生车祸。”
“伤者下腹撕裂伤很重,看得出来刚流产没多久,现在大出血,情况十分凶险,能不能稳住全看抢救。”
短短几句话,每一句都精准戳中沈知珩的神经。
流产、墓园山路、手腕的情侣红绳,
所有线索叠在一起,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他还想追上去追问更多细节,
护士急着进抢救室,
直接甩开他的手臂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珩几乎本能跟在急救队伍身后,
脚步凌乱地冲到急诊抢救室外,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靠不住墙壁,只能在走廊上来回焦躁踱步,
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墓园的画面:
他把我按在墓碑前,
将我独自丢在暴雨山巅,
是他亲手把我推入绝境。
没过多久,苏晚忆慢悠悠寻了过来,
她伸手挽住沈知珩的胳膊轻声催促:
“阿珩,我身体没什么大碍,我们可以回家了。”
沈知珩心不在焉推开她的手,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焦灼:
“林棉好像出了车祸,正在里面急救,没确认她安全之前,我不会离开。”
苏晚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窃喜,
转瞬又装出宽慰的模样,假意劝解:
“怎么会是林棉姐?”
“我们离开墓园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况且下大雨都知道等雨停才会下山,根本不至于出事,我们别在这里干耗着。”
沈知珩全然无视她的说辞,
视线牢牢锁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
连半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
被彻底冷落的苏晚忆不甘心,
又软着身子往他怀里靠,
捂着心口做出难受的姿态:
“阿珩,我现在头又开始发晕,你先陪我回家休息嘛,等晚一点再来查看也来得及。”
沈知珩不耐烦抽出手机,拨通兄弟的电话,
三两句吩咐对方立刻赶来医院接苏晚忆。
苏晚忆嘴唇紧紧咬在一起,
不甘心地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我只有待在你身边才能安心。”
“林棉在里面做手术是她自己的事,就算最后救不回来,也是她自己的命,我们根本干涉不了。”
这话轻飘飘落地,
沈知珩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她厉声质问:
“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你凭什么咒她?”
苏晚忆瞬间慌了神,收起方才冷漠的嘴脸,挤出委屈的泪水:
“我不是故意诅咒她,只是从前被她欺负的阴影压得我喘不过气。”
“而且我只是觉得,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本就该付出相应代价。”
“闭嘴!”
沈知珩低沉的吼声震得走廊安静几分,
“该受的惩罚我已经全部算在她身上,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她。”
此刻他心底对苏晚忆的怜惜尽数消散,
只剩下浓烈的不耐烦和焦躁。
苏晚忆还想开口辩解,径直被赶来的人打断。
沈知珩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把她送回去,好好照看,不用再带过来找我。”
苏晚忆望着沈知珩冷硬决绝的侧脸,满心不甘,
却不敢再多说半句惹他动怒,
只能攥紧衣角,跟着兄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廊只剩沈知珩孤身守在急诊门外。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凌迟。
沈知珩攥紧手心,
心底第一次生出深入骨髓的悔意,
只盼里面的我能平安走出来。
6
漫长的煎熬不知持续了几个小时,
急救室厚重的大门终于拉开。
移动病床缓缓推了出来,
沈知珩脚步踉跄跟上去,
视线落在那根红绳上的瞬间,
所有侥幸尽数崩塌,
那确确实实是我。
他冲到重症监护室外,
背靠着冰冷墙壁轰然滑坐在地,
一遍一遍喃喃自语:
“是我错了,全都怪我,我不该那样对你……”
医生护士见他这般失魂落魄,上前搞清楚之后轻声劝慰
再接着告知:
“患者颅内有淤血、腹腔大出血。”
“能不能撑过危险期全靠自身求生意志,眼下只能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
沈知珩抹掉满脸泪水,立刻动用全部资源,
安排全院顶尖专家会诊,用上最贵最好的监护设备,
不计代价垫付所有治疗费用,只求能留住我一条命。
所有手续处理完毕,他又独自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
脊背佝偻,浑身透着挥之不去的颓废。
他起身去收费处补缴后续治疗费,
途中再次撞见先前出言鄙夷他的小护士。
护士瞥见他,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侧过身压低声音跟身旁同事窃窃私语:
“就是这个男人,放任女朋友来打胎,没准备好承担责任还随便招惹别人。”
沈知珩心头莫名一沉,
上前一步拦住护士,沉声追问:
“你说谁打过胎?把话说清楚。”
护士被他骤然发难吓得浑身一僵,眼神躲闪,
支支吾吾想要搪塞过去:
“我、我没说什么,你听错了。”
沈知珩眼底满是积压的烦躁与疑虑,语气冷硬: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直接投诉上报,追究你造谣诽谤。”
护士彻底慌了,只能如实交代: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生,之前独自来医院做过流产手术。”
“我印象很深,一时打抱不平才随口议论。”
这番话如惊雷劈在沈知珩头顶,
他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今天他全程只陪同苏晚忆来过医院,
护士口中打过胎的女人,分明就是苏晚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认真看向惊慌的护士,郑重纠正:
“我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只是碍于情面陪同就诊,监护室里躺着的,才是我合法妻子。”
说完他转身走到走廊角落,拨通兄弟的电话,
开门见山询问有没有人知晓苏晚忆过往流产的事。
电话那头一众兄弟皆是错愕,纷纷出声反问:
“不是苏晚忆一直跟我们说,是林棉当年欺负她,落下病根再也怀不上孩子吗?”
众人的反问让沈知珩心中疑虑越发浓重,
他立刻拨通专属助理的电话:
“查苏晚忆所有就医记录。”
没过多久,助理的电话快速回拨进来:
“沈总,苏小姐最近一次就医显示的是流产手术。”
7
助理那句流产手术的回复,像一把钝刀反复剐着沈知珩的神经。
他攥紧手机站在走廊,
过往所有疑点尽数翻涌上来,
一桩桩串联成线。
从前我总下意识避开人群,
换季不肯穿短袖,手臂常年遮得严实;
每逢苏晚忆出现,我就沉默缩在角落,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惶恐;
当初他提起苏晚忆回国,我整夜失眠,眼底全是浓重的不安。
那时他只当是我善妒小气,
如今细想,处处都是被长期霸凌留下的伤痕。
他立刻吩咐助理深挖我们中学时期的全部线索,
调取当年校内监控备份、同班同学证词,
短短半小时,真相完整摊在他面前。
当年自尊被踩碎被羞辱的人从来都是我,
而苏晚忆口中的受害者身份,
从头到尾都是颠倒黑白的谎言。
沈知珩盯着屏幕上一条条霸凌细节,浑身血液发凉。
他终于明白我长久以来的自卑、隐忍、恐惧从何而来,
苏晚忆回国后我所有反常,
根本不是无理取闹,是旧日噩梦卷土重来。
他压下翻涌的怒火,驱车直奔苏晚忆暂住的公寓。
开门时苏晚忆依旧维持柔弱模样,假意委屈:
“阿珩,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沈知珩侧身避开她的触碰,
将一沓证据摔在茶几上,
要苏晚忆给自己解释。
苏晚忆瞥见资料,脸色瞬间发白,
但依旧不死心装可怜,哽咽落泪:
“你是不是听信别人挑拨?是谁,是谁这么污蔑我?”
她自顾自说了很多,见沈知珩无动于衷,
拿起水果刀对着自己,
“要是连你都不愿意信我帮我,那我还不如去死。”
换做从前,沈知珩定会慌张上前阻拦,
可此刻他只冷眼旁观,任由刀刃贴紧她皮肤,
依旧一遍一遍沉声质问。
反复逼问之下,苏晚忆紧绷的伪装彻底碎裂,
刀子哐当掉落在地,
她红着眼嘶吼坦白:
“没错,当年霸凌她的人是我!”
“可我都是因为爱你!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凭什么你先看上林棉?”
“我见不得你们亲密,只能逼她主动离开你。”
“爱我?”
沈知珩胸腔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
“你和别人怀上孩子,编造无法生育的谎言哄骗我,挑拨我和林棉。”
“害得我亲手逼掉三个孩子,把她逼到车祸重伤躺进ICU,这就是你的爱?”
苏晚忆垂下头,语气偏执扭曲:
“那次只是酒后意外,我喝醉把别人错认成你,孩子我本就没打算留。”
“我只是不能接受你属于别人。”
这番荒唐说辞让沈知珩胃里一阵翻涌,
浓烈的恶心直冲头顶,
他上前一把掐住她的手腕:
“不要拿你扭曲的爱意恶心我,等林棉清醒,我会带着所有证据,让你亲自到她面前赔罪。”
苏晚忆忽然仰头疯笑起来,眼底满是阴狠的戾气:
“赔罪?永远都不可能”
“林棉根本不会醒,她就该下去和她爸妈团聚!”
8
苏晚忆那句恶毒的诅咒彻底点燃沈知珩心底积压到极致的怒火,
他扬手,重重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苏晚忆被打得偏过头,
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脸,
眼底滋生出近乎疯狂的偏执,癫狂地大笑出声:
“你居然打我?沈知珩,你早就该看清,从头到尾都是林棉挡在我们中间!”
“当初我就该让他们一家人同归于尽,这样哪里还有今天的阻碍!”
“是你,林棉爸妈的死也是你一手策划的?”
他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
恨不得当场掐死眼前这个蛇蝎女人。
苏晚忆窒息得手脚乱蹬,脸色涨成青紫,
嘴里还断断续续挤出阴毒的话:
“是……谁让他们这么宝贝她……”
千钧一发之际,闻讯赶来的几个兄弟慌忙冲上前,费
尽全力掰开沈知珩的手臂,将二人死死分开。
有人按住情绪失控的沈知珩,
有人立刻拨打报警电话。
没过多久,警车抵达公寓,带走歇斯底里的苏晚忆。
看着她被戴上手铐押走时,还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楼道,
沈知珩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满心只剩无尽悔恨。
他一遍遍回忆我的痛苦,这时手机突兀震动,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ICU里的我出现微弱生命体征恢复的迹象。
沈知珩顾不上处理后续,
甩开旁人的阻拦,驱车疯了一般赶往医院。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内,
我安静躺着,浑身插满仪器,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无论他怎么轻声呼唤,我都毫无回应。
往后数十天,沈知珩推掉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守在监护室外。
他每日靠着长椅小憩,
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整个人消瘦憔悴,
却隔着玻璃,日复一日低声和我说话。
“晚忆已经被立案侦查,霸凌、蓄意诱导车祸、捏造谎言离间我们,多条罪名叠加,等待她的只会是重刑。”
他一遍遍回忆从前为数不多的温存,声音沙哑哽咽,
最后说着说着都是悔恨。
“是我瞎了眼,被她几句谎话蒙蔽,亲手毁掉我们的孩子又把你独自丢在暴雨墓园……”
“都是我的错,你醒醒好不好。”
前来探望的兄弟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却也一句话都劝慰不出。
当初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偏袒苏晚忆,忽视我所有委屈,
如今知晓全部真相,只剩满心愧疚,
他们清楚沈知珩亏欠我的,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日子一天天流逝,
苏晚忆一案开庭审理、当庭宣判的消息传到医院那天,
重症监护室里沉寂许久的仪器,
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波动。
守在玻璃外熬了近两个月的沈知珩猛地站起身,
死死盯着病床。
医生迅速进入病房检查,片刻后走出,
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病人意识恢复了,已经脱离危险期,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厚重的监护室大门缓缓推开,病床被缓缓推出来。
沈知珩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我微凉的手,
滚烫的泪水砸在我手背上:
“棉棉,你终于醒了……对不起,对不起……”
9
沈知珩攥着我的指尖不肯松开,
一遍遍地低声忏悔。
他把苏晚忆的判决结果细细讲给我听,
霸凌、间接致人死亡、故意教唆离间数罪并罚,
判了漫长刑期,余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又说他重新迁葬修缮了我父母曾经的墓园,
日日派人打理,再也不会有人前去惊扰。
可我静静躺着,耳膜嗡嗡作响,
脑海里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三个未出世的孩子,
父母惨死,
撞向我的刺眼车灯,
还有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与伤害,
一幕幕在眼前翻涌,压得我喘不过气。
昏迷这么久,我早已耗尽所有力气,
爱与恨全都消磨干净,只剩无边无际的疲惫。
我轻轻抽回手,视线淡淡落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
“你走吧,我想休息。”
“等我养好身体,我们去离婚。”
沈知珩眼底刚燃起的光亮瞬间碎得彻底,
他红着眼眶哀求:
“棉棉,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弥补你的机会好不好?”
“我什么都愿意做,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扯了扯苍白的唇角,没有半分波澜:
“机会早就摆在你面前,是你亲手丢掉的。”
“当初我掏心掏肺信任你,掏空积蓄为你求医,连父母最后一面都错过。”
“可你听信旁人谎言,亲手打掉我的孩子,把我丢在暴雨墓园。”
“我的信任,是你一点一点碾碎的,你早就没有资格挽留我。”
字字平淡,却像尖刀扎进沈知珩心口。
他看着我毫无爱意的眼神,不敢再多说刺激我的话,
只能喉间哽咽,低声应下:
“好,我不吵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往后每一天,他准时拎着营养餐、滋补汤药守在病房,寸步不离。
可我从不主动同他说话,
他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回忆过往、诉说悔恨,
我只望着窗外,将他当成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半分目光都不肯分给。
同病房的病友都看得出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私下议论,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日复一日固执地守着。
终于到出院这天,
办好手续的第一秒,我便开口提起离婚。
沈知珩脚步一顿,当着医院来往行人的面,
直直朝我双膝跪地,眼眶通红:
“棉棉,我重新给叔叔阿姨选了最好的陵园,所有后事我打理妥当。”
“往后你的衣食住行我全权负责,不要离婚好不好?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看着他卑微下跪的模样,我心底没有半分动容,
只从床头柜拿起水果刀,轻轻抵在自己手腕:
“签字,同意离婚。不然我不会踏出这里一步。”
刀刃微凉贴着皮肤,
沈知珩吓得浑身发抖,不顾自己划伤,慌忙起身夺下刀子。
他望着我眼底毫无留恋的淡漠,
清楚我心意已决,只能哑着嗓子妥协:
“我签,我全都依你。”
隔天民政局,红色离婚证交到我手中那一刻,
积压许久的沉重枷锁骤然卸下,
我长长松了口气,径直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沈知珩依旧不肯放弃,每日守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托人送来各种物资,频繁发来道歉消息,
甚至想去墓园祭拜我父母,
都被我提前叮嘱墓园工作人员拦下,不准他踏入半步。
我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搬家换了住址,
彻底切断和他有关的一切牵连。
偶尔在街上远远撞见,我也会刻意绕道而行,视他如同陌生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不敢上前打扰。
曾经紧紧缠绕彼此的两个人,终究成了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
他困在无边无尽的悔恨里原地徘徊,
而我带着满身伤痕,一步步走向没有他的新生。
此生,再无相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