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陆景淮的那颗心,烂了整整半年。
从孤岛回来,他就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手段、精心编织的谎言,在她最后那句“你不配了”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他终于明白,沈知秋是真的不要他了。
于是,他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他卖掉了名下所有房产,解散了团队,像一个活在阴沟里的影子。
他唯一做的事,就是用他仅剩的资源和人脉,为济世堂扫清障碍。
城东的对手想挖济世堂的墙角,第二天就被税务部门查封。
南边的药厂想仿冒济世堂的古方,三天后核心技术人员就被对手高薪挖走。
他用他最擅长的阴狠手段,为她守着她倾注一生的心血。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赎罪的方式。
他搬到了沈知秋住处街角的一个小公寓里。
每天,他都会站在窗后,看着她。
看着顾言昭开车接她出门,傍晚再送她回来。
看着顾言昭扶着她,在院子里种下新的草药,她脸上的笑,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看着她重新变得鲜活、爱笑,那双曾因他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在他腐烂的心上反复拉扯。
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他亲手推开的,是这世上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直到那天。
沈知秋刚从一家药材行出来,顾言昭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几个纸包。
两人正说着什么,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街角冲出来一个疯子。
沈清月。
她头发枯黄,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显然是逃了出来。
一双眼睛里全是血红的恨意,手里,握着一个装着半瓶液体的玻璃瓶。
“沈知秋!你去死!”
她尖叫着,拧开瓶盖,朝着沈知秋的方向猛地泼了过去!
顾言昭脸色大变,第一时间伸手去拉沈知秋。
可来不及了。
一直像幽灵般跟在后面的陆景淮,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扔掉手里的东西,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来,死死地挡在了沈知秋身前。
“刺啦——”
是腐蚀血肉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溅了沈知秋满脸。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男人。
剧痛瞬间吞噬了陆景淮。
他低头,看着自己冒起白烟的衣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她。
他眼中没有了阴鸷和算计,只剩下无尽的悔意。
他想对她说对不起。
可一张口,涌出的却是被剧痛逼出的呻吟。
“妈……”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怕惊扰了她一样,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别怕……”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
……
陆景淮被抢救了过来。
浓硫酸毁掉了他半张脸,也烧穿了他的右肩。
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睁眼是雪白的天花板。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顾言昭。
“她没事。”顾言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景淮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敌意,只剩下疲惫。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言昭站起身:“她让我转告你,医药费济世堂会出,你不用再出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景淮叫住他,“我想见她。”
顾言昭回头,眼神冰冷:“你觉得可能吗?”
“我有办法让济世堂的利润翻一倍。”陆景淮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一丝算计的光,“你告诉她,这是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三天后,济世堂顶楼的办公室。
陆景淮走进去的时候,沈知秋正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顾言昭站在她身侧。
陆景淮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完好的半张脸。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
沈知秋没有回头。
顾言昭冷冷地开口:“你的计划。”
陆景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济世堂未来五年的扩张计划。并购三家下游药厂,垄断原料供应,再收购两家西药公司,中西结合,三年内,济世堂的市值可以翻一倍,五年内,成为亚洲第一。”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是他躺在病床上,忍着剧痛,耗尽心血做出来的东西。
他要用这个证明,他才是对济世堂最有价值的人。
他比顾言昭强。
顾言昭只是平静地从旁边拿起另一份薄薄的文件。
“这是我刚完成的一个新药方。”
“治疗先天性脊髓性肌萎缩症,见效快,副作用小。”
“但是原料珍稀,炮制复杂,没办法量产,也卖不上价。”
他看着陆景淮,“甚至,可能会亏本。”
陆景淮笑了。
他看着沈知秋的背影。
“妈,您是个商人。”
“一个每年亏损百万的项目,和一个能让利润翻倍的帝国蓝图,您选哪个?”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赌徒,笃定自己赢定了。
沈知秋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带来的那份计划书上,没有停留一秒。
然后,她走向顾言昭,从他手中拿过那份薄薄的药方。
她甚至没有打开看。
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她看着陆景淮,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我选它。”
那三个字很轻。
却像三颗子弹,瞬间击碎了陆景淮所有的盘算和希冀。
他愣在原地,无法理解。
“为什么?”
“我的计划能让济世堂站上顶峰!这才是您一生的心血!”
沈知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济世堂,是医馆。”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顾言昭说:“走吧,药材的事,我们还要再商量。”
两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停留。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顾言昭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陆景淮。
他笑了。
“你以为她需要一个更强的商人?”
“你以为证明你更有用,她就会让你回来?”
顾言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陆景淮,你向她泼了那么多脏水,捅了那么多刀子,最后却想用钱来赎罪。”
“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
“你输在,你从来不懂她真正想传承的东西,叫‘仁心’。”
说完,顾言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景淮一个人。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掌,覆盖住了自己被毁掉的半张脸。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舍命相救,能换来一次机会。
他以为自己呕心沥血的商业计划,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济世堂。
到头来,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企图把她重新拉回那个只看重利益的泥潭里。
而她,早就走出来了。
她选择了那个会亏本的药方。
选择了一个在商业上毫无价值,却能救人的东西。
她选择的,是顾言昭。
他彻底地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