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尾声2
六月上旬的海葬仪式如期举办，那天阳光很好，适合送行。
天气暂时还没热起来，黄浦江上的风吹进船舱，带来舒畅的凉意。参加仪式的家属们都已度过了失去亲人后最为悲痛的日子，总体来说大家情绪稳定。个别社交牛人甚至开起了玩笑，说一些诸如“同一天上路，也能有个照应”之类的俏皮话，无形中拉近了亲属之间的距离。一时间舱内气氛轻松了不少，面露悲戚的人屈指可数。
许诺和唐雅坐在一起，他们对面坐着周珞珈和董婧姝。登记时需要申报同行人的名字，他毫不犹豫填了顾玲珑的三位室友，他相信姐姐在天之灵也会同意让她们替她送行。
“许诺，谢谢你邀请我参加。”董婧姝腼腆得笑了笑，再次向他道谢。因为孙熙濠的缘故，她对顾玲珑姐弟俩充满愧疚和歉意，接到许诺的邀请电话时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她带着“赎罪”的心情而来，所以一次又一次向他传达这份心情。
周珞珈用胳膊肘顶了顶婧姝，摘下鼻梁架着的超大墨镜，咯咯笑道：“小婧，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个人渣干得坏事和你没关系。”
唐雅默默得打开便当包取出一个食盒摆放在座椅中间的桌子上。当她掀开盒盖，对面两个女人眼睛一亮齐齐发出欢呼，引得许诺好奇不已，倾身向前研究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日式食盒里整整齐齐码了两叠薄切烤肉干。周珞珈心急，顾不上用酒精消毒双手就迫不及待拿起一片，用幸福的语气感慨：“阿姨做的烤牛肉干十年没吃过了，甚是想念。”
“是么？阿姨还有这一手绝活啊！”许诺满脸震惊，活像发现了世界第十大奇迹。他在周珞珈和董婧姝面前不知不觉有了改变，不再维持高冷形象，像是可爱的弟弟，心态极为放松，搞怪的表情也一个接一个。
唐雅斜睨他一眼，“我妈做的烤牛肉干有门槛的，得让她觉得是一家人才能吃到。”
董婧姝还在用消毒纸巾擦手，她家有两个孩子，所以对个人卫生特别注意，生怕一不小心把病原体带回家里。“我记得那会儿放寒暑假之前大家都要关照唐雅，开学返校那天别忘了带阿姨做的烤牛肉干。”
“是啊是啊，被你们吃掉了好多钱呢。”唐雅假模假样提出抗议，声音里藏不住想笑。她本意就是为了转移董婧姝的注意力，用食物做诱饵这一招看来十分成功。
大家说话的时候周珞珈一口气干掉了两片烤牛肉干，她忍不住又把手伸向了食盒，一面抱怨唐雅破坏自己的减肥大计。絮絮叨叨才讲了几句，周珞珈倏然住口，神情复杂望向两名室友。在她们脸上，她看到了相似的恍惚。
穿越时光帷幔，眼前这一幕仿佛与十年前平常的某一日重叠起来，突然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哇哦，总之我要继续努力了，早点让阿姨把我当成家里人。”许诺打破沉默，他把手伸进食盒拿了一片肉干，“今天我就沾光了，谢谢两位姐姐。”
烤肉干口感紧致却不柴，很有嚼劲，并且越嚼越香。许诺啧啧赞叹，缠着唐雅询问酱汁配方以及做法，意料之中换来脑门上一记“爆栗”，她又拧了拧他的鼻子，娇嗔道：“行了行了，回家就让我妈教你，以后她的衣钵就靠你继承了。”
“喂，你们不要在两个单身狗面前秀恩爱好不好？”周珞珈轻拍桌面，故意用严厉口吻斥责。她说的话令董婧姝怔愣了片刻，其实她与孙熙濠眼下尚未离婚，将她归类为“单身人士”有些言之过早。
唐雅从董婧姝尴尬的神色推测出她的婚姻现状，连忙出声制止周珞珈继续发挥，“你别给她压力，让她自己做决定。”
周珞珈怏怏收住话头，偃旗息鼓了几分钟。她憋不住话，不问清楚不甘心，权衡之下决意让自己好过一点，毅然开口提问：“那个人渣，现在有什么消息？”
她的直接让大家都松了口气，尤其是许诺。他身为关系人之一，却因为被害人已死亡不能提起刑事诉讼，也无法了解案件进展。他看着对面身材娇小的女子，既感到抱歉又企盼她能说出自己没办法打听到的信息。
董婧姝其实早做好心理准备，或早或晚他们肯定会问到这事。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再轻咳两声酝酿情绪，最后才说：“警方根据视频和他交代的情况联系了受害者，愿意作证的有七人，很快会提起公诉。”
她不带停顿交代了进展，稍稍喘口气继续：“警方在保险柜里搜到了他的战利品，他每次得手都会从受害者那里拿走一件信物，比如项链、耳环、戒指之类的，简直变态。”她的视线飘向许诺，从他恍然大悟的表情来看自己无需赘言。不止他，唐雅和周珞珈也都联想到了“失踪”的那枚许愿骨吊坠。
周珞珈打了个寒颤，露出嫌恶的神色，鄙夷地评价：“太变态了！”
唐雅恶心的反胃，用力捂住嘴勉强压下干呕。她眼神凶狠，表现得比身旁的男人更加愤怒。顾玲珑佩戴的许愿骨吊坠是许诺的第一个作品，大家一直在遗憾它的下落不明，没想到竟被恶人以如此龌龊不堪的原因侵占了十年。再想到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还哄骗了董婧姝给他生下两个天使女儿，她不禁毛骨悚然。
“那个吊坠可以作为他侵犯我姐姐的罪证吗？”许诺忐忑地问，他怀疑仅凭一枚吊坠还不足以将孙熙濠定罪。比起愤怒，他更在意是否能替顾玲珑讨回公道。这事让她得以瞑目的唯一机会，自己往后余生是否能安心在此一举。
唐雅握住了许诺的手，他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紧张情绪得以缓解。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担心。
董婧姝咽了口唾沫，许诺的“紧张”传染给了她，看起来她像要晕过去似的。周珞珈低下头翻包，准备拿出风油精以防万一，却听到婧姝的声音悠悠传入耳中。
她说：“孙熙濠拍得第一个视频，就是玲珑。”
那天晚上唐雅把手机交给她返回去帮许诺对付孙熙濠，她得到机会去验证长久以来的怀疑。将相册里的文件以“年”作为分类检索之后，排在第一个的就是2011年12月19日，被顾玲珑在日记本里记录下来的一天。
她只看了这一个视频，辣眼的画面冲击了良知，董婧姝当即弯下腰对着花坛呕吐不止，直呕到酸水泛滥。屏幕上的女生像一个失去灵魂任人摆布的娃娃，她终于明白为何顾玲珑那一天的日记显得思维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因为发生的事情突破了女大学生的认知，她被自己的单纯完全辜负了。
当董婧姝说出“玲珑”二字，她的zisha之谜终于迎来迟到十年的昭雪。她是受害者，确凿无疑。
四个人不约而同陷入伤感，各自怀念和这个名为“顾玲珑”的女生产生过交集的岁月。十年前他们来不及与她好好告别，因此没有人可以轻易放下。
船上的乐队奏响了《友谊天长地久》，许诺低头查看手机地图，当放大的地图显示出他们此刻所在位置，他抬起头，眼神如海一般深沉。
“我们，到达目的地了。”
东经121°45′30″—121°50′00″，属于上海长兴岛中部圆沙闸至横沙岛双窑烟的海域，也是长江离开淡水流向海洋的最后一站。在这片水域举行撒骨灰仪式，预示着逝者告别生命诞生的最初，就此踏上新的旅程。
许诺这一组被安排在最后一批，他们在船舱一层与工作人员核对了名字，然后由许诺接过装有顾玲珑骨灰的袋子。用双手捧着袋子，他不禁怀疑生而为人究竟是为什么？不管生前过得是好是坏，到头来殊途同归不过是一袋轻飘飘的灰，所以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个体所经历的不同过程又有何意义呢？
“我们，要不要一人说一句？”唐雅看看周珞珈和董婧姝，如是提议。
周珞珈点了点头，“我先来吧。”她努力用微笑冲淡伤感氛围，自我调侃：“不过以我现在的风格，一句远远不够。”
大家会心一笑，沉重的气氛逐渐消散。周珞珈上前半步，将右手放在许诺捧着的布袋子上，先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说道：“玲珑，其实过去的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你的笑声，记得你和大家开玩笑的样子，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只要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你，你就不会真正死去’。”
第二个上来的是董婧姝，她像周珞珈那样伸出右手按着袋子，双眼水汽氤氲，一双黑眸楚楚动人。她说：“玲珑，谢谢你和我做了四年朋友。我一直不是立场坚定的人，总是在你和小雅之间摇摆。可是这样的我，你从来没说过‘讨厌’。谢谢你，还有……”她顿了顿，哭泣着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唐雅搂着董婧姝的肩膀安慰她不要哭，理由是“玲珑终于洗清冤屈开启新的旅程，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激你”。婧姝呜咽着点头走回珞珈身侧，将位置交给了唐雅。
她站在许诺面前，眼里所见是很多年前明眸皓齿神采飞扬的女生，她扬起手对自己说得第一句话是“你好，我是顾玲珑，你旁边这张床”。
大一那年唐雅和顾玲珑是“头碰头”睡觉的，下面两张书桌挨在一起，上方的两张床也紧邻，只靠两个床栏相隔。那阵子寝室夜谈会频繁进行，大家隔着蚊帐聊感情、聊八卦，聊校园里有哪个令人动心的帅哥。唐雅想不起来与顾玲珑的关系从何时开始疏远，她只记得后来她们睡觉的方向变成了“脚顶脚”，宁可一个人头对窗户另一人头对房门也不愿再回到大一时那样的亲密状态。
“我很遗憾，我们的友情昙花一现。”白皙的手按在黑色布袋上，她虔诚得说道：“玲珑，我现在再次对你做出承诺，我会代替你守护许诺，直到我们在彩虹桥重逢。”
听到“再次”二字，许诺心弦一震，忽然联想到那一日她踩着梯子面对顾玲珑的骨灰寄存柜喃喃自语的情形，可见当时她就已做过了承诺。他对生命意义的质疑一下子烟消云散，豁然天地宽广。
活着，也会遇到友情，遇到爱情，遇到与“痛苦”、“不幸”、“悲伤”截然相反的所有事情……
许诺打开袋子的绳扣，船舷下方海水奔流不息。“姐，伤害你的坏人会得到惩罚，你安息吧。”他轻轻哼起顾玲珑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歌为她送行，将她的骨灰交给大海。
海浪带走了顾玲珑的骨灰，四人并肩站立，目送白色粉末随波逐流渐行渐远。风中隐隐传来爽朗的笑声，以及似有若无一声“再见”。
“再见！”唐雅用尽全力向远方大喊。
“再见！”周珞珈加入了唐雅，顾不得有人会不会认出自己。
“再见！”董婧姝也加入了行列，感性如她，此刻又泪眼婆娑。
唐雅身旁的男人意外的并未与她们一致行动，他选择单膝跪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用双手握住高高举起，满怀期待问道：“趁着姐姐还能做个见证，唐雅，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许诺的举动让唐雅又惊又喜，她原本以为要花好几年才能等到他克服心魔。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周珞珈与董婧姝聚拢过来一边起哄要她“快点答应”，一边拿出手机要“记录这一历史时刻”。
她的视线凝结于他双手之间的戒指，没错，正是促使他们重新相遇的那一份设计图——双头蛇守护着顶端璀璨的钻石，他终于将成品送到她面前。不同的是，那颗钻石的克拉数显然超出她的预定范围，看起来就是价值不菲的样子。
唐雅从来不是追求物质的人，她此刻感受到的也不是戒指自身价值，而是许诺献上的一片真心和诚意。她知道他准备好了，有足够的担当迈向人生的下一阶段。
阳光轻抚依旧年轻的脸，他们迎着海风绽放幸福的微笑。
这无比漫长的一夜，终成过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