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崔嬷嬷搬出宫规法度,白芍自然无话可对。
她本想一直跪着,等常喜或者容渊出来——
可转而一想,帐子里只留姜柔安一人也不妥。
就算暂时没有太医,她也得暂且照料着——
免得她醒来,身上没力气,一口水也喝不到。
白芍并不是趋炎附势之人。
姜柔安再不得势,可她如今落水昏迷,白芍也不会弃之不顾。
于是,白芍从地上起身,大步回了营帐。
姜柔安只着一身寝衣,小脸烧得通红。
甚至开始喃喃梦呓:“阿娘,阿娘……”
她想家,想自己的家。
倘若父母健在,她不用进宫生活,或许会和父母去往西北,看大漠孤烟。
或许留在姜府,每日读书品茗,做一个乖女儿,好姐姐。
不必被卷进顾贵妃巫蛊案,不被容渊记恨。
可以好好寻个人嫁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自幼失怙的人,仿佛注定要比别人坎坷些。
她是女子,女子的天地太小了。
被困深宫的金丝雀,连翅膀都被折断了。
姜柔安断断续续的哭,连眼泪都是热的。
白芍将带来的厚衣服厚被子全都给她盖上渥汗,一边将打湿的锦帕搭在她额头上降温。
“阿柔再坚持下”,白芍半跪在床边安抚她:“太医待会儿就来了……”
她摸着姜柔安濡湿的黑发,忍不住叹息了声:
真可怜!
原本也是高门贵女,侯门之妻。
竟落得如此,奴婢不是奴婢,嫔妃不是嫔妃的尴尬境地。
动辄被晾在一边,连她的性命也无人在意。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于温柔。
姜柔安也被她安抚到,渐渐止住了哭声,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边刚刚安生一点,白芍出门,遥遥望向容渊的帐篷。
已经深夜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窗格上人影幢幢——
太医显然还在。
白芍犹豫了下,还是朝那边走过去。
这时节落水发烧也是致命的,姜柔安此时还没退烧,她无论如何都得求一副药给她吃下去,先把烧退了。
陛下的新欢在内,前来求见的又是个不起眼的奴婢,御前侍卫们不予理会。
白芍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只能求侍卫帮忙通传一下常总管。
侍卫却冲她冷笑连连:“常总管是陛下心腹,你说想见便能见了?再说,常总管每日都在陛下跟前侍奉,求见他,跟叨扰陛下有何分别?”
白芍急得跺脚:“可是姜氏朕的快不行了……”
“我不管你姜氏王氏!”
侍卫不为所动:“饶了陛下和苏姑娘养病,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再说,一个奴婢,也值得你如此?她死了,你就不必伺候了,正好乐得清闲!”
白芍被气个半死,正要辩驳时,先察觉不对——
她回过头,只见姜柔安的营帐,已经从里面着起火来。
隔着窗,也能看到里面火光冲天。
烟气从窗缝里冒出来,味道呛人。
营帐走水,而且姜柔安的营帐,离容渊的住处并不远。
这一下,侍卫们不敢隐瞒,一行人去提水救火,另有人冲进去通禀:“陛下,西侧营帐走水……”
容渊瞬间愣住:“……”
西侧营帐,那是姜柔安住的地方。
他不假思索,起身出来——
火势已经很大了,侍卫们正忙着提水灭火。
白芍脸色煞白:“陛下,姜氏还在里面,她还发着烧,昏迷着……”
容渊大步朝她的营帐走去。
身后跟来的常喜连忙跪在他身前:“陛下当心危险,侍卫们会救出姜氏的……”
话音未落,容渊抬脚踹开他:“让开!”
苏舜锦上来拉扯他,也被他一把挥开。
他加快步子朝西边营帐赶去,口中命令道:“快救人,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都得跟着陪葬!”
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发烧昏迷,住处还起了火?
该不是那个女人又在耍花样,以此博取他的怜惜吧?
容渊冷笑了声:
他就知道,姜柔安最有心机。
眼见他有了新欢,所以闹了这一出。
然而,真到了营帐外时,容渊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他一脚踹开拦在跟前的侍卫,自顾自的往里冲。
常喜和侍卫们知道劝不住,也只能隔着拿了棉被打湿,簇拥着她一道进入火场。
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得七七八八,尤其床上的被褥已经烧成灰。
熏人的烟气里,容渊到处搜寻时,常喜忽然道:“陛下……”
他扯住容渊的胳膊,指向角落里。
姜柔安蜷缩在地上,浑身脏污,像个流浪猫。
白芍给她搭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她拿下来捂着口鼻。
热浪,烟气,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一只大手突然将她扯过——
她恍恍惚惚的,落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容渊抱着她出火场时,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一个侍卫扑过去挡下来,顺便将容渊推出火场。
容渊早已力竭,一下没站稳,单膝跪到一片焦土上,又硬又烫。
他忽然想:
昔日她在烈日下被罚跪时,应该就是这样的滋味。
且有多几分耻辱。
区别是,他很快被人救走,怀里的女人也被人抱了过去。
有人围上来,他艰难抬了抬手臂,将抱着的女人送出去——
他没力气了。
几个随驾的老嬷嬷匆忙用毛毯围住姜柔安,送去附近的值房。
容渊来得匆忙,忘了穿鞋子,双脚烫伤,走不了路。
常喜传来暖轿,顺便分了两个太医去照看姜柔安。
营帐里重新忙乱起来。
苏舜锦端着茶盏在旁小心翼翼侍奉这。
容沁也在。
她早已经卸了妆安寝了,此时也裹着也一身披风过来——
别的也就罢了,她实在担心哥哥。
太医给容渊包扎伤处时,侍卫那边已经将火势扑灭。
火场封存。
侍卫们检查现场时,除了姜柔安被烧毁的零零碎碎,还捡到了一枚赤金缠花,镶嵌翡翠石的领扣。
这似乎不是姜柔安的东西。
侍卫作为物证,直接呈上去——
皇帝近旁的营帐起火,无论如何都要给一个确切的理由。
哪怕是一点细微物证,都不能放过。
“陛下。”
侍卫在矮榻旁跪下来,双手向上举着一个托盘:“这是在火场发现的。”
翡翠早已被烧得炸裂,但那赤金缠花的样子却极为精巧。
容沁抬眼一眼,心中突得一跳——
她下意识回头,却看到身后空空。
崔嬷嬷呢?
嬷嬷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