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立状
苏珩来到祠堂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人群里面三圈两圈,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就像一锅沸腾的水一样。有人看到苏珩来了,就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目光也纷纷落在他的身上——有的是同情的目光,有的是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有的只是单纯的来看热闹。
祠堂里,王富贵把拌好的种子摆在面前,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笑。他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打扮的人,他们是他的佃户,在村里就是他的狗腿子。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握着茶盏,但是没有说话。
赵老爷子,我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王富贵声音很大,有意让外面的人也听见,“但是春耕是全村的大事,种子如果出了问题,耽误的不是一家一户的生计。”苏珩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年轻人,从哪里看出来的办法,就敢拿全村的种子来做试验?万一出问题的话,谁来负责呢
赵德厚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说:“富贵,珩哥儿已经说了,先用一部分种子做试验,成功了再推广。”你大可不必这么急着去做的事情
试验王富贵冷笑一声,说,“你这样说很容易。”这些种子都是大家凑出来的,凭什么让他来试验呢?再说——”话锋一转,目光落到门口的人群里,“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小子,忽然之间就会了什么草木灰拌种的方法,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一样,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波澜。有人附和着说,有人犹豫不决,还有人替苏珩说话,但是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苏珩站到门口听王富贵说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小村子里面,任何违反常规的事情都会引起人们的警惕和排斥。王富贵的质疑,并不是针对那几颗种子本身,而是对这个人本身进行质疑——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突然间崭露头角,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所以才会受到打压。
跨过门槛就到了祠堂。
“王叔”
他说话不大声,但是屋子里面很安静。王富贵也是一直看着他的。
苏珩走到王富贵面前,拱手说道:“王叔的担心,晚辈能够理解。”春天播种的事情很重要,所以不能随便做。但是晚辈敢用此法,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有没有把握王富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有什么把握?”你种了几十年的地?看过多少本关于农业的书呢?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也只是个穷秀才,连自家的地都不会种,你怎么能比他强呢
这句话很尖锐,所以人群中有人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苏珩却笑了,笑得很和气,并没有半点火气:“王叔说的对,晚辈年纪小,种地的经验也不如村里的各位叔伯。”但是草木灰拌种的方法,并不是晚辈发明的,古时候就有了。《齐民要术》上也记载着:凡是播种之前都要用水把种子洗干净,再用灰来拌一下,就不会有虫子蛀蚀了这是前人留下的智慧,晚辈只是按照他们的方法去做而已。”
顿了一下,看着王富贵道:“王叔如果还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问村里的老人们,有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方法。”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珩哥儿说的不错,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听人说过,用草木灰拌种可以防虫。”
说话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他是村子里年龄最大的李老汉,今年八十多岁了,在农事方面很有威信。
李老汉一说出口,人群中的风向就变了。有的点头说是的,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就连那些本来站在王富贵这边的佃户,脸上也露出了动摇的表情。
王富贵的脸色变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冷笑着说道:“即使有这样的说法,那也是古人的一种方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万一比例不对的话,把种子烧死的话,谁来赔偿呢
由我来赔偿
苏珩的声音很小,但是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水中一样,激起千层波浪。
包括王富贵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珩对王富贵说:“如果这批种子因为拌了草木灰不能发芽的话,晚辈愿意按照市场价格进行赔偿。”村里损失多少,晚辈就赔偿多少。”
赔偿王富贵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你拿什么来赔?”你家里没有东西,连饭都没有办法吃下去了,你怎么能赔给我呢
“我现在没有钱。”苏珩坦然地说,“但是晚辈可以立下字据,这笔债,晚辈以后一定会还。”如果一年之内还不上的话,晚辈愿意听从王叔的安排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赵德厚也坐不住了。老人马上站了起来,厉声说道:“珩哥儿,不可以胡言乱语!”你是小孩子,怎么可以立下这样的字据
苏珩转过身来对赵德厚说:“赵爷爷,晚辈并不是一时糊涂。”晚辈对自己的办法很有信心,绝对不会出错
赵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被王富贵抢先了。
好的王富贵拍了一下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是你自己说的。赵老爷子,你也听到了,并不是我强迫他的。既然他那么有信心,就立个字据吧。如果种子有问题的话,我就不要了,按照市场价格赔偿就可以了。如果种子没有问题的话——”顿了顿,难得地挥了挥手,“那我王富贵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苏珩点点头说:“一言为定。”
赵德厚看着苏珩,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最后只能叹口气,让人拿来纸和笔。
苏珩接过笔,蘸上墨水之后稍微想了一下就伏案书写起来。他的字不怎么好看,但是笔画很正,结构也很稳,比原来那稚嫩的毛笔字强多了。
写完之后,他把墨水吹干了,把字据给王富贵看:“王叔,请您过目。”
王富贵接过来看了几眼,点了一下头说:“好,就这样吧。”说完之后,他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围观的人们才慢慢散去。有人摇头叹息,认为苏珩太冲动;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他笑话;还有人暗暗佩服,觉得这个小子很有胆量。
苏珩把字据折好,揣在怀里,然后就离开了祠堂。
外面刮着大风,把他的衣服吹得呼呼作响。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发现云层很厚,可以感觉到有小冰晶落在脸上。
将会下雪。
他加快了步伐,向家里走去。刚到巷口的时候,就看到刘老三蹲在自己家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旱烟袋,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吧嗒吧嗒地抽。
刘叔苏珩连忙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刘老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和王富贵签了合同?”
苏珩答应了。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把烟杆在石墩上磕了磕,然后站起来说:“你小子胆子不小。”
苏珩苦笑了一下:没办法,被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逼”刘老三摇摇头说,“他并不是要逼你,而是害怕你。”
苏珩一愣:“怕我?”
你一个穷小子,忽然间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还得到了赵老爷子的重视,他怎么会不害怕呢刘老三把烟杆别在腰间,拍了拍苏珩的肩膀说,“你父亲活着的时候和王富贵有过节。”他担心你以后发达了,回来找他算账
苏珩不说话。原来的记忆中,父亲苏守义在世的时候,因为田地边界的事情和王富贵有过争执,但是后来不了了之。但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已经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刘叔,我知道了苏珩说,“谢谢你的提醒。”
刘老三摆了摆手说:“不用谢。”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可以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并且没有回头说,“这批种子要好好的看管。”如果真的出问题了,叔这里还有几斗粮食可以给你用
说完之后他就大步走了,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苏珩站在那里看着刘老三渐渐走远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把门关上之后就进屋了。屋子里面很冷,他搓了搓手,走到灶台前想要点火烤火,但是发现柴火已经不多了。
叹了一口气之后,他就坐了下来,把怀儿给他的那张纸拿出来,再看一遍。
上面用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如果因为草木灰拌种而造成种子绝收的话,苏珩愿意按照市场价格赔偿所有的损失。
三百文钱的积蓄,连一亩地的种子都赔不起。
但是他并不后悔。
这不但是一个有关种子的dubo,而且是一个有关信任的dubo。赢了的话,在这个村庄里他就能够立足了;如果输了——
他把字据收好之后站起来走到窗户那里。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雪花也开始零星地下起了,落在窗纸上面,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伸手去推窗户,然后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化成了水。
弘治十七年下了一场大雪。
但是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