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灯火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要快。
第二天早上,苏珩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听到了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看,院子里有七八个村民,手里拿着东西——有人拎着两只母鸡,有人端着半坛子米酒,有人用荷叶包着一块腊肉,还有一个妇女背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二十多个鸡蛋。
领头的是李老汉,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看到苏珩出来后,颤巍巍地拱了拱手:“珩哥儿,老汉来给你道喜了。”
苏珩马上跑过去扶住老人说:“李爷爷,你怎么亲自来啦,折煞我了。”
李老汉摆了摆手,声音虽然苍老但是很有力:“应该的!”咱们苏家村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状元呢?老汉活了八十四岁,第一次看到我们村子有人考取了县试的第一名!这是我们全村人的荣誉
身后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称赞着,院子里热闹非凡,好像过节一样。苏珩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鸡、酒、腊肉、鸡蛋,都是他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喉咙里好像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向在场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各位叔伯婶娘、各位哥哥姐姐,晚辈有什么能力也没有,让大家这么照顾我,真是惭愧。”
哎,这话就有点过分了有一个声音很大的女人挤到了前面,就是刘老三的媳妇,刘婶子,她把手里拿着的鸡蛋篮子塞到苏珩怀里,“我们乡下的东西没有多少值钱的,就是一份心意。”考上案首就是我们村的脸面,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对。不收就是看不起人
收下收下,不用客气
苏珩拗不过,只好一个接一个地收下,然后道谢。村民们又闹了一会,才慢慢散去。
院子静下来之后,苏珩望着桌子上的东西——两只母鸡被拴在桌腿上,不停地叫着;那坛米酒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腊肉用荷叶包裹着,油脂渗出来,在荷叶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鸡蛋满满的一篮子,一个个圆滚滚的,透着温润的光亮。
他站在桌子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他每天都在为生存而挣扎,在为那一线渺茫的前程而努力学习。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考上第一名这件事会给这个贫穷的小村庄带来如此大的快乐。
他突然明白过来,对于世代耕作、从没有过读书人的村民们而言,他考中案首的意义,并不是仅仅他自己一个人的成功。那整个村子都怀着一种希望,原来穷人家的孩子也可以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份希望要比鸡蛋、腊肉更加珍贵。
他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又拿了几个鸡蛋、一块腊肉送到刘婶子家里去,并且还分了一些给赵大壮、刘二狗。剩下的部分他打算带去参加府试。
赵德厚当天晚上就在祠堂里摆上了两桌酒席来为苏珩庆祝。村里有身份的人全都到了,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带着孩子坐另一桌。赵德厚让人宰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还蒸了两屉白面馒头,再加上乡亲们送来的米酒、腊肉,虽然没有城里宴席那么丰盛,但是在苏家村,也已经算是很丰盛的一顿了。
酒过三巡之后,赵德厚端起酒碗站了起来。老人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浑浊的眼睛里也有了光芒,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来吧,我们大家给珩哥儿敬一碗!”祝他府试再中状元,为苏家村争光
敬珩哥哥
众人一起举起了酒杯,苏珩马上站起来,端起酒杯给在场的人一一敬酒:“晚辈年纪小,承蒙各位长辈照顾,才有今天。”这杯酒是晚辈敬给大家的说完之后就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米酒入口甘甜,但是回味无穷,喝上一碗之后,肚子暖洋洋的,脸上也会有些发红。放下碗之后,赵大壮又给他添了一碗。
珩哥儿,你跟我们说一说,县试考的是什么人很好奇地提问。
苏珩就把县试的三场考试大概说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下考场的情况。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声,特别是听到算术题的时候,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连连摇头:“乖乖,这东西我们可不来。”
“不然人家可以考第一啊!”有人笑着说。
苏珩笑的时候,祠堂门口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再一看,人已经走远了,但是从背影上看,应该是王富贵。
他收回了目光,并没有出声,继续喝酒聊天。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结束。苏珩喝得有些微醉了,但是头脑还比较清醒。和赵德厚以及其他人分别之后,他就沿着村里的小路回家去了。月光很好,洒在地面上,好像铺上了一层银粉。晚风徐来,带有一股泥土、青草的味道,很凉爽,吹到热辣辣的脸庞上特别舒爽。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正要推门进屋,突然发现门框上有一张纸条。他呆了片刻之后,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内容:
“府试你自己去吧,不要得意忘形。”
没有署名,但是苏珩一眼就认出这幅字——尽管故意写得很潦草,但是笔画的习惯性走势,和王富贵在字据上签名的一模一样。
看完纸条之后,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把纸条撕成碎片,丢到路边的草丛中。
推开门之后,屋内一片漆黑。他把油灯点着了,在墙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亮,把桌子上的东西照得十分清楚。
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灯泡忽明忽暗的人。
府试在三月下旬举行。
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他拿起了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以后的学习计划。
窗外面,夜晚很黑,村庄里非常安静。只有他家窗户上的油灯在夜里还亮着,仿佛有一颗不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