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归途
第二天一早,苏珩收拾好行装,准备返乡。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府学,领取了府试的正式文书和院试的考引。负责发放文书的书吏认出他就是那位府试第二名的少年,态度格外客气,不仅将文书仔细封装好,还额外送了他一套府学的刻版范文集,说是“给苏公子院试备考之用”。苏珩道了谢,将文书和范文集仔细收好,贴身放着。
出了府学,他又去了一趟城南那家刘家老号,买了两斤酱牛肉和两坛梨花白,用油纸包好,塞进行囊里。这是带给赵德厚和赵大壮的礼物——老人家牙口不好,酱牛肉炖得烂,正合适;梨花白虽然不算名贵,但在藁城那种小地方,也算得上是稀罕物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背起行囊,出了城门,走上了回乡的路。
来时是初春,乍暖还寒,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田野里一片枯黄。如今不过十余日,路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田野里麦苗返青,一片葱茏,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绿毯。路边的野花也开了,星星点点的,有黄的、白的、紫的,在草丛中探出头来,随风摇摆。
苏珩走在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惬意和舒畅。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旁的景色,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同样是这条路,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府试中脱颖而出。如今回去,他已经拿到了府试第二名的成绩,获得了参加院试的资格。短短十余天,一切都变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院试才是真正的难关——通过了院试,他才能真正成为一名秀才,拥有参加乡试的资格。而乡试之后,还有会试、殿试……这条路还很长很长。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地看见了苏家村的轮廓。村庄笼罩在午后的阳光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他加快脚步,向村口走去。
刚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边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是刘老三。
刘老三一抬头,看见苏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珩哥儿?!你回来了?!”
“刘叔。”苏珩笑着打了个招呼。
刘老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考得咋样?上榜了没?”
苏珩从怀里掏出那份府试文书,递了过去。刘老三不识字,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直挠头:“这上面写的啥?你快给叔说说!”
“第二名。”苏珩说,“府试第二名。”
刘老三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路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第二名?!府试第二名?!乖乖!珩哥儿,你这是要给咱苏家村祖坟冒青烟啊!”
他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苏珩的胳膊:“走走走!赶紧去见赵老爷子!他这几天天天念叨你,饭都吃不下!”
苏珩被他拉着,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村。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还没走到赵德厚家门口,半个村子的人都已经知道苏珩考了府试第二名,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围在路边,七嘴八舌地道贺。苏珩一边走一边拱手还礼,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断过。
到了赵德厚家门口,老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苏珩走过来,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珩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赵爷爷,晚辈回来了。”
赵德厚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苏珩从行囊里取出那两坛梨花白和两斤酱牛肉,双手奉上:“赵爷爷,这是晚辈从府城带回来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赵德厚接过那两坛酒,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绽开了一朵菊花:“梨花白?好酒!今晚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当天晚上,赵德厚又在祠堂摆了两桌酒席,比上次县试庆贺时还要丰盛。赵大壮特意去河里捞了两条大鱼,刘婶子杀了三只老母鸡炖了汤,加上苏珩带回来的酱牛肉和梨花白,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酒过三巡,赵德厚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老人今天格外高兴,脸上的红光一直没褪过,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分:“来,大家敬珩哥儿一碗!府试第二名!咱苏家村从开村到现在,就没出过这么有出息的读书人!”
众人纷纷举碗,苏珩连忙站起来,端着酒碗,对着众人团团一揖:“晚辈能有今日,全赖各位叔伯的关照和支持。这碗酒,晚辈敬大家。”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热烈的气氛中,苏珩无意间扫了一眼祠堂门口。月光下,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个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但这一次,他没有在意,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与众人说笑。
宴席散后,苏珩扶着微醺的赵德厚回了家。安顿好老人之后,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很好,洒在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银子。晚风拂面,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暖和湿润,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
他推开家门,屋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拿抹布擦了擦,然后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拿出那份府试文书,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些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光。
他看了一会儿,将文书仔细折好,收进木箱里。
然后,他摊开书本,开始温故明天的功课。
院试在四月,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