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圣贤学说
正天马行空想着呢,就见那先生微一蹙眉,眉间川字纹更是仿佛能夹死苍蝇:“你们这是?”
见着先生这么严肃,冬瓜娘也不复之前健谈,此刻只略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那个,秀才老爷,昨日我托我爹来跟您提一句,咱们大丰村有个顶聪明的孩子,这不,今日被里正带过来,要拜师呢。”
里正也站直了身子,很是拘束。他虽不会说官话,但那位先生既选择这里,想必也能听得懂。
粟粟忙挺起胸膛,又握紧挎包带子,只等先生一考教她,她立刻将里头自己写的大字拿出来,好好显摆显摆。
她可是大丰村最最聪明的娃娃!必能叫里正爷爷脸上有光!胸膛再高高挺起些。
然而那先生却是一怔,而后脸上怒容颇显。
看了看粟粟,又看了看里正,竟直接呵斥道:
“胡闹!”
再遥遥朝着高处斜斜一拱手:“我虽只秀才功名,可也是寒窗苦读来的!乡间女子,虽没必要学得什么女四书、女诫之类的,也该在家操持些缝缝补补、洒扫耕织的活计,来我这里捣什么乱?”
“圣人学说,岂有叫一个女娃来学的道理?”
这话一说,里正和冬瓜娘都瞬间有些慌了。
只有粟粟茫然一瞬,听玄女娘娘解释:
【宿主,不要着急,这次机会如果错过,我们下次......】
玄女娘娘还没安抚完,粟粟就已经明白过来。
她握紧拳头,两眼仿佛喷火似的,正死死瞪着眼前这人!
哼!像六草爹娘一样的糟老头子!瞧不上女娃,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不给女娃,坏得很!
她扯了扯里正衣角:“爷爷,我不要跟他学。”
但说罢,却又重新昂起头来: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
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
这是《声律启蒙》上卷【一东】的后半段,共百十个字,恰巧是今日学堂里要学的内容。
可这脸蛋微微圆的女娃讲出来,不仅官话标准,语音流畅,连字句重点重音都对!
随后再仰脸儿瞅了先生一眼,眼神实在难言。
那先生反而一怔,正待说什么,却见眼前穿着麻布衣衫的小女娃正重新扯扯里正衣摆:
“背书有什么难的?不是听一遍就会吗?偏他教的那些这么许久了,学生都还在读这一段。”
“难怪没考举人呢。”
“哼,我不要笨蛋教。”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听得里正大惊。
因粟粟平日里虽憨吃憨玩,可她从小见人便是三分笑,何曾说过这样刻薄的话?还是对这样的秀才老爷!
里正正待拉扯她赶紧说两句道歉的话,却见对面的秀才老爷已死死盯着她,双目简直也要喷出火来:
“你这黄口小儿,你说什么?!”
粟粟双手叉腰,上半身微微前倾,张大嘴巴说道:
“我说,我不要笨蛋教!”
笨蛋教——笨蛋教——
小院里仿佛都回荡着她清脆的嗓音,学堂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而后再稀稀拉拉零碎重新念读着,显然已没有了刚才的流畅,连声音都小了许多。
不必回头去看,就知道这5名学生中,顶多只剩两个半在读了。
先生此生都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便是他屡试不第,旁人见着要来炫耀,也只会文绉绉讲上两句。
虽刺痛,却又哪像这乡间女娃一样,张嘴竟叫他笨蛋!
简直岂有此理!
简直有辱斯文!
简直简直可恶至极!
他张嘴,身子微微哆嗦着,一时千言万语,圣贤学说,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粟粟却还【哼】了一声,又扭头道:
“而且爷爷,我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心胸小了可不成。”
“我听镇上人家讲,以前有掌管一国军政的大人是女的,还有帮助贵人复国的功臣也是女的,还有的直接打理朝政……这些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官都是女的。”
“秀才公不教女娃娃,肯定是怕我以后考了举人,也做了大官,显得他更笨了。”
“就这样的,他若要教我,我还怕把我的心胸也教小了呢。当大官儿,可要顶天立地,心里要装着万万百姓的!太小了装不下呀。”
哼,她可是有神仙教的。
当初六草在家挨打挨饿,偏什么好的都要给来宝。
她好奇,还问了这事。
都是娘生的娃娃,为什么六草的几个姐姐都要过苦日子,反而来宝受宠受疼爱?
玄女娘娘解释道:
【文字与教育是分配利益、掌握权力的工具。】*
【在当前独特的社会制度下,男子由此借口来阻拦女子的上升渠道,为的是能保证独享权益,分得更多的利益。】
【在此情况下催生的小家庭重男轻女现象,本质上也是因为男人代代享有家产、香火的权利,长辈也以此名正言顺要求男性再付出劳力,以供养晚年。】
【规则代代传承,女性被视为即将被分离出去的财产,家庭不能享有最终利益,因而压迫也会因人性而轻重不同。】
【不过,宿主不必担心。】
【因为只要做到足够强,自然也会有更多的男人为了利益来迎合你。】
【若是有人在此时重男轻女,瞧不上你,欺负你,伤害你的利益,那也请不必手软。】
【断人财路如sharen父母,在当前医疗资源与权益保障都欠缺的社会背景下,企图截断宿主上升渠道的行为,也等同要宿主命。】
所以,粟粟也骂得超大声的!
甚至理直气壮。
她倒是骂完后心里舒坦了,秀才却已脸色似红似白,险些要气得撅过去。
“你!你!”
他深深喘口气,胡子发髻都颤颤的:“不过井底之蛙,自以为聪明伶俐,便能在这里大放厥词,不通礼教!”
“小小一段《声律启蒙》,我要学生书读百遍,是为了叫他们了解其中深意,你个女娃又懂什么?”
“如今不过小聪明而已,就在这里炫耀,好行小慧,难矣哉!”
里正心头一动,看看粟粟,再看看那气喘吁吁的秀才。
他虽不会读书,却通晓许多做人的道理。
倘若当真瞧不上这人,甩袖离开就是了,何须再费口舌讲这许多呢?
嗯。
再骂两句也成的。
这回出了气,肯定出不够,要耿耿于怀的。
他趁机再叫粟粟来这里偷偷听两日,咱学个笔画顺序,再将那百十个字都练熟,怎么不算识字读书呢?
而粟粟也不负期待,此刻再瞅了秀才老爷一下眼,怜悯道:
“人笨是应该多读书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