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见粟粟不说话,只一味瞧着自己的衣裳,秀才老爷微皱了皱眉。
但女子着眼于针黹织功,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因而硬忍了忍。
只又问:“如此,你可有胆接我的考教?”
粟粟闷不吭声上前一步:“秀才老爷,你怎么车轱辘话来回说?”
之前不都说了是来考教的吗?她来都来了,还能没胆吗?
“你先说怎么考教吧。”
这话好不客气!所谓天地君亲师,尊师重道,这小女娃看来是一概不懂,万秀才当时又憋了气。
但这回他可不能再撅过去了,因而只咬牙切齿道:“你倒骄横,只不知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如今可识得几个字?”
多少个字?
粟粟想了想玄女娘娘统计的,毫不犹豫:“我会认700个字,会写312个字——但没人教我,我不知怎么读。你若考教的话……”
她从挎包里拿出那一册《四字杂言》,还有厚厚一沓墨迹斑斑一片狼藉的纸张:
“这册书上的字,你说在第几行第几个,我就知道是哪个了,就能写出来。”
其实玄女娘娘教了她的,官话和本地话都教了。
但如今日日耳提面命,学的练习的都是伪装什么的,粟粟虽骄傲,如今也不敢大意呢。
顿了顿,她又看了看眉头紧皱说不出话的万秀才,生怕这大人使坏心眼,因而又补充:
“但我十日前才开始认字,你不许问这上头没有的哦,没有的我不会。”
一旁的里正倒抽一口气,未曾想这段时日没问,粟粟竟已会几百个字了!哎哟哟!
皇帝老爷怎么不叫女子当官呢?粟粟说不定真能考状元的。到时他们大丰村立下牌坊来,再将家里的田都放在粟粟名下,一年能多出一半的粮食来,岂不是日日都能吃饱了?
对比里正的暗自不忿,万秀才才是真的惊讶。
700个字?
寻常蒙童三四岁就开蒙,从三百千开始学,到7岁时也不过学得六七百个字。
有那天赋过人者倒确实能学千字以上。但这样的人是什么家境?又是几岁开蒙?
跟这才将将开蒙十日的女娃怎么比?
大丰村他不晓得,但他所在的这个松树村,整个村里满打满算,识得百字的人竟挑不出一个来。
如此环境下,这女娃……对了,她叫什么来着?叫粟粟!
无父无母的孤女,倒是有个极踏实的名字。
万秀才双眸紧紧盯着她,神色严肃:“治学最忌不懂装懂。你如今才刚刚开始学,便是一个字都不识,我也不会怪你,只看你够不够勤恳踏实罢了。”
“我再问你,你果真是识得这么多字吗?”
粟粟昨日才经过一场大考,默写的手都酸了呢!因而她也重重点头:
“当然!”
虽然她是个小谎话精,但更多时候她也不说谎的。
“好!”万秀才接过她手中厚厚一沓麻纸和书册翻看。
那册子不过是书铺里最便宜的麻纸册子,多翻两页都要抖出碎渣渣来,再看这四字杂言——
这小女娃,果然确实无甚钱财。
又看这村里里正愿意来回几趟带着礼品为她求学。虽他不懂,有这机会怎么不给家中儿孙?毕竟想要治学,可不是一两二两银子就能咬牙撑过去的。
这么多的钱砸在外人身上,且还是个女娃,又有什么用呢?
但话虽如此,可万秀才一想,粟粟万一真能像她所说那样识得700个字,此等咏絮之才,若在乡间,方才是埋没。
自己在她年幼时经自己一番教化,来日说起,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呢?!
再打开那厚厚一沓练字用的麻纸。
这是极粗糙的麻纸,杂货铺里就有售,卷折起来也容易掉渣。再加上厚度不匀,又吸墨又渗墨,便是字练得极好,一笔下去,也要印出深深浅浅的痕迹来。
而如今他看着上头一片狼藉,一方面是因为墨水不纯——
锅底灰兑水练字需得不停搅动,稍一停,上轻下浓,颜色便极不均匀,且里头渣子也颇多,如今都一同残留在这麻纸上。
另一方面,这小女娃是当真无人教过,写字时并不按横竖撇捺,反而天马行空,一笔一画硬凑出模样来。
如此架构一塌糊涂,运笔也是不忍直视,方才显得纸张狼藉。
但抛开这一切不提,他连翻数十页,仔细辨认,竟没有一个字写错过!
且每一页纸上的字都不一样,细细数来,确有三四百字无疑。
他越看越是心惊,面容就越是严肃,眉头更是蹙得像刀刻一般。
里正在旁看得心惊胆战,此刻不知所措地描补着:
“咱家贫,没钱买什么笔墨,这还是书铺老板送的麻纸,平日舍不得用墨水的,孩子都是先举石头练力气,再在柿子叶上蘸水写......”
万秀才顿时默默收起纸张。
“胡闹!你才几岁,练字时还远不到练力气的时候,且先学习横竖撇捺再说吧。”
但嘴上虽斥骂着,可再看粟粟,眼中的轻视已然散去,转而化作一片真切的赞叹:
“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你这学生,我收了!”
粟粟眨眨眼。
她问:“【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很穷很平庸又很成功吗?”
这句没学过耶。
这话并不像四字杂言那样顺口,讲出来其实是有些冷僻的。但这小女娃哪怕不懂,也能原模原音地复述。
万秀才面容柔和,一改之前的严厉与不忿,只捋着胡须笑道:
“此乃横渠先生的《西铭》:
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
“为师用在此处,是赞叹鼓励你,富贵安乐能丰厚滋养你的生活;而贫贱忧愁种种磨难,是打磨你、助你成事。”
粟粟恍然大悟。
随后她问道:“那,秀才老爷,你不用前半句夸我,是因为你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有富贵安乐来滋养我的生活吗?”
再瞧一眼秀才老爷的衣衫——
嗯,包不会的。
万秀才:……
他若知道,他又为何回到这穷山村来?是镇上招的学生不多,还是府城的生活不够繁华呀?
还不都是穷闹的!
再看这不懂事的女娃,他咬牙切齿:“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时候未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