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六礼
里正家里。
余幼姑一边张罗着从各处掏出许多铜钱来准备去镇上，一边又担忧：
“那秀才老爷先前还骂粟粟呢！如今你就这么回来，叫她一个人在那里学着，万一当真挨了打可怎么办？”
里正心里头也有些忐忑，但余幼姑这样说，他只好强撑着：
“你懂什么？自来哪有学本事不挨打挨骂的？便是村中人送去木匠那里学手艺，不干个三年杂活，也休想叫师傅传授一点儿。”
“秀才老爷爱斯文，我可见了，他骂架都未必骂得赢粟粟，也就是说话难听些，不见得会打。”
反倒是这回，他眼见着秀才老爷的面色青青红红几度变幻，显然又是被气得够呛，且强忍着呢。
又一想，粟粟可是能学好几百个字的极聪明的娃娃啊！因而再次嘱咐：
“多拿些铜钱来，那六礼我问了，要芹菜、红豆、红枣、桂圆、莲子，还有十条干肉。咱可别买那些太次的，要好的。”
尤其是干肉，也不知是要肥的还是要瘦的，这个时节去买，且还是买十条，价可不便宜呢。
倒是红秀想了想：“咱们这赶到如今半晌午才出发去镇上，又不是逢集，芹菜可买不着新鲜的。不如在村里谁家问问种了旱芹，挑嫩的扎一捆来就是了。”
顿了顿她又道：“这芹菜是要旱芹吧？还是要水芹菜？”
好么，干肉要肥的要瘦的不晓得，芹菜要水芹菜还是旱芹菜也不晓得。
里正懊恼自己之前怎么没打听过，此刻想要尽快把粟粟拜师的事落实，就只能咬牙道：
“两种都备上！那干肉就挑贵的买！”
如此一来，余幼姑琢磨了一会，又拿了一吊钱装进包袱里，可叫三位儿媳妇又看着心头抽痛。
再瞅瞅自己的儿女们：“这学认字可一点也不便宜，咱家付出了这么多，你们兄妹六个无论如何也得跟着粟粟多学些，如此方才回本。晓得吗？”
大江率先苦着一张脸：他若是有那天赋能开窍，早先粟粟也不是没教过啊！
其他几人更是支支吾吾，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唉！
里正见状只好深深哀叹，可见自己祖上那点文化，已然用掉攒够八辈的运气了。
但随后，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横艮在大家心头：
“粟粟如今拜得老师了，是不是每日都得去松树村？那咱们如何接送？”
她一个长得这样周正的小女娃，可不敢放任一个人走啊。
这可是个大事。
如今暂还未到农忙时节，去松树村来回不到一个时辰，家里人倒是能腾出空来。
可回头再赶上田里忙活，这一早一晚来回就丢掉近一个半时辰了，且还是最适合干活的晨间和傍晚。
这！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怪不得明明是难得一见的秀才老爷，可咬牙送过去的学生们，还都是松树村周边的殷实人家。
若不殷实，连送孩子上学都难啊。
里正也深深发起愁来。
他坐在门槛上思量一会，最终还是无可奈何道：
“且先去镇上买东西吧，等粟粟晚上回来，我再问她。”
......
因这头一遭拜师实在匆忙，里正也不知该何时去接，在屋里魂不守舍又编了半天的筐子，眼看着太阳将要落山，急急忙忙就赶去了。
去的时候也没敢在里头喊叫，只听得朗朗读书声，也不晓得粟粟学得如何了。
再看四周，同样有三四位汉子已经过来等着了，还有位家境大约很是不错，竟还赶着牛车来的。
牛车啊......
里正又羡慕地看了两眼。
直到太阳落山，天边剩下一抹橘色霞光，屋子里的朗朗声停，又静待了片刻，才见到有其余五位小童从里头陆续出来。
各家人慌忙迎了上去，笑问声络绎不绝。直到大家寒暄过后各自离开，粟粟这才从学堂里出来。
刚出来，就看到里正坐在院子外头穿着棕褐色麻衣的身影。
她瞬间欢喜起来：“爷爷！”
“哎。”里正应下，又细细打量她两眼，看粟粟仍旧一副乐天开怀的模样，心头稍松了口气。
“秀才老爷呢？”
“老师还在看我们交上去的大字呢。爷爷，我现在会写字了！”
玄女娘娘教的本事，终于可以露出来一点点啦！
粟粟说着，直接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就地给他横竖撇捺地描了起来。
动作丝滑又流畅，就是万秀才若不是亲眼得见，都不知有人能学得这样快这样好。
里正果然大喜：“好！果然秀才老爷教的就是好，这一下就学会了！”
刚出院子的万秀才面色一僵。
虽然师不必贤于弟子，可弟子太聪明了，叫他想起以往求学的困苦，反而心头越发沮丧。
而后又听里正问道：“你怎么比他们出来的晚？受欺负没有？”
粟粟摇头：“我比他们聪明啊，他们要背许多遍的课文，我读了一遍就全部背下来了。老师就额外给我布置了写字的作业，如今一天时间，我已将笔画都描熟了。”
她再次得意地强调：“爷爷，我现在真的会写字了。”
“好好好……”里正不晓得这个进度正不正常，反正他是极高兴的，这会儿看到万秀才的身影，赶紧上前问道：
“秀才老爷，咱们大丰村距离这里，走路需得小半个时辰。我想问问，每日何时接送啊？”
万秀才沉吟道：“每日卯时初从家中出发即可。接她时老丈倒不必急，便是来的晚了些，叫我女儿与他说说话，也不耽误。”
他刚收了粟粟就有些后悔，可这半日时间教下来，那股后悔又随风打着卷儿吹走了。
毕竟，没有哪位老师看到天才弟子会不生出浓浓的成就感。
粟粟虽牙尖嘴利，但却并未说谎，她确实已能认识700个字，且能熟练描出312字。
他今日教她读了一遍《四字杂言》，只一遍，她就对照着自己写过的那些字，眨眼间全部认熟了。
如此天才！
唉！万秀才已不知多少次感叹：怎不是个男儿呢？
但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沉吟着，还是嘱咐道：
“她天性灵慧，越发要多多教导。若是家中便利，便也同我其他学生一样送10斤粮食来，日后午间由我家中娘子操持午饭，与他的同窗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