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要水芹还是旱芹
里正顿时一怔。
再看前头,两个傻小子已经嬉闹着奔向好远,此刻风里唯有粟粟那格外肯定的话语。
仿佛去了那庄子就能有钱似的。
可指望贵人恩赏,这怎么能指望得上呢?
之前一切都好,粟粟年纪小,方觉得贵人大方又爱散财。
但实际上,性子略粗暴些的,欺辱他们打了他们,普通老百姓也是无力伸冤的。
“你……”
他斟酌着,想要好好告诉粟粟这样的残酷道理。
然而粟粟却说道:“爷爷,我们这样的人家,假如看着年景似乎不大好,可能粮食欠收,那还要种地吗?”
里正不知她的话题怎么跳跃得这么快,只当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下意识道:
“那自然要种的,庄户人家,不种地吃什么?”
便是年景不好,但那他们又有什么法子?总归是要种地的。
粟粟便也点头:
“我就是这样想的。”
“像我们这样的庄户人家,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遇见贵人的机会。如今对方既说了现在何处,那我就去试一试。”
“就像是不知年景好不好,但仍要撒种子一样。若是有收获了,那我就能吃饱;若是没收获了,种子也照样要撒啊。”
玄女娘娘说,人这一生中,除了自己的本事,更重要的是机遇。
机遇来时不看人的才能。但只有拥有足够的本事,才可以一把抓住并牢牢握住。
甚至本事不断长进,机遇也不断向上延伸,从而织出密密麻麻的网,然后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
她以前听不懂。
但她已经上了十天的模拟课程。
她在里头生死八九天,成长的速度简直是一日千里。
只是玄女娘娘叫她要伪装得好些,不要给来日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她这才按部就班。
但,藏拙可以省下许多烦恼,却不能叫她富裕起来。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要买猪仔,要买小鱼,每日要吃得饱饱的,要有肉。
她还要更好的纸笔,要那种字写上去,下笔有度不洇墨的纸,还有软硬适中的羊毫笔。
以及以现今的学习速度,马上就要用上的三百千书册——便是自己抄,可麻纸多翻两下就要烂,也是不成的。
更重要的是,她昨日跟着先生学习,读到了四字杂言里的那一句总纲——
【农贵乘时,毋得迟延】
农时不得延误,可人的时间,也需尽力把握啊!
也因此,粟粟同样认真道:“之前他们瞧我是小女娃,怜惜我,所以给了赏钱。这次我带着自己写的字过去,谢谢贵人给的机会,叫我能学来这么多知识。”
“贵人若愿意赏我,我就没有白去。”
“若是不愿意赏我,甚至嫌我烦,那我不去,这机会也照样没了,并无什么区别。”
“若是……”
她想起玄女娘娘说的,对方很有可能有恶仆,会略卖良家子——这就是机遇伴随的风险了。
但粟粟不怕。
夏天插秧还有蚂蝗,很可能还有水蛇呢,但能因此就不去吗?
她真的,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总之,她认真看着里正:“爷爷,昨天老师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其实是玄女娘娘说的啦!
毕竟以万秀才的性格,他大约只会讲一些忠君报国的话了。
“我见不着帝王,那现在先货给贵人家的小姐,有什么不行呢?”
里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
只因他活了大半辈子,到此刻竟觉得粟粟说得没什么错处,甚至还颇有道理!
可粟粟才7岁呀!
再看看前头已经钻到灌木丛中疯狂打闹,半点没稳重劲儿的大江和二林,里正深深震撼了:
原来读书识字,竟能叫人长进这么快吗?这秀才老爷虽苛刻,倒是能真教孩子开智的!
再想想粟粟初见贵人,什么都没做就能叫对方赏了约五六千钱——这是多阔气的贵人啊!
去!
怎么不去!
若是粟粟能跟贵人搭上话,回头庄子上需要什么短工来做活的,他们家里也都可以啊!
里正毫不犹豫:“今日拜了师,我就跟先生说明日请假。明日一大早。咱们就包了你大牛叔的车!”
顿了顿又嘱咐:“你今日且再练练字,把字写得更好看些。贵人觉得你聪明,赏钱说不定也更多。”
粟粟顿时笑了起来。
这一笑,她顿时又觉得下牙酸酸的,赶紧抿住了嘴。
玄女娘娘说最近营养好,说不定会开始换牙——啊呀!
换牙吃饭可怎么办啊!
……
就这么说了半程,因大江和二林不断催促,粟粟也有心从见缝插针地锻炼,因而后半程,里正一人在后头走着,他们兄妹三人却是跑得飞快。
直到一口气来到万秀才家门口,五位同窗都已经到了。
见她气喘吁吁的,万秀才眉头一皱:“如此急躁,成何体统。”
而粟粟刚喘匀气息,此刻也不顾万秀才的冷脸,只殷勤将手里的两大捆芹菜提了起来:
“老师,我今天来送六礼了!”
万秀才说收她当弟子,见她家贫,还特意把束脩钱每月500文免了,所以这六礼,家里备得很是诚心。
“只是这芹菜,您是收水芹菜还是旱芹菜呀?”
万秀才:……
他顿觉荒唐极了,自己也不是没收过学生,可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有学生要自己挑芹菜的!
而后里正也隐隐瞧着他,心想粟粟马上还要请假,心里头略有些过意不去,因而笑得就更恳切了。
见万秀才看过来,他赶紧又举起手里提着的十条干肉:
“也不知这是要肥的还是要瘦的,咱庄户人家只捡着贵的买了……”
看那10条干腊肉,肥瘦相间,色泽浓郁油润,粗壮且长条……
其实乡间束脩,十条肉扎成一束,也不过不到一尺长,成年男人拳头粗罢了。
再看里正手里提着的,沉甸甸,厚墩墩,一条都快有一尺半了。
这么算下来,这女娃家里倒也诚恳。
虽是免了束脩钱,可六礼加上,倒比其他家里还要多花费些呢!
这么一想,万秀才再看粟粟提着那两捆芹菜,到底还是叹口气:
罢了!
小女娃虽气人,但实在伶俐又诚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