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丢死人了
万李氏迟疑着不动,却又听万秀才道:“这学生到底是收错了,实在是讲话时口无遮拦。”
“大丰村的里正特意送她来求学,我还当是家中鼎力支持,却没曾想她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求学之余,还要种地收割……”
如此这般,便是天才也要耽误了!唉!
他怎么不问问清楚呢?
万秀才又陷入后悔与懊恼中。
倒是万李氏一声惊呼:“啊呀!”
“竟是没爹娘么?可怜的孩儿……唉!你教一个也是教,多一个也不怕什么,就该跟她说,不要将六礼送得这样贵重。”
“你懂什么!”万秀才呵斥她:“我是收她做弟子,其余只是学生,所费心力自然不同。”
万李氏听惯了丈夫这喋喋不休的大论,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也不懂,那也不懂,过耳不闻便罢了。
可此刻,又想起女儿这两天郁郁不乐的神情。
她转头问道:“你原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清容学些中馈之道就足够了。可人家女娃儿一个孤儿,村里还要鼎力助她求学呢。”
“咱家清容有爹有娘,倒还不胜那没有的。”
一边说着,不知怎么又从心底涌上一抹酸涩来,此刻只揩了揩眼角,赶紧又去侧房叫两个女娃来。
而在侧房,粟粟已经利索开始剥鸡蛋了。
她本是说在家中吃一两个就够了,可今日出发前,余幼姑到底又分了半筐叫她带过来。
“读书这样难,中午只吃杂粮饭和咸菜怎么耐得住呢?把鸡蛋拿过去,叫夫子家里一同帮你放饭锅里煮了也不妨事。”
粟粟想了想,也利索应下了。
如今她剥着鸡蛋壳,看着对面下巴尖削的瘦弱女孩儿,好奇道:
“我叫粟粟,今年七岁。名字就是咱们碗里这黄黄的小米的意思。虽然米粒儿很小小,但是可以活无数人哟,是个超级了不起的名字。”
“你呢?你是先生的女儿,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她在村中并不缺玩伴,此刻问起话来也格外自然。但万清容却是甚少有伙伴,此刻竟有些局促:
“我,我叫清容。八岁了。爹爹说我出生时,他刚送别同窗,就引了一句送别诗。叫,叫【故乡未解识清容】。”
她声音虽小,这句诗却说得格外流畅,显然念诵过许多回。
粟粟看着她:“真好听!这句诗我记住了。等我学会了,我也要问问大花和五妞要不要好听的名字,我帮她们取!”
又道:“清容阿姊,你讲话声音好小哦,是没有力气吗?要多吃饭哦。”
玄女娘娘以前教过她,说《素问·六节藏象论》有著:
【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
就是清气吸入肺中,心肺之气充足向上蒸腾,面色润泽、说话声音才能清亮彰显。
因此她讲话一定要清晰、明亮、除非偷偷说,不然不可以含糊小声。
时日久了,肺气自弱,就没有壮壮的身体啦。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如今一直践行着,连大花五妞她们都被她带着,讲话很是清亮。
如今乍一听万清容这细细小小的声音,很是稀奇呢。
清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她仿佛做了错事似的,此刻局促地抬不起头来。
粟粟却并未察觉,只顾啊呜一口咬掉半个鸡蛋黄,裹着嘴嚼啊嚼,生怕鸡蛋渣子飞出去了,被玄女娘娘教训。
正嚼着呢,却见师娘走进来:“粟粟,你老师说了,叫咱们来一同吃饭。”
粟粟赶紧又嚼了两口,将鸡蛋黄艰难地吞下去,这才利索捧着碗,半点不客气:
“好的呀!谢谢师娘。”
她如此大方自然,仿佛这就是自己家似的。
万李氏又看着低头窘迫地坐在那里、一口饭也没动的女儿,心头越发酸涩。
等到三人进了屋,就见万秀才正气鼓鼓地坐在上首,眼神死死盯着她们。
粟粟早已习惯了。
自打他们见面,万秀才就似乎没有开心过。可见一直考试也做不了官,实在对他很大打击呢。
她可不能这样!
但好意还是要领的:“谢谢老师请我吃肉!我一定会多吃点的。”
而万李氏刚才生一股气,说了那样的话,如今却也不敢看他,只带着女儿低头就坐,听得粟粟那样不客气的说【多吃点】——
大约是实在说得理所应当,她不知怎么,竟反而不心疼了。
只是看了看清容端着的那只碗,碗底还有她悄悄藏着的几片腊肉。
唉!原是想着女儿陪粟粟吃饭,一人吃肉,一人没有,总不合适,肉就不好摆在明面上,
如今经这一遭,倒是她白小气了。
万秀才虽心头懊恼,又被妻子莫名其妙刺了一句,原是有些火气的。
可粟粟都这样可怜了,他倒也不忍心再说什么,显得自己太小人了些。
此刻只沉声道:“不必客气。吃吧。”
而粟粟则好奇道:“老师,清容姐姐说她的名字是一句诗:【故乡未解识清容】,这是什么意思?”
提起这个,又想起刚才万李氏【无父无母】的指责,万秀才的脸又略黑了些。
“女儿家的闺名,你多问什么。”
又对仍是低头的女儿说道:“你这名字不好,当时我一时伤怀才取用,但自古用典,【清容】都是夸赞女子容貌的。”
“偶有别用,那也是地名或建筑名,亦或是夸赞君子隐士气质高洁的,与你女子身份不相合。”
他叹口气:“也罢,待我认真思量一番,再重新取一个——女儿家贤惠为本,容貌反在最次。”
“这名字传出去,怕别人要看轻你。”
清容豁然抬起头来,尖瘦的小脸上,一双眼中泪珠盈盈,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粟粟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女孩子了!
她顿时将怀里的碗往桌上一放,然后站了起来:
“老师!你怎么这样!”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倒叫清容和万李氏都吓了一跳,此刻泪珠都收回去大半,惊诧地抬头看着粟粟。
这不是学生吗?怎么还敢跟老师这样讲话啊?
却见粟粟双手叉腰:“老师,你太坏了!”
她生气极了:“等我以后做了了不起的大官,人人都晓得我有个坏蛋老师,我要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