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李辛莲
万秀才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粟粟是很学了一些救人手段的,此刻看着惶恐着不知如何下手的万李氏,还有泫然欲泣的清容,她大喝一声:
“让我来!”
接着冲过来蹲在万秀才身边看了看——
看着面色倒也还好啊。
她赶紧伸出还沾着灰的手,两个拇指往万秀才的人中处狠狠一按——
噌——
万秀才顿时坐了起来:“我还没死呢!”
使这么大力,他门牙都要按掉了!
粟粟心头一松,又皱眉:“我知道你没死呀,这不是醒过来了么。”
她顿了顿,又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秀才老爷,对不住了,虽然你骂我,虽然你人不好,但我也没想着气死你的。”
这话说得又绵又软,便是心里还暗暗埋怨着的万李氏都暗叹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了。
万秀才没说话。
虽然昏过去一次后倒没有刚才那么气了,但他还没解气呢!
就听粟粟又道:“是我对你有偏见,你穿这样贵的衣衫,可清容阿姊和师娘都穿得旧旧的,还那么瘦,分明就是吃不饱。”
“我昨日偷偷说你的坏话,可爷爷教导我,说这世上先敬衣裳后敬人,你想要叫学生听话,就必须得这么打扮。”
“我本想着今天跟你道歉的,但是没想到把你气坏了——对不住哦,秀才老爷。”
她身上还沾着灰,圆润的脸颊上头发和灰尘都糊了一片,再加上刚才骂架情绪激烈,脸颊红扑扑甚至带了汗,看起来格外狼狈又可怜。
知错能改,到底也有几分可挽回的余地。
万秀才唏嘘一声。
且还有衣裳这件事,她不说,没人知道,偏又主动认错,人又着实算得上至诚。
万秀才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长衫,还有穿着麻衣瘦瘦小小的女儿,以及同样脸色发黄的妻子。
他顿时也沉默了。
又一想粟粟到底无父无母,能活下来全靠村民好心,没有爹娘言传身教,行事无法无天也是难免。
万秀才便是有天大的怒气和怨气,此刻对着她这懵懂纯良的眼神,到底也宣泄不出来了。
“罢了……”
他叹了口气,本想伸着手叫人扶自己起来。可再一看,这满屋子四个人,竟只有他有两分力气,剩下一众弱质女流……
罢了!
他也同样灰头土脸爬了起来,此刻略一敲打,满屋子的灰尘。
万李氏看了看桌上还没动的腊肉和杂粮饭,此刻张了张嘴,又带着满满的心疼沉默着。
她虽心里怨怪粟粟这小女娃讲话不饶人,竟把万秀才给气晕过去,可是……哎!
她也不知该怎么说,总感觉这气又仿佛生不出来似的。
再看女儿,她也紧紧抿着唇,小脸左看右看,满是为难。
罢了罢了!
既不做她家的徒弟,这也没甚好说的。小女娃孤苦伶仃,又是为了清容仗义执言,实在没什么可挑拣的了。
非要说的话,都怪这男人不中用,小女娃随便几句话,竟这么大的气性!
她小声问道:“那六礼,我这就去收拾了……”
“收拾什么?!”万秀才冷哼一声:“她这样牙尖嘴利,讲话毫无忌讳,无法无天!倘若没人管教,来日整个村子为她陪葬也未可知!”
“如今我收了她做学生,定要好好掰一掰这臭脾气,怎么不算积德呢!”
再看一旁沉默站着的粟粟,万秀才咬牙切齿:“你记着,我名万修文!字明典!日后再与我打招呼,须得恭敬喊我老师!”
“再有这么满口胡言,且休怪我打你板子了!”
粟粟看着他,眨了眨眼。
过了会儿,她才慢吞吞地说道:“哦。”
哦什么?
她只说了一个字,万秀才顿时又生气了。
却听粟粟接着道:“那你好生说话不会吗?怎么对师娘讲话都这么横啊!刚刚明明是你让她收拾六礼,现在又对她大小声。”
“我平时又没有犯错,你这么凶的对我,我可不是白受欺负的。”
“你再乱凶,我还说你。”
她一口气叭叭了这些话,但看着万秀才额上青筋直跳,赶紧又缩着脖子站在一旁,软软道:
“我知道了,老师。”
唉。
虽然万秀才比玄女娘娘来差得好远好远,可十里八乡就他这一位先生。她还要去庄子上见一见贵人呢。要是头天就把老师气没了,那还怎么赚钱呀?
再说了……
粟粟垂头丧气:可能她刚刚讲话真的有一点点凶吧,把人气晕过来就是她的不是。
秀才老爷虽然生气,可也到底原谅她了。心胸虽然有时大有时小,但勉强算大吧。
她想说的话恨不能都在脸上,万秀才又不傻,略扫两眼就能大概感觉。
顿时又是一个倒仰: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什么啊?你这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他原本又要生气的,但不知怎么,想起粟粟刚才噼里啪啦一顿乱骂,从贤惠到做官,再到不能爱民如子……
万秀才虽不想承认,可其实他也有点瑟缩呢。
他们读书人如此君子婉转,怎晓得世间竟有骂人如此恶毒之人!
唉!孔老夫子在上,也不知孔圣当初收的徒弟,可有粟粟这般毒辣!
他顿时又想叫妻子把六礼还出去了。
然而刚张嘴,却见粟粟已经满心期待地看着万李氏:“师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万秀才顿时一怔。
万李氏也是一怔——她也是有名的,但自从成了婚,名字就逐渐消隐,她成了人们口中的【万李氏】。
丈夫口中的【李氏】。
顿了顿,她才在丈夫复杂的眼神中轻声道:
“我叫李辛莲。”
“李是木子李,辛是虽清苦艰辛质朴,却有自己品格的辛,莲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她微笑着,神情中有着复杂和怀念:“我爹当初也是个读书人,是他精心为我取的名字。”
“他说,不管处于何等境地,都希望我能如同自淤泥里辛苦挣扎出来的莲花,持正守身,澄澈坚韧。”
也是他为自己精心挑选了夫婿,同样坚定认为:
女子无才便是德。